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各國工業實力和專利申請量的百年變遷

中國目前的專利申請數量遠超其他主要國家，連續多年穩居世界第一。巔峰時期的2022年，中國的發明專利申請量超過1,68萬件，遙遙領先于排名第二的美國（488,005件）。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數字還不包括近300萬件的實用新型專利申請。中國專利申請之多，不僅在當年位居世界第一，而且相當于美國、日本、韓國、歐洲等主要專利局當年申請量的總和。這么龐大的專利申請量引發了人們對專利申請不合理增長的擔憂：如此眾多的申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其中存在大量低質量、沒有必要的專利**。**因此，相關部門也出臺了一系列措施來遏制非正常的專利申請，并減少對專利申請的補貼。

然而，在與許多企業深入交流后發現，盡管確實存在一些企業或個人出于其他目的而申請專利，但在實踐中，許多企業發現自身根本無法讓專利數量降下來。這是因為在實際研發過程中，工程師們確實提出了大量創新發明。即使公司采取各種措施試圖壓住專利申請的增速，專利申請的數量依然有增無減。換言之，企業的創新活動本身就源源不斷地產生新的發明專利需求。

這個現象引發了筆者的思考：我們在懷疑中國專利數量增長不合理的同時，會不會下結論下得過于武斷？作為一個工業大國，中國的專利申請數量到底多少才算合理？能否根據科研投入、工業實力、增長潛力等因素，推算出一個合理的專利申請量范圍呢？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嘗試從歷史中尋找線索和經驗。筆者梳理了工業革命以來幾大工業強國在各自工業實力巔峰時期的專利申請情況，希望從中獲得有意義的參考。

我們選取了英國、美國、日本、德國和中國五國，分析它們自20世紀以來各自工業產值達到巔峰時期時所占全球工業產值的比例，以及對應時期的國內專利申請數量。通過歷史比較，我們可以了解工業實力與專利產出之間的關系，為評估中國的專利數量是否合理提供背景。

英國是最早完成工業化的國家，19世紀中葉曾是當之無愧的“世界工廠”。在1850年前后，英國工業總產值一度占到世界的近40%。英國工業在巔峰期以煤炭、鋼鐵、紡織、造船等傳統產業見長，擁有全球最強大的海軍和廣闊的海外市場作支撐。在英國工業實力最強的1870年前后，其制造業產出占全球比重曾經超過35%。這一時期，英國國內的專利申請量也相應增加。據英國專利局數據顯示，1870年英國國內共受理約3,405件發明專利申請。

值得一提的是，1870年前后英國的大部分專利集中在與工業革命相關的機械制造和工程領域，占據絕對主導地位。這包括蒸汽機、紡織機械、鐵路機車、船舶等機械工程技術領域——大量創新都涌現在這些方向。

美國的工業產值在20世紀中葉達到頂峰，成為前所未有的“工業霸主”。美國工業產值的巔峰期出現在二戰后初期（約1940年代末至1950年）。1950年前后，美國制造業產值占全球的比重高達40%。美國在二戰期間和戰后初期建立了人類歷史上最完備的工業體系：鋼鐵、汽車、飛機等領域均居于絕對優勢地位，堪稱名副其實的“世界工廠”。在巔峰時期，美國工業展現出全面領先的態勢：不僅重工業（如鋼鐵、造船、機械）產量穩居全球第一，汽車、家電等輕工業消費品也大量出口，占據國際市場主導地位。

從世界知識產權組織以及各國公布的專利列年數據，我們分析各國在工業實力達到巔峰時期的專利申請量。

從專利角度來看，美國在工業實力迅速崛起的過程中，專利申請量增長極為迅猛。值得注意的是，在1870年（即美國工業化迅速發展但總體規模尚低于英國的時期），美國的工業產值只有英國的約三分之二，但美國當年的專利申請量高達19,701件，是英國的近6倍。這表明美國在19世紀后期已經展現出極高的創新活力，專利產出遠遠超過同時期的英國。

美國真正工業產值登頂全球是在二戰后，但其專利申請量在1945年已經達到75,964件，約占當年全球專利申請的45%，與其當時約**50%**的全球制造業產值占比大致相稱。

德國的工業產值在20世紀初曾達到頂峰，成為僅次于美國的工業強國。德國工業產值的巔峰時期可以定位于一戰前夕（約1910年代初）。1913年前后，德國制造業產出占世界工業總產值的約14%~15%，這一比重略高于同期的英國，達到了德國歷史上的頂峰。據統計，1913年德國制造業增加值約占全球14.8%，標志著德國超越英國成為當時歐洲最大的工業國。與強大的工業實力相對應，德國的專利申請量在這一時期也達到高峰。根據德意志帝國專利局的統計，1913年德國國內共收到約49,532件專利申請。

日本在20世紀下半葉憑借經濟高速增長，一度成為全球工業強國的領軍者。日本工業產值的峰值出現在1990年代中期。根據世界銀行數據，1995年前后日本制造業增加值占全球比重高達20.55%。更具代表性的是1993年，當時日本的制造業產出占全球約22.1%，幾乎追平了美國同期的22.9%。這標志著日本在二戰后經過高速增長，到90年代已成為全球主要的制造業強國之一。

對應地，日本國內的專利申請量在這一巔峰時期也達到了歷史最高水平。1993年前后，日本每年的專利申請量接近36.6萬件。以1993年為例，當年全球專利申請總量約為112萬件，而日本一國就占了其中的32%左右（約36萬件）。由此可見，日本在工業實力領先的同時，其創新產出也非常突出。

截至2022年，中國制造業增加值占全世界的比重已達到30.2%，超過歷史上任何其他國家在其工業巔峰時期所達到的水平（例如，美國約50%的峰值是在二戰后的特殊時期出現）。當前中國無疑是全球最大的制造業國。這一工業地位也體現在專利申請數量上：2022年中國國內發明專利申請量約160萬件，約占當年全球總量的47%，在絕對數量和全球占比上都位居首位。

下面的表格匯總了上述國家在工業產值全球占比巔峰時期（或具有代表性的年份）的制造業產值占比和當年國內專利申請總量，以及其占當年全球專利申請的比例：

通過對比近百年來全球各主要國家的專利數量和工業實力，我們基本可以看出專利申請量與工業實力大體相對應：工業實力越強大的國家，其專利申請量往往越高。但在這個總體趨勢中，有幾個有意思的現象值得注意：

歷史上某些時期，國家的工業產值占比并不突出，但專利產出卻遠超同行。例如，1870年美國工業總產值僅為英國的約2/3，全球占比約23.3%，但美國專利申請量約占當年全球的61%，是英國的近6倍。同樣，1993年日本制造業產值占全球約22%，但其專利申請量占全球的32%，顯著高于其工業產出所占比重。這說明這些國家在當時的創新活躍度非常高，專利產出能力相對工業規模更為突出。

如果計算各國“專利產出占比”和“工業產值占比”之間的比率，中國目前的數值與1990年代初日本的情況頗為接近。換言之，就全球份額而言，中國當前專利申請量相對于工業產出所占比重，并沒有明顯超出歷史上其他工業強國達到過的水平。

綜合歷史經驗來看，在考慮工業總產值等基本因素后，中國目前的發明專利申請數量并未完全偏離合理范圍。當然，我們還需要考慮未來的潛力增長因素，中國的工業實力在全球的占比可能還會繼續擴大，其專利申請量或許已提前反映出這一趨勢。此外，需要指出的是，上述討論主要針對發明專利申請數量，并未將實用新型專利計入。

中國的實用新型專利申請數量極為龐大，這部分增長可能與經濟基本面并不完全相稱，在分析專利質量和創新能力時需要區別對待。

總體而言，中國專利申請量的快速增長有其深刻的產業背景和歷史參照。結合工業實力、研發投入等因素進行專業理性分析，有助于我們更客觀地判斷當前專利增長的合理性。上述歷史比較表明，創新能力與工業實力同步提升是一種常見現象，但也提醒我們關注專利質量，確保專利數量的增長真正反映出實質性的技術創新實力。從歷史的經驗來看，我們不必過于擔憂發明專利數量在全球占比過大，提高專利質量并不是以壓低專利申請總量為前提，從歷史的經驗看，實用新型制度的改革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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