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衛還擊戰，從編制和武器的對比，解讀41軍121師總結的兩個經驗

1979年對越自衛還擊戰結束后，軍委對這場戰爭的勝利給予了很高的評價：” 28天的戰爭，對建軍能起到30年的作用，其寶貴的經驗，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過去我們發愁軍隊幾十年沒有打仗，各級指揮員有實戰指揮經驗的幾乎沒有，就是高級指揮員也沒指揮過現代武器裝備的戰爭，打了這一仗，幾十萬干部、戰士是全軍的戰斗骨干，寶貴財富。”

各級慰問團還在部隊慰問的同時，軍委各總部已經組織人員紛紛下到作戰部隊調查研究，有專門征求對現行編制意見的， 有專門收集作戰經驗、制訂訓練大綱教材的， 有專門調研戰時炊具和給養供應的;，有專門收集繳獲越軍的新式武器、裝備(美軍和蘇軍的)以改進我軍武器裝備的， 有專門總結戰時政治工作經驗的，等等。

廣州軍區組織了多期師以上干部集訓，以戰爭中的戰例為版本，一個師一個師的擺沙盤，談敵情，講指揮，議戰法，像實戰那樣步步推演，總結經驗教訓。參戰各部隊也組織人員編寫戰例，進行認真總結。作為廣州軍區的主力第41軍，對師、團、營、連各級無論是勝利的戰斗還是失利的戰斗都進行了反復梳理總結，這無疑是繼承了我軍的優良傳統。然而，由于各種原因，軍一級對于作戰指揮問題沒有進行認真的總結，更遑論上一級了。

自衛還擊戰勝利是巨大的，但是代價也是慘痛的，這里面的經驗教訓不是短短一篇文章就能說透。循著41軍主力121師的戰斗軌跡，一步步展開來說。

上一篇文章講到了121師集中3個步兵營和師炮群的5個炮兵營，在50軍150師449團的配合下，勝利的進行了納隆戰斗。121師復盤納隆戰斗得出的結論是：不管越軍是前沿部署還是縱深防御，只要是越軍和我解放軍打陣地戰，戰場主動權基本都掌握在我軍手里。越軍工事不論多堅固，越軍士兵抵抗多激烈，都注定失敗。到解放軍防守陣地，越軍發起進攻時，越軍的火力再怎么猛烈，士兵不管有多兇悍，仍難以撼動解放軍防線。

越軍打運動戰、陣地戰的經驗欠缺，從其指揮員的戰斗指揮到士兵的戰術動作，都還不具備正規戰的素質。另一個很重要的方面是裝備水平，越軍的裝甲和重炮火力與我軍相比不是一個量級，就是其基層作戰單元團、營、連各級的支援火力與我軍相比差距也相當大。按照我軍的標準來說，越軍還不能稱為正規軍，僅僅是裝備了一些重火力的游擊隊。

我軍除了大口徑的預備炮兵，當時的隊屬炮兵，軍一級每個軍有1個炮兵團、1個高炮團、1個坦克團，而以我軍當時南方甲種師團的編制來說：甲種步兵師編制為10895人，編有3個步兵團和1個炮兵團，步兵團人數2477人，炮兵團人數1394人。其中，炮兵團編制1個加農炮營（18門56式85毫米加）、2個榴彈炮營（每營12門54式122毫米榴）、1個火箭炮營（18門63式107毫米火）。師直屬高炮營、工兵營、通信營、警衛連、偵察連、師醫院等，其中高炮營，編有56式4聯高射機槍和55式（或74式）雙管37毫米高炮各2個連。

1958年6月，56高機在中南海為毛主席及中央領導展示

進入70年代，56式高機性能已顯落后，部隊逐步更換了采用56式槍身的雙聯裝58式14.5毫米高射機槍。雖然2000米的對高射程用于防空有點力不從心，但是在1979年戰爭時，56式和58式高機充分發揮平射優勢，直接壓制敵碉堡、火力點， 為地面部隊提供了強大的火力支援，性能和火力碾壓越軍廣泛使用的12.7毫米高射機槍，被稱為鐵掃帚。注意看下圖前面遍地的彈殼。

當時高平方向越軍346師只有1個炮兵團（炮188團，轄2個炮兵營，裝備105/122毫米榴彈炮16門，85加農炮8門）及若干獨立炮兵營。而我軍北集團（41軍）和南集團（42軍）第一輪參戰的師屬以上炮兵就達12個團另2個營，不算團、營屬火炮，對越軍形成了10：1的壓倒性優勢。在東集團的諒山方向，12公里進攻正面，我軍集中了26個炮兵營近400門火炮，平均每公里正面火炮密度達30余門，如果算上團營屬火炮，平均每公里正面火炮密度達到60門（簡單算一下，每隔十幾米就是一門大炮）。

越南經歷了抗法戰爭和抗美戰爭，越軍自己承認，解放軍的炮火超過了美軍。

雖然在師一級，1979年時我軍步兵師師屬火炮60門，少于抗美援朝戰爭時期美重裝步兵師的72門火炮，但是美軍步兵師的編制大，一般一個重裝師有兵員1.8萬人左右，幾乎比我軍甲種師人數多一倍。再者，我軍以及前蘇軍的作戰構想中，歷來是準備以1個軍打美軍1個師，以1個集團軍打美軍1個軍。因而，我軍在一個作戰正面投入的火炮密度是超過了美軍。進入到新世紀，尤其是近些年來的新軍改，隨著國力和軍工水平的提高，我軍的1個重裝合成旅的裝甲和火炮火力投送能力已經超越了美軍的1個旅的裝備水平，這是另一個方面的話題，在此就不展開了。

從紅軍時代開始，我軍就飽受火力不足之苦，抗美援朝時更是體會到火力不足之痛，因而尤其注重炮兵建設。到了1979年，大炮兵主義終于開花結果。據我軍自己統計，越軍91%的傷亡是為炮火所致。

團以下各級，我軍每個步兵團編有3個步兵營和1個炮兵營，團部直屬特務連，通信連及相關勤務后勤單位。其中炮兵營有1個迫擊炮連（6門120毫米重迫擊炮），1個無后坐力炮連（6門82毫米無后坐力炮），1個高機連（6挺雙連58式14.5毫米機槍）。

步兵營下轄3個步兵連，1個機槍連（6挺53/67式重機槍，6挺54/58式高射機槍），1個炮兵連（6門/4門82毫米迫擊炮，6門75/82毫米無后坐力炮）。

步兵連轄3個步兵排，1個火力排，火力排下屬3個班，每班3具69式火箭筒。步兵排下轄3個步兵班1個機槍班，機槍班配屬3挺56式輕機槍。

步兵班班長副班長配56式沖鋒槍（AK47的仿制型），戰爭時期，基本上每個班戰斗骨干加強了一把沖鋒槍（少量的79式也進入戰場實戰檢測），并加強了防化兵（火焰噴射器），其余是9把63式自動步槍，但是大多數使用的仍是56式半自動步槍，。

56半自動步槍，優點是穩定，射擊精度高，缺點是只能單發。我曾經簡單訓練后在100米距離打靶5發，50環。

可以看出，我軍當時總的指導思想是“早打，大打，打核戰爭”，編制和裝備體系是立足于打世界大戰，打大規模正規戰。

再來看看越軍方面，其步兵班的基本配備的是：6支AK47（或56式沖鋒槍，部分主力部隊裝備了AK74）或美制M16，班用輕機槍1挺、美式M79型40mm榴彈發射器1具、B40/B41火箭筒1具。9人的反坦克班配備：火力組（6人）持AK47等沖鋒槍和手榴彈，及一個美制M72反坦克炮；火箭組（2人），B41（RPG-7）火箭筒1具，1人持美制M79榴彈發射器。

此前文章講過抗美援朝時我軍與美軍的裝備對比，其中在班、排、連一級，志愿軍的火力強于美軍，美軍的火力從營一級開始與我軍各有千秋，往上到了團、師、軍一級，越往上美軍的火力優勢越大。拋開其他因素，這種裝備上的不同導致在步兵分隊對抗時美軍常常落于下風，處于被志愿軍痛打的一方。

美軍當時一個根本性的錯誤是，過于迷信在二戰時有良好表現的加蘭德步槍，基層步兵分隊配屬的沖鋒槍過少，加之美軍步兵班配備的輕機槍（美軍稱為自動步槍）無論從性能還是火力比我軍的捷克式、布倫機槍和DP28都差了許多，而美軍連、營一級配屬的通用機槍又太重不便于攜帶，導致步兵分隊的自動火力弱于志愿軍。而在連一級，我軍又擁有繳獲日軍的擲彈筒和繳獲蔣軍的60炮、巴祖卡，美軍步兵連的無后坐力炮（超級巴祖卡）火力被壓制（我軍繳獲后又很快仿制）。美軍直到越南戰爭時M14被AK47（或56式沖鋒槍）吊打，方才有所醒悟開始改進。

對比一下就能看出，1979年時，步兵班、排、連一級，我軍的火力明顯弱于越軍。

56式半自動步槍雖然射程遠、精度高，但是在山岳叢林地帶，56半的優勢經常因為地形的原因打上折扣。由于地形復雜，雙方經常面臨的都是50米以內近距離的遭遇戰，這個時候半自動步槍射速慢的缺點就暴露出來。按照越戰老兵的說法，三支56式半自動步槍，也壓制不住一支AK47。

沖鋒槍方面，我軍1個班有3把56式沖鋒槍，數量上僅是越軍步兵班的一半，而且有的越軍還裝備了AK74，性能上也是超過了AK47和56式。因此，在突然的遭遇戰時，經常被越方的自動武器火力所壓制，常常造成被動。這也是85年后56式半自動步槍迅速退役的原因之一，當然那時候軍工部門研制出了著名的81杠也是原因之一。

班用輕機槍方面，我軍使用的是56式班用輕機槍，仿制的是蘇制RPD機槍。56式輕機槍射速快，每分鐘發射650發，有效殺傷射程達800米（最大射程2000米）。作為一款優秀的機槍，是我軍裝備時間最長裝備量最大的，當年在中印戰爭、珍寶島戰爭中都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56式輕機槍

但56式輕機槍在越南北部這個特殊的戰場環境中暴露出不少缺點：該槍結構復雜，在亞熱帶悶熱潮濕的環境非常容易產生故障；56式采用固定槍管，由于槍管不能更換，無法長時間的持續射擊；56式空槍重量7公斤，再加上沉重的子彈，在山岳叢林地帶作戰極大地消耗了戰士的體力。

越軍步兵班裝備的輕機槍主要是RPK班用輕機槍和56式輕機槍，也有部分PKM通用機槍。RPK雖然火力等方面不如56式，但是其只有5公斤重，便于攜帶轉移和隱蔽，更適合山地叢林游擊戰。至于PKM，這是蘇軍70年代才研制出來，各項性能指標碾壓56式輕機槍。直到現在，俄羅斯軍隊以及世界上許多發生熱戰的地方仍有PKM的身影。

PKM通用機槍

火箭筒方面，我軍是仿制蘇聯的B41（RPG7）并加以改進而來的69式火箭筒，性能上與越軍使用的火箭筒相當或者超出。但是，越軍在越南戰爭中繳獲了大量的美式M79型40mm榴彈發射器，成為步兵班的火力中堅。M79榴彈槍其最大射程400m，戰斗射速6～8發/min，填補了手榴彈與迫擊炮之間的火力空白。在拋射榴彈這一武器方面，我軍與越軍是0與1的差距。

手榴彈方面，我軍主要裝備的是人們常見的67式木柄手榴彈（63式基礎上改進而來），該手榴彈重600克，裝TNT炸藥38克，爆炸可產生70--110個破片，殺傷半徑7米。一般在戰時，每個戰士攜帶4枚。

越軍方面，除了中國援助的木柄手榴彈外，還有蘇聯RG42進攻手榴彈（中國仿制的是攻-42式手榴彈）、蘇聯RGD-5進攻手榴彈和中國攻-59式手榴彈、蘇聯F-1防御手雷和中國防-1式手雷、蘇聯RKG-3反坦克手榴彈和中國反-3式手榴彈。

防-1式手雷

僅以蘇聯F-1手雷（中國仿制版防-1式手雷）為例，其重600克，內裝60克TNT炸藥，拋擲距離30至45米，有效殺傷半徑約為30米，性能上超過了木柄手榴彈。上述這些手榴彈我國雖都能仿制生產，但也許因為生產簡單、造價低廉，部隊仍然是大量裝備木柄手榴彈。

綜合對比一下，1979年對越自衛還擊戰時，我軍與越軍在營以下步兵分隊的武器配備：

步兵班：我軍沖鋒槍3支，半自動步槍9支；越軍每班沖鋒槍或自動步槍6支，輕機槍1挺，榴彈發射器1具，40火箭筒1具。

步兵排：我軍沖鋒槍10--11支，輕機槍3挺；越軍沖鋒槍18支、輕機槍3挺、40火箭筒3具、M79榴彈發射器3具。越軍一個排的上述武器如果按照其戰斗射速實施發射，在1分鐘內可以發射各種槍彈2186發，300米正面每分鐘每米7發彈，100米正面每分鐘每米約22發彈，火力密度大于我軍的一個排。

步兵連：我軍沖鋒槍30--33支，輕機槍9挺，40火箭筒9具。越軍步兵連編制123人，下轄3個步兵排、1個60迫擊炮班、1個重機槍班。主要裝備有：60迫擊炮2門、40火箭筒9具、M79榴彈發射器9具、重機槍2挺、輕機槍9挺、沖鋒槍64支。無疑，在連一級，越軍的火力優勢進一步擴大。

只有到了營一級，我軍的火力方才開始反超越軍。

越軍步兵營編制520人，下轄3步兵連和1個火力連，以及通信排、人力運輸排、偵察班等。主要裝備有：82無坐力炮2門、82迫擊炮2門、60迫擊炮6門、12.7mm高射機槍2挺、40火箭筒27具、榴彈發射器27具、重機槍6挺、輕機槍27挺、沖鋒槍235支、各型電臺16部。

這里要著重提到54式12.7mm高射機槍，該槍威力強大，我國曾經大量援助越南，越南戰爭時是美軍直升機的噩夢，阿富汗戰爭等多個戰爭中都有很好的表現，像電影《蘭博》、《黑鷹墜落》等等都有出鏡。

我軍一開始并沒有引起重視，但是萬萬沒想到越軍將這種打飛機的武器用來平射打步兵（包括裝甲車和裝甲薄的62式水陸坦克），我軍的7.62mm重機槍在與之對射中不是對手（越南戰爭時美軍的重機槍也不是對手）。好在我軍學習能力很強，很快將手中的12.7mm和14.5mm高射機槍用于支援步兵戰斗。

蘇制德什卡M-1938式12.7毫米高射機槍，我國仿制型號為54式12.7毫米高射機槍

我軍新聞干事冒險拍攝的越軍高射機槍發射的曳光彈

我軍的步兵營雖然在沖鋒槍的裝備數量上仍有不足，在輕機槍和40火的裝備上持平，榴彈發射器為零，但是，在重火力方面，我軍步兵營取得壓倒性優勢。其中，重機槍持平6：6，高射機槍6：2（且口徑14.5：12.7，雙管或4管：單管），82毫米迫擊炮6：2，82毫米無后坐力炮6：2。

從營往上，我軍的火力優勢與越軍越拉越大。

分析自衛還擊戰的戰例，往往都是在突發的遭遇戰時我軍被壓制，處于被動，待到我軍整頓好后開始發動攻擊，越軍就不是對手了。有時候雖然是我軍1個排攻擊越軍1個排，我軍1個連攻擊越軍1個連，但是得到了營、團火力支援的我軍，面對抵抗到底的越軍，雖然會付出犧牲，但是最終都能攻克陣地，全殲同一建制的越軍部隊。

開戰當天，表現最不好的是擔任向復和方向攻擊的42軍125師，不僅未能攻克陣地，甚至第二天還被打退回了國內。許司令得知后大怒，命令師長親自下到團里帶隊攻擊，強攻后攻占了陣地，取得了進展。到了后來，仍然是125師，渡過了初上戰場的慌亂后，用1個營攻擊越軍851團1個營，將其全殲。

越南戰爭中，美軍的步兵分隊經常遇襲，被打得很狼狽，這從大量的越戰電影中可以得到印證。但是一旦美軍將兵力囤積到營、團規模，越軍往往付出重大代價仍然攻不動。

可見，從部隊編制和兵力兵器配備上來說，越軍在正規戰中與強國的陸軍仍有較大的差距。越軍的優勢是在組、班、排、連級別步兵分隊的輕武器配備上，實現了全自動化，這一方面，不僅超過了我軍，也超過了美蘇兩個超級大國。

對比了越軍的編制和火力配備后，面對強國的陸軍，越軍最佳的應對策略就是避免硬碰硬的打正規戰，而是利用多山、植被茂密、地形險要，打游擊戰。

41軍121師在戰后總結納隆戰斗中我軍130火箭炮連車隊遇襲，得出的結論是：解放軍若是在越南的群山峽谷中行軍，越軍就掌握了戰場主動權。越軍士兵熟悉地形，兩三人一組，如同神出鬼沒的毒蛇或者猛獸，解放軍雖為虎狼之師，但是進入了危機四伏的蛇蝎毒窩，一旦被毒蛇襲咬纏繞，依然難以全身而退。

121師在開戰初期悲壯的穿插中，多次遇襲，師政治部副主任、師后勤部部長、361團團長、361團副政委、361團政治部副主任、362團副團長等等多名干部犧牲，部隊傷亡慘重。可以說，121師是通過血的代價總結出的經驗教訓。而造成121師損失巨大的根本原因，就是越南這個曾經的學生，其游擊戰的水平甚至超過了以前的游擊戰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