1899年,湖南湘鄉鄉下一處青瓦土房里,李家添了個男丁。父親摸著襁褓里皺巴巴的小臉,盤算著這孩子將來要按鄉塾的規矩讀書識字,光耀門楣。
于是,他給兒子取了"俊杰"二字,盼著他日后能成一方俊才。可十幾年后,這個乳名"俊杰"的孩子,后來以"李卓然"之名在中國革命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轉眼到了上學的年紀,李卓然被送進了村里的蒙館。說是蒙館,其實就是幾間舊祠堂改的教室,墻上掛著"忠孝節義"的牌匾,先生搖著銅鈴上課,教的全是《三字經》《百家姓》,再大些便開始啃《四書五經》。父親每次來接兒子,都要考他背書,見他搖頭晃腦能背出半本《論語》,便捋著胡子直樂:"我兒這腦子,將來中個秀才、舉人不成問題。"
可誰也沒料到,時代的浪潮來得這么快。茶館里、田埂上,男人們抽著旱煙對著新時代議論紛紛。那天夜里,父親翻來覆去睡不著,想到兒子讀了這么多年經史子集,若再也用不上,這十幾年的功夫豈不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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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然同學偷偷告訴他,城里新辦了"洋學堂",能學算術、看火車、輪船的圖畫。某個雨夜,他蹲在灶房門口燒火,聽著雨水打在瓦片上的聲音,突然跟父親說:"爹,我不想讀四書五經了,我想去城里上新學。"
他父親正在剝花生,手一抖,花生"嘩啦"掉在地上。他抬頭盯著兒子,眼睛瞪得溜圓:"你說啥胡話?咱們祖祖輩輩讀圣賢書,你倒好,要去學那些?"李卓然梗著脖子:"可現在世道變了,您沒聽說嗎?城里的學生都剪辮子了"父子倆越說越僵,最后李煥之拍著桌子吼:"你要敢踏出村口一步,就別認我這個爹!"
可李卓然鐵了心。他開始絕食,每天只喝兩口涼水,整個人瘦得像根豆芽。母親抹著眼淚勸:"兒啊,你這是何苦?"他卻咬著牙說:"我要是不學新東西,這輩子就只能守著幾畝地過一輩子。"僵持了三天三夜,李煥之到底心軟了——看著兒子虛弱得連說話都沒力氣,他長嘆一口氣:"隨你去吧,可別后悔!"
1912年,13歲的李卓然背著個藍布包袱,踩著青石板路往湘鄉縣城走。他聽說縣城新辦了"湘鄉駐省中學",能學國文、算術,還能接觸新思想。
縣城的景象讓李卓然看傻了眼。街道兩旁有玻璃櫥窗的店鋪,賣著花布、洋火;街上跑著人力車,車夫喊著"號外!號外!";學校里擺著黑板、課桌,先生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德先生""賽先生"。課余時間,他總愛往圖書館跑,翻那些從上海運來的雜志,上面登著巴黎的時裝、紐約的高樓,還有"勤工儉學"的廣告——說是去法國邊打工邊讀書,能學真本事。
"去法國!"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似的瘋長。他把想法告訴了同窗好友,大家都嚇了一跳:"法國?那得多遠?坐船得晃幾個月吧?"可李卓然鐵了心。他偷偷攢了半年飯錢,收拾了幾件舊衣服,跟著幾個留法預備生上了船。
到了法國,才知道"勤工儉學"沒那么容易。工廠里的活又臟又累,他在紡織廠搬紗錠,在餐館刷盤子,雙手常常被機器磨出血泡。可他白天干活,晚上就裹著被子看書。
1917年,俄國爆發了十月革命。消息傳到法國,留學生們奔走相告。李卓然擠在人群里,聽歸國的同學講"布爾什維克""無產階級",聽得熱血沸騰。他開始找法文的馬克思主義書籍,雖然很多詞看不懂,但越讀越明白:原來世界上還有一種主義,能讓窮人不再受欺負,讓國家不再受欺負。
1922年冬天,幾個留學生在巴黎成立了"旅歐中國少年共產黨"。李卓然第一個舉手報名。入黨宣誓那天,他站在租來的小閣樓里,手按在胸口,輕聲念著誓言。
后來有人統計,李卓然入黨時間比不少開國元帥都早。那時候的他,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卻已經認準了一條路——用自己的命,換中國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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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組織派他去蘇聯深造。莫斯科的冬天冷得刺骨,可他心里是熱的。在莫斯科中山大學,他系統學習軍事理論,跟著蘇聯教官研究戰術。翻譯紅軍條例時,他總是一筆一劃地寫,生怕漏了哪個詞。
1929年,李卓然帶著一箱子書和筆記回到了上海。那時的上海,黃包車鈴鐺聲、電車軌道聲、商販吆喝聲混作一團,可在他眼里,最熱鬧的是街頭巷尾貼的革命傳單。他沒有去爭什么官職,直接去了臨時中央軍委——那里有個翻譯組,專門翻譯蘇聯的軍事文獻。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被父親追著罵"不孝子"的農村娃,此刻正坐在上海的閣樓里,用鋼筆書寫著中國的未來。
1930年,李卓然來到中央蘇區。組織上交給他的第一份"見面禮",是兩個分量不輕的職務:一個是紅軍司令部總直屬隊總支書記,另一個更特殊——中華蘇維埃政府主席毛澤東辦公室主任。
要知道,在當時的蘇區,能和毛澤東、朱德這樣的領袖人物朝夕相處,是多少人眼熱的好差事。可李卓然每天要處理的,不只是文件流轉、會議安排這些具體事務,更是要近距離觀察、學習兩位領袖如何帶領紅軍在槍林彈雨中闖出一條生路。
時間久了,李卓然對毛澤東的敬佩之情與日俱增。這種敬佩不是盲從,而是實實在在被打服了。后來回憶起這段經歷,他說,主席看問題的角度,黨內真沒幾個人能比 。
這份敬佩,在接下來的艱難歲月里,不僅沒褪色,反而愈發深刻。1933年初,蔣介石調集重兵對中央蘇區發動第四次"圍剿"。可就在戰事最吃緊的時候,黨內卻刮起了一股錯誤的風——有人片面強調"正規化""國際路線",把毛澤東提出的"誘敵深入""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等正確戰略批為"右傾保守"。
于是,毛澤東不僅被剝奪了對紅軍的指揮權,連在蘇區政府中的實際工作也被架空。那時候的毛主席,用現在的話說,簡直成了"受冷落的干部":開會不叫他參加,文件不給他看,連平時常來匯報工作的同志都躲著他走,生怕沾上"和主席走得太近"的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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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卓然偏不。有一天,天剛黑李卓然就拎著一籃子雞蛋去探望。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只見毛主席正俯身對著一張攤在地上的軍用地圖,煤油燈的光映著他清瘦的臉龐,鬢角的頭發在風里輕輕晃動。聽見腳步聲,毛主席抬起頭,勉強笑了笑:"卓然同志,稀客啊。"
"主席,我給您帶了點東西。"李卓然把籃子往桌上一放,"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在難也得吃飯的。"毛主席伸手摸了摸籃子,嘆了口氣:"我這個菩薩,現在不領咯。"李卓然在炕沿邊坐下,看著毛主席眼下的青黑,心里一陣發緊,堅定地說:"真金不怕火煉,總有明白的一天。"
李卓然的話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要知道,那會兒跟"靠邊站"的領導走得近,可是要冒風險的——萬一哪天風向變了,誰知道會不會被牽連?可李卓然根本沒想這些,他只認定了一個理兒:真理不會永遠被遮蔽,人心不會永遠被蒙蔽。
后來有人問他:"你就不怕被牽連?那時候多少人躲都躲不及呢。"李卓然撓了撓頭,說:"革命又不是做買賣,哪能只算眼前的利弊賬?主席是領路的,要是連領路的人都寒了心,那咱們這隊伍還怎么往前走?"這份膽識,在當時的蘇區,真不算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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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1934年。第五次反"圍剿"打了整整一年,紅軍傷亡慘重,根據地日益縮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組織上找到了李卓然,交給他一份新的任命:紅5軍團政治委員。
紅5軍團,那可是紅軍里有名的"鐵后衛"。中央紅軍長征時,紅1、紅3軍團是前鋒,負責突破封鎖線;紅5軍團則殿后,專門負責阻擊追兵,掩護主力部隊轉移。這個任務有多危險?簡直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走路"——追兵隨時可能從背后撲上來,每一步都要和死神賽跑。
可李卓然接到命令時,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找到軍團長董振堂,兩個人在作戰室里攤開地圖,開始商量怎么完成這個"硬骨頭"任務。
湘江戰役打響時,紅34師師長陳樹湘帶著戰士們跟敵人拼刺刀,子彈打光了就用石頭砸,最后被圍在江邊的竹林里。等突圍出去的時候,一個師六千來號人,活著回到江北的連三百都不到。消息傳到紅5軍團指揮部,軍團政委李卓然一聽這話,眼淚心疼地就涌出來了。
當天夜里,李卓然找到了毛主席。李卓然剛喊了聲"主席",嗓子就哽住了,蹲在地上直抹眼淚:"戰士們在拼命,可上頭指揮亂得很,再這樣下去,紅軍要被拖垮了!"
毛主席沒說話,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得開個會,把前線的實情說清楚。"李卓然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星子:"我去說!"
1935年1月,貴州遵義城那棟兩層小樓的木樓梯被踩得吱呀響,遵義會議正在這里召開。李卓然站在臺前,軍大衣上還沾著泥點子。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講述了后衛部隊犧牲的的過程,直指博古等人的錯誤指揮,堅決要求換領導。
他越說越激動:"34 師的戰士們不怕死,怕白白送死!"這話像顆炸彈,會議室里炸開了鍋。最終,遵義會議增選毛澤東為中央政治局常委,進入黨的最高決策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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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快,轉眼到了1935年6月。在四川懋功的山溝里,紅一方面軍和紅四方面軍終于會師了,戰士們見了面又哭又笑,有的抱著對方轉圈圈,有的把分到的青稞餅往對方手里塞。可李卓然站在人群里,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那天他路過張國燾的指揮部,正撞見張國燾拉著紅一方面軍的干部問:"你們現在還有多少人?"對方老實回答:"戰斗減員加上非戰斗減員,大概剩下一萬多了。"張國燾的眉毛挑了挑,端著的茶碗頓在半空,眼神里那點瞧不上的意思,藏都藏不住。要知道,紅四方面軍此時足有八萬多人,武器裝備也好得多。
沒過多久,中央決定兩軍混編。左路軍由張國燾指揮,右路軍跟著毛主席、周恩來北上。李卓然所在的紅5軍團被劃到了左路軍。
李卓然臨行前毛主席特意將他叫到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叮囑道:"卓然同志,當前形勢錯綜復雜,你要站穩立場。"李卓然鄭重點頭應承,卻未曾料到即將面臨的考驗遠超想象。
當左路軍剛剛踏上松潘草原的那一刻,紅四方面軍負責人張國燾便露出了真實意圖。他先是借口"金沙江水勢暴漲無法渡河",隨后又以"部隊需要休整"為由拖延北上時間。中央連發七封電報催促執行北上方針,卻如同石沉大海般杳無回音。
站在茫茫草地上,李卓然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巒,內心從未如此煎熬。作為從中央蘇區走出來的老紅軍,他比誰都清楚當前形勢的兇險——紅一方面軍經過湘江戰役后只剩萬余兵力,而紅四方面軍卻有八萬精銳之師。這種力量懸殊的對比,讓許多同志都產生了"胳膊擰不過大腿"的悲觀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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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卓木碉,一座古老的喇嘛廟籠罩在陰郁的氛圍中。當李卓然踏入這座藏式建筑時,突然意識到這將是一個改變歷史的時刻。張國燾端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在場將領時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突然提高聲調:"同志們,中央率領殘部北上就是自取滅亡!我們必須另起爐灶,建立新的中央政權!"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李卓然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太清楚這番話的分量——這不僅僅是路線之爭,更是對黨統一領導的公然挑戰。當他環顧四周時,發現紅一方面軍的將領們大多低垂著頭,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這時,坐在后排的一位紅四方面軍干部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壓低聲音說:"李政委,識時務者為俊杰。"這句話像根尖銳的銀針,直直刺入李卓然最柔軟的內心。湘江戰役的血色殘陽、過雪山時的皚皚白骨、戰友們倒下時的不甘眼神,這些畫面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現。在巨大的壓力與矛盾中,他最終站起身附和了那些違心的言論。
會議結束后的深夜,李卓然獨自坐在廟外的臺階上。高原的寒風穿透單薄的軍裝,卻抵不過內心的徹骨冰涼。他看著遠處的光亮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就像此刻搖搖欲墜的革命信念。直到東方既白,遠處傳來部隊向南開進的號聲,他才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錯誤的道路。
后來李卓然得知毛澤東率領中央紅軍突破重重圍堵,在陜北站穩腳跟時,他有多后悔。那支不足萬人的隊伍,竟在敵人的圍追堵截中闖出一條生路,而南下四川的紅四方面軍卻陷入敵軍重圍,八萬精銳折損過半。這個對比像把鋒利的刀子,反復剜著他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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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時,李卓然常常獨自望著黑夜發呆。他總會想起那個改變命運的夜晚,想起董振堂將軍寧可挨耳光也不附和分裂的堅定身影。"要是當時能再硬氣些..."這個念頭如同附骨之疽,在每個失眠的夜晚反復啃噬著他的靈魂。但歷史從不會給人重來的機會,覆水終究難收。
1936年,河西走廊的寒風已經帶著刺骨的涼意。李卓然站在古浪縣城的城墻上,望著遠處起伏的祁連山脈,心中沉甸甸的像壓了塊千斤巨石。此刻他肩負著比生命更重的使命——作為西路軍政治部主任,要帶領這支1.6萬人的隊伍穿越馬家軍控制的河西走廊,打通與蘇聯的聯系通道。這個任務在他看來,無異于在刀尖上跳舞。
馬步芳的騎兵確實如傳言中那般兇悍。那些頭戴白色氈帽的青海騎兵,騎著清一色的西北馬,槍支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反觀西路軍將士,平均每人只有不到幾發子彈,很多戰士甚至拿著大刀長矛就上了戰場。
在倪家營子的四十多個晝夜里,李卓然真正理解了"慘烈"二字的含義。敵軍的炮火把雪地炸成焦土,戰士們就著融化的雪水吞咽草根。作為政治主官,他每天都要在陣地上來回奔走,聲嘶力竭地呼喊:"同志們!堅持住!延安在等我們!"可每當夜幕降臨,看著縮在戰壕里疲憊不堪的戰士們,連他自己都懷疑這聲聲吶喊是否真的能變成現實。
1937年3月的那個清晨,當李卓然帶著最后四百多名戰士突圍到祁連山深處時,漫天飛舞的雪花染白了他的須發。這位曾經指揮過數萬大軍的紅軍將領,此刻拄著樹枝當拐杖,在積雪中艱難前行。敵人的追兵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始終在二十里外緊追不舍。
當這支衣衫襤褸的隊伍終于到達新疆星星峽時,接應的同志幾乎認不出眼前這個"老頭"就是昔日的紅軍將領。李卓然顧不上休整,立即啟程前往延安。當他站在寶塔山下時,胸中的千言萬語突然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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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的西征工作會議上,當組織宣布撤銷他所有軍職,改任宣傳部教育科科長時,李卓然平靜地接過了任命書。從軍團政委到科長,連降八級的處分沒有讓他產生半句怨言。在后來的日子里,李卓然用比任何時候都堅定的態度投入到工作中。
時光如梭,一直到1955年,工資定級方案的消息傳到李卓然耳中時,他正伏案修改宣傳材料。這位1923年就加入共產黨的老革命,既是斯大林親自接見過的留蘇學子,又是遵義會議上投過關鍵票的中央委員,更在長征途中擔任過紅五軍團政委。按當時的標準,行政四級對應副總理級待遇,于情于理都堪稱妥當。
那晚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半宿。他想起在湘江邊上,戰士們沖過封鎖線的慘烈場景;想起過草地時,那些小戰士的眼睛;想起祁連山深處的飄雪,還有留在那里再也回不來的戰士。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李卓然就起了床,用毛筆給中央寫了一封信。信上寫著,他現在事宣傳工作,貢獻遠不及戰爭年代,四級待遇實在愧領,懇請降級。組織收到信后,派人勸了好幾回,他卻鐵了心要降級。最后定了行政5級,工資少了不少。家里人有點不解,他反倒笑著解釋:"錢夠花就行,多了是負擔。"
那時候,不少人為級別待遇爭得面紅耳赤,有人甚至為了高半級鬧到組織部門。可李卓然倒好,把送到嘴邊的"肥肉"往外推。背后有人說他傻,說他不懂得為自己打算,這些話傳到他耳朵里,他只是淡淡一笑,從不辯解。
其實這笑里藏著多少往事,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在湘江戰役中用血肉之軀堵槍眼的紅五軍團將士,那些在過雪山時永遠長眠的年輕面孔,時常在他夢里出現。比起他們,他能親眼看到新中國成立,已經比那些犧牲在長征路上的戰友幸運太多了。
時間一晃到了1989年冬天。北京醫院的暖氣燒得足,可90歲的李卓然總覺得冷。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眼神有些渾濁,但每當有人提起往事,那雙眼睛就會突然亮起來,像是點燃了兩簇小火苗。
這天他精神出奇地好,拉著兒子的手說想聊聊后事。家里人知道,這是老人要安排最后的事了。按照規定,他的資歷完全夠格進八寶山革命公墓,那是多少老革命夢寐以求的歸宿。可當兒子把這個消息告訴他時,他卻搖搖頭,不同意。
圍在床前的子女們起初不明所以,老人吃力地抬起顫抖的右手,指向墻頭那幅泛黃的地圖。
"爸,您要說什么?"兒子把耳朵貼到老人嘴邊,只聽氣若游絲的兩個字:"安西......"
家人連忙把地圖鋪展在老人面前。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空中懸了片刻,終于顫巍巍地落在地圖西北角的一隅小城上——那里標著"安西縣",老人渾濁的眼里突然泛起水光,他重重地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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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二十多雙眼睛瞬間紅了。直到此刻,家人們才真正明白:這位經歷過長征、見證過新中國成立的老革命,心里始終裝著那些永遠留在河西走廊的戰友。他不是要葉落歸根,是要回到那些二十來歲就犧牲的年輕戰友身邊。
三個月后,一支特殊的車隊緩緩駛入安西縣城。車隊沒有鳴笛,沒有橫幅,只有覆蓋著黨旗的骨灰盒靜靜躺在車中。李卓然的骨灰被安放在西路軍最后一戰紀念塔旁,墓碑是當地最普通的青石,青石板上只刻著"李卓然同志之墓"和生卒年份。
下葬那天,紀念塔前聚集了不少當地百姓。有位老農盯著墓碑直犯嘀咕:"這紅軍大官咋埋到咱這?"旁邊拄著拐杖的八旬老人嘆口氣:"你不懂,他是要陪那些沒回家的娃娃啊。"
是啊,那些沒回家的娃娃。1937年春,河西走廊的寒風裹著沙礫,兩萬多名平均年齡不到二十五歲的西路軍將士,在這里與數倍于己的敵人血戰四十余天。彈盡糧絕時,他們用石頭砸,用牙齒咬,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干。活下來的不足千人,而李卓然,正是當時西路軍政治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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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把時間倒回半個多世紀前。從法國勤工儉學的熱血青年,到蘇區力挺毛澤東的堅定支持者;從遵義會議上的關鍵發言,到卓木碉會議的遺憾失誤;從西路軍慘敗的幸存者,到新中國宣傳戰線的普通一兵——這位老人用一生詮釋了什么是真正的革命者。
如今,祁連山的雪水依然奔流不息,紅西路軍安西戰役紀念館的青松年復一年抽出新芽。李卓然和他的戰友們長眠于此,守護著這片他們用鮮血染紅的土地。每當春風拂過墓碑,仿佛都能聽見七十年前那些年輕的聲音:"等新中國成立了,咱們一起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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