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個哲學系畢業生成為了房產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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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鐘第二遍響起之后，小楊睡眼惺忪地醒來。大學畢業后，為了省錢，小楊租了這套房子里的一個小單間。這套房子地處北京南城的郊區，離她上班的地點有兩小時的地鐵車程。

八平米的狹窄空間里，有一張窄窄的單人床，一個行李箱，墻角幾個折疊摞起的紙箱承載著小楊的所有生活物品，一把折疊椅靠在門后的墻上。床對面的墻壁上固定著一張小小的折疊桌，當做書桌及飯桌。拉開并不遮光的布藝窗簾，只見窗戶大雨滂沱。窗臺上放著昨晚吃完的外賣盒子，折疊桌上放著小楊寫好的辭職信。

在共用洗手間里快速洗漱完畢之后，小楊將外賣盒裝進垃圾袋，拿起傘，背著包走出了房間。

撰文 | 慕容海甜

編輯｜晨仔

地鐵站里摩肩擦踵、人聲鼎沸，再加上人們手中的雨傘，小楊在艱難穿梭中感覺今天的地鐵格外擁擠。等待了兩趟地鐵，小楊終于在人群的推搡中擠上了地鐵車廂。車廂里人挨人，人擠人，小楊感覺自己就像罐頭盒里的一只沙丁魚。經歷了兩次換乘，兩個小時后，小楊終于到達了公司。

小楊做房產中介公司的銷售已經將近一年了，曾經的同學如果聽說了她現在的工作，一定會大吃一驚。高中時，作為常踞家鄉班級第一名的小鎮做題家，小楊考入了北京一所985大學的哲學系。作為寒門貴子的代表，小楊的照片被張貼在學校光榮榜最顯眼的位置。時至今日，她的好學精神仍然被當時的班主任當作可以傳承的美德，向之后的學生們講述。

然而小楊的專業令她在求職時連連碰壁。在焦頭爛額找工作的當口，家中又生了變故。父親在修理家中漏雨的屋頂時，從梯子上不慎摔下，摔傷了腿。家中唯一勞動力的受傷，讓這個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頓時失去了經濟來源。一直沒有工作的母親患有嚴重的眼疾，妹妹在讀高中，弟弟剛剛上幼兒園。父親住院的那段時間，小楊返家，全程照顧。她因此錯過了校園招聘的最好時機。背負著巨大經濟壓力的小楊聽聞朋友說房產中介銷售如果運氣夠好，能夠快速致富。陰差陽錯之下，她成為了一個連鎖房地產中介公司的房產經紀人。

剛入職時，同事便對這個“高材生”開玩笑說：“堂堂985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怎么跟我們混到一起了。”小楊性格內向，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些暗含譏諷的打趣。新人沒有客戶，想要前輩帶著看房，就要時不時給前輩塞一些煙酒，或者請前輩吃飯唱K，這是行業內心照不宣的規矩。小楊在入職前也多少有所耳聞，但剛畢業的小楊實在沒有余錢去做這些事情。父親沒有醫保，因為住院，向親戚借了一大筆錢。母親和弟弟妹妹現在唯一的經濟依靠就是她。小楊感覺肩上壓著千斤巨石，焦慮令她喘不過氣，也讓她晚上常常失眠。

工作中令小楊感覺受傷的事情很多，但她安慰自己，無論怎樣，只要活著，就要繼續往前走。記得有一天上午，小楊和一位客戶約好了去看房，客戶是一位五十多歲的阿姨，要給自己的兒子買一套房子結婚用。此前小楊已經帶她看了好幾套房源。這次小楊和客戶到達了小區大門后，卻被保安攔住了，保安氣勢洶洶地要求小楊聯系業主，再讓業主去和物業溝通，否則不準進入。

這不是小楊第一次來這個小區，上一次來看房時保安還十分的通情達理，小楊明白，一定是對手公司向保安行了些“好處”，讓他刻意刁難其他公司的房產經紀人。小楊只好連連道歉賠笑，向保安說好話。房主身在國外存在時差，一時半會兒無法及時聯系。客戶阿姨此時似乎對小楊產生了信任危機，加上長時間被拒之門外的等待，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了。為了安撫客戶，小楊無奈，只得自掏腰包，去旁邊的煙酒店買了兩包好煙，偷偷塞給保安，才成功進入小區。客戶看過房子后，表示比較滿意，但仍然想在傭金上談判一番。兩人一番商量，無法達成一致，客戶便說改日再來。小楊內心暗暗叫苦，決心今晚不吃晚飯，以此彌補那有去無回的煙錢。

小楊入職后的第六個月，經歷了最糟糕的一天。那天下午，公司里沖進了一群人，指名道姓要找小楊。原來是小楊的上一位客戶非常滿意一套房子，但因為一直談不攏中介費，就拖著沒簽合同。這期間，同事將這套房子賣給了別人。客戶聽說后便炸鍋了，說這房子是他先看上的，可以不要求中介費打折了，但房子必須賣給他。這群人一邊作勢要打砸，一邊要求小楊給個說法。經理聞聽此事，拉著小楊，向客戶賠禮道歉了兩個小時，并提出了一個稍微有損公司利益的折中方案，才終于暫時安撫住了對方。

這群人走后，經理將小楊叫到辦公室一頓責罵，任憑小楊怎么解釋也不聽。離開經理辦公室后，小楊委屈地躲進洗手間里，悄悄地哭了。哲學系畢業的她，此時腦海里響起幾個句子，她不知道那是曾經在哪里看到的詩句，還是她自己此刻的感悟：“我并不懶惰，也并不貪婪，但生活一直在向我施壓，殘忍地對待我。”

糟糕的事情似乎總是喜歡結伴而來。那天臨近下班的時間，小楊接到一個消息，上個月她曾經帶著看房的一位客戶跳單了，和房主私下達成了協議，她的辛苦都灰飛煙滅了。小楊試圖給對方打去電話，但對方一直不接聽。她給對方發微信消息，卻發現自己已經被對方拉入了黑名單。這筆傭金的損失對小楊來說可以說是致命的打擊，想到生活中一筆又一筆不間斷的開支，小楊頓時感覺失去了全部的力氣。

那天下班后，小楊一個人走在夜色中，身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感覺人們似乎都很幸福，除了她自己。回租屋的地鐵車廂里，擁擠的人群令她喘不上氣。旁邊的一個女孩突然驚叫一聲，只見她手中的奶茶杯身與杯蓋分離，奶茶順著小楊的褲子潑灑下去，小楊的右腳感覺一陣濕熱。她想拿張紙巾擦擦濕掉的褲子和鞋子，但車廂里并沒有多余的空間讓她做這些事情。走出地鐵車站時，濕冷的感覺侵襲著小楊，她覺得自己狼狽到了極點。

小楊疲憊地走進租屋，急切地想洗去身上的污漬，然而浴室已經被同租的女生占用，門口還有另一位女生在等待，小楊只好先回房間。她想向男友講講今天的遭遇，但對方摁斷了她的來電。男友是她大學時的學長，家中也不富裕。兩個人在一起走過了幾年風風雨雨。前一陣，男友換了新工作，變得非常忙碌。小楊發過去的消息對方常常不回復，有時候電話也不接聽。小楊內心隱隱有著某種直覺似的擔憂，但繁忙的工作令她無暇思考太多。她勸慰自己，男友和自己一樣，也在承受著巨大的經濟壓力，自己應該相信對方，而不應該再去做過多的猜測。

時間返回大雨滂沱的這天，小楊到達辦公室后，發現因為早上只顧著將外賣盒裝進垃圾袋，所以忘記將辭職信帶到公司了。這或許就是命運讓我再忍忍吧，小楊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投入當天的工作。臨近下班的時候，小楊接到了男友的微信，對方約她下班后在附近的必勝客坐坐，聊一聊。

要聊什么呢，小楊心中莫名有些擔心。

一個多月不見，男友似乎更瘦了一些，但是他身上的博柏利襯衫令小楊暗暗吃了一驚。小楊以前也不熟悉這些品牌，但同事們偶爾會悄悄告訴她如何通過穿著去評判一個客戶的經濟實力，耳濡目染，小楊也漸漸學會了分辨這些標價昂貴的品牌。男友是絕不會有余錢去買這種價位的襯衫的，而且他從來也不是在乎穿著的人，那這身衣服從何而來呢？

男友似乎從小楊的眼神中看出了她的疑惑，他開誠布公地說：“楊楊，對不起，但我們分手吧。”“她是誰？”小楊掩飾住內心的波浪，平靜地問。男友遲疑了一會兒，說：“我新單位的一個同事，是一個北京女孩，家里已經給她買好了房子和車。她說她不在乎錢，她只想要一場真正的愛情。”

“有話直說、不拐彎抹角”一直是小楊和男友之間的默契，但這份默契在此刻卻顯得如此殘酷。男友此次換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這家公司提供宿舍。此前，房租也一直是男友收入里占比很大的一部分開支。小楊很早就明白，如果她和男友結婚，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甚至可能會是一輩子，他們都要靠租房度日。

這是一個“小鎮做題家”敗給“起跑線就幾乎靠近終點的女孩”的故事。當天晚上，小楊失眠了。她打開手機銀行App，發現有一筆2個小時前的轉賬，來自男友，5000元。淚水悄悄地滑過她的臉龐，對于這段曾經純粹而后世俗的感情，她的心中并沒有更多的恨或失落，有的只是極度的疲憊，讓她無法呼吸的疲累。

她打開燈，想看看曾經當過流浪漢的詩人查爾斯·布考斯基的書，這位愛喝酒的硬漢曾被《時代周刊》稱為“美國下層階級的桂冠詩人”。他在艱苦的工作和生活中堅持寫作，不言放棄，寫了數以千計的詩，數以百計的小故事和小說，還畫畫。

買書對小楊來說是很奢侈的行為，書很沉，搬家的時候很麻煩，不適合居無定所的她。書也不便宜，擁有更多的紙質書對她而言是目前的一種奢望。但當她在書店里站著看完布考斯基的某本詩集后，她決定一定要買一本布考斯基的書陪在她的身邊，布考斯基的語言對她而言是一種力量的源泉。

她從紙箱里翻出這本布考斯基的書信集，這本書是她前不久在二手網站上淘到的，她還沒來得及仔細閱讀。橙色的封面在這悲傷的夜晚，顯得很溫暖。她隨手翻開一頁，一張夾在頁面中的10元紙幣顯露了出來。兩秒鐘的吃驚之后，小楊笑了，她覺得這是布考斯基送給她的一份禮物。紙幣下面，有一句話點亮了小楊的心：“所有的人都在受苦。”

本文作者：慕容海甜。

本文配圖均來源于插畫師Shikaruneko作品，版權屬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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