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媽媽｜半眉
媽媽病了
生活的雨下了五十年
泥石流在她血管里爆發
五十年的雨季里
粉筆灰曾染白她烏黑的秀發
流水線驅趕過她的睡眠
城管辱罵中她挑起兩筐水蜜桃
城市里一座又一座
嶄新的樓盤
倒映在她抹布
留下的水跡里
她心的磐石
承受過一切擊打，比如一個
日復一日
空手而歸的丈夫
和丈夫
鐵錘
一樣的
拳頭，如今
紅色的潮汐
即將沖毀生命的堤壩
她跟在女兒后面
小心翼翼地換算
吃藥一個月
得花多少錢
她絕不軟弱
曾和世界貼身扭打
用堅硬的話語和
更堅硬的骨頭
抵御生活的啃咬
我認識她的時候
她就是如此這般模樣
憤怒的急躁的
在一個孩子看來，或許
還是瘋狂的
從不曾給出一個擁抱
媽媽討厭鮮花，旅游和任何享樂
以及宣之于口的愛
她被生存磨得過于粗糲
像一只忙于哺育雛鳥的燕子
錯過一整個春天
任何試圖主動擁抱的形式主義者
都被扎出眼淚
就這樣，媽媽強硬地走過她的大半生
住進城里的新房子，學著
做一個柔軟的奶奶，住進
另一種生活
日復一日的
飯菜
干凈衣服
锃亮地板
小朋友的哭叫
偶爾的笑臉
更多的辱罵和忽視
一副岌岌可危的血管
和同樣岌岌可危的老年生活
一個女人的痛苦
捶打著世界，規則和良心
以及命運
命運啊，你為什么
讓一個女人
成為母親
2023/06/06
晚安，明天早上醒來
繼續做個詩人
編輯：茸木
題圖：Chad Mo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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