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隴東古石刻藝術(shù)博物館里—何新軍

到達(dá)隴東古石刻藝術(shù)博物館時，早晨的時間悄無聲息地流逝了三個小時。許多事物在我們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的路上消失了。我記下來的是一片片嫩綠、翠綠、墨綠，它們交錯在車窗外的田野上。我還記下了綠葉上的陽光，浮動的、跳躍的陽光，被不同形狀的綠裁割成閃亮的碎片。初生的早晨，成長的早晨，清新而生動。

博物館外的柏油路上，有步行的人，有騎車的人，有停下來關(guān)注一叢玫瑰花的人。還有幾個擺開小攤等待買賣的人。時間，在他們身上有了不同形態(tài)。

一扇門，一堵墻，隔出了兩個世界。外面的煙火氣在院子里松樹、柏樹、云杉樹下隱匿起來。不管誰有著怎樣的心思，在見到這些十幾米高、滿是綠色的樹木時，心情總會有變化，而且在樹下的時間越長，越覺得樹木的純粹了。這些樹冠高聳、枝繁葉茂的樹，盡力向空中伸展，吸收陽光，并制造糖分。潔凈清甜的樹木的氣息混合在空氣里，進入人的身體，經(jīng)過化學(xué)反應(yīng)，讓人安寧、愉悅。博物館管理者深諳人的心理生理特征，在進入大門的通道上栽植兩行大樹，樹蔭撒在人身上，撒在腳下的路上。我們從外面進到這里，眼睛和耳朵逐漸與樹下這個既新鮮又陌生的世界，建立起緊密聯(lián)系。久違的陽光與綠葉的私語聲，撲向沾了露水的蛛網(wǎng)，蛛網(wǎng)輕微晃動，似在回應(yīng)一個涼爽的問候、一個呼喚。

一尊尊石像，與這樣的樹木并列。在還沒有熱烈起來的陽光下，石頭雕像給手指手心的是一種清涼。這種感受在全身漫游，一個瞬間就直達(dá)心底。這時，也許激活的不僅是神經(jīng)，還有思想。石頭從哪里來？雕刻它們的人是誰？雕刻者想通過石像傳達(dá)給世間人們什么信息？不管沿著怎樣的思緒追問，最后只能止于眼前。它們表皮上沉積了一層粗重的黑垢，有鳥語花香的問候，有霜雪雷電的凝眸，經(jīng)歷久遠(yuǎn)的年代，這已然成為凝重化石的一部分。幾千年前的一個早晨或黃昏，石像從雕刻者手下誕生，他們用溫?zé)岬氖终泼嗣裆?，疲憊地轉(zhuǎn)身離去，此后再也沒有去看過。它們上路了，在時間里一直走。至于經(jīng)歷過什么，要到達(dá)什么地方去，世間的人說不清。時間是一條井繩，結(jié)繩記事年代的繩。過程都在井繩扭結(jié)的紋理中，沒有盡頭。我們只好停在當(dāng)下，目光投向幾千年前石像背后的雕刻者身上。他們是怎樣的人？！

博物館里人影稀少，陽光灑落在樓閣、古剎、石碑、古塔上，一切都靜默無聲，仿佛千萬年的蒼茫云煙橫掃而來，嵌進這些石像的褶皺中，讓千萬年后的人有了猜測和審視。從隴東地區(qū)收集來的石雕，跨越北魏以來幾個時代。有的渾厚樸拙，內(nèi)容簡單，衣紋細(xì)密流暢，極具北方少數(shù)民族特色；有的面部飽滿，衣紋寬厚對稱，盡顯盛世風(fēng)范；有的更加注重細(xì)節(jié)，體態(tài)豐滿端正，寬額方臉，靜穆柔和。我們聞見了它們的味道，最初是石頭的味道，雕刻者的汗水味道。后來就有了田野里泥土的味道、草木的味道。清風(fēng)明月、蟬鳴蟲叫，前來造訪它們的兔子、狐貍、鳥雀，把自己的體味留在石像的細(xì)紋中。晨昏之際的炊煙和迷霧，裊裊而來淹沒了它們。

夏秋之初，石像在光線里現(xiàn)身，上面的露水熠熠生輝。它們被炊煙熏染，被迷霧輕撫，被露水淘洗、浸潤，身上滲出更多人世間的況味。直至在博物館的樹下，我們的舌頭上生出檸檬的味道、枯柏的味道，還有許多分辨不出的氣味，在石像細(xì)密的紋理中打轉(zhuǎn)。面對這些造型不同、形態(tài)各異的石像，我們凝眸、品味，然后就有了贊嘆。創(chuàng)造了它們的雕刻者，從鐵塹在石頭上劃出第一道口子時，就把他胸藏的生命和情感融入進去。它們在鐵錘、鐵塹下睜開了眼、張開了耳朵和嘴，人世間的第一縷光柱，第一聲鳥鳴，被它們看見、聽見了，這是它們作為石頭的時代不曾遇到過的。它們想開口說話，卻遠(yuǎn)遠(yuǎn)不能表達(dá)來到人世的激動。于是它們記下了第一次作為石人、石獸的喜悅：嘴角微微上揚，臉龐微微撐圓。它們模仿著雕刻者對萬事萬物的情感，體驗著生命原初的喜悅。當(dāng)我們在博物館的院子遇見它們時，它們就守在初次到來的地方，不語。似乎經(jīng)歷的千萬風(fēng)雨適合藏在心底，千萬的話語已不必說出，千萬的表情只化作臉上的微笑。它們被雕刻者創(chuàng)造出來，后來成為了它們自己，這是雕刻者也不曾想到的吧？

我們在館內(nèi)的院子里流連，撫摸石像和石像背后的那個雕刻者的思緒和脈搏。先前的清涼還未散去，院子里又增添了一份清凈。我們受了加持一般清醒過來。

一塊石頭有幸被選中變成石像，并被賦予了生命和情感。但要聽懂這些石像的話語，就得挑選一個適合的日子和心境。比如今天。博物館院子里，行走的人慢慢移動，輕聲淺語著一片綠葉、一束光線、一處竹林。時間跟以往一樣在走，它會把每個人帶去他想到的那個地方。

與幾個朝代的石像同在博物館院子里的還有一個千年槐樹根。

它被放置在水泥臺上，一座紅亭子替它遮擋風(fēng)雨。這么小的地方，怎能安放它的一切呢？

這個槐根，在地下不知生長了多久，埋藏了多久，被發(fā)現(xiàn)被挖掘移送到這里時已過千年。主根的直徑一尺有余，衍生出的側(cè)根毫無規(guī)律，像攤開的迷宮一樣無法分辨，像佛陀的臂膀和手指上無邊法力一樣奇特不一，像人世間任何一個結(jié)構(gòu)復(fù)雜精密的儀器。它向下、向左右探索的勁頭，一定非常驚人。它們在地下組成的供給網(wǎng)絡(luò)，肯定龐大到無法計算。作為與樹不同種類的人，這棵槐樹強勁的生命力無法想象。

一棵樹苗要長成大樹，根在土壤里得不停地伸展。躲過石頭、巖層，躲過寄生菌，躲過強大對手的控制，收集地下的水分和礦物質(zhì)，然后向上輸送給樹干、樹枝和葉子。樹干越高，樹根需要輸送的物質(zhì)就越多，主根扎進土壤就越深。主根還要不斷復(fù)制自己，生發(fā)出側(cè)根、根須，組成強大的地下網(wǎng)絡(luò)，有時還要借助益生菌，傾力供給。

樹干分叉，綠葉紛紛，得靠樹根的思想和生命智慧。它讓一棵樹的地上部分盡力向上，去碰觸天空下的流云、飛鳥，自己則盡力朝下，將根基扎進大地，將一生放逐在土壤里。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遇到同類，然后根系緊緊握在一起，探知水源，避開蟲咬，向四面伸展。

不知哪個地方的一棵槐樹，按照樹根的指令，越長越高。天氣晴好的早晨，樹梢會把半空中的鳥鳴、清風(fēng)傳送給樹根。中午，會把驕陽、流動的空氣傳送給樹根。到了晚上，先把村子里的叫聲傳送下去，再把稀疏的星、半圓的月的光傳送下去。樹根聽到了葉子的颯颯聲，雞飛狗叫聲，蟲子的呢喃聲。發(fā)生在人世間的一切，都被它聽見了、看見了。從早到晚，一年四季，幾十年、幾百年、上千年的事，樹根都知道。時間在走，樹根在時間里把所有事件貯存進記憶里。它貯存著樹的一生，也貯存著人世間的一切。

于是，一棵不知名的槐樹的輝煌歲月，留在千年不朽的樹根上。干枯但不滅的樹根再現(xiàn)著生命的過程。如今，它裸露在外，仍然保持著生命中思考的樣子。就像博物館內(nèi)佛陀雕像下，迦葉歪著頭，撅起下巴，抱拳思考著佛經(jīng)。迦葉出身于富可敵國的家庭，但天性信佛。迦葉父母去世后，他不著好衣不受美食，一路乞討，終成佛陀的弟子。他是一個智者，佛陀化度他為弟子的第八天就成為阿羅漢。迦葉在隴東古石刻藝術(shù)博物館雕像中的思考達(dá)幾千年，已至開悟的境界。一個槐樹根，來到博物館院子，與佛陀不期而遇。一千年與幾千年，數(shù)據(jù)統(tǒng)計不能代表時間走過的意義?；睒涓袘?yīng)到幾千年前佛陀的氣息，它打開自己，裸露自己，入定在佛陀眼前，似乎在等待迦葉帶它去想要到的那個地方。

博物館院子里陽光遍地。陽光爬上水泥臺，爬到欄桿上的紅色，千年槐根被一縷紅光照亮?；备囊徊糠钟成涑龅慕瘘S，那一刻，古老的槐樹根不再空洞，像開悟一般發(fā)出了佛光。

院子里的石人、石獸，還有慢慢走著的人，仿佛都受到滿院佛光的加持——面帶微笑，內(nèi)心安寧。

作者簡介

何新軍，作品散見于《飛天》《四川文學(xué)》《廣西文學(xué)》《山西文學(xué)》等雜志。入選《2010年中國精短美文精選》《中學(xué)生閱讀（高中版）2011年度佳作選》等選本。出版散文隨筆集兩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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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 布 | 張 瞳

核 發(fā) | 祿永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