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4日,日本當地時間13點,日本福島第一核電站啟動核廢水排海。從媒體播放的視頻畫面可以看到,緩緩流向太平洋的核廢水改變了附近海水的顏色,沿著一條看似鋼筋水泥構筑的防波堤漸漸蔓延開來,并最終隱身于廣袤無際的太平洋中。
據東京電力公司稱,未來核廢水排海時間至少會持續30年。長達數十年的核廢水排海行為,會對海洋和人類造成怎樣具體的影響,我們尚未可知,但緩緩排出的核污水恐將覆水難收。進入海洋的核廢水,對全人類所賴以生存的世界,尤其是海洋生態的影響將不可估量、難以消除。
![]()
資料圖:日本福島第一核電站核廢水儲存罐。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威蘭德·瓦格納,1959年生于德國,曾在弗萊堡、倫敦和東京學習歷史和日耳曼語言文學。1990——1993年,他以聯合經濟新聞社記者的身份在東京工作。1995——2004 年,他作為德國《明鏡》周刊的亞洲站記者常駐東京,并在當地娶了一位日本人為妻。隨后10 年,他先后去了上海、北京和新德里,但在2014年又回到了東京。
威蘭德·瓦格納研究日本多年,熟悉亞洲的國際環境及經濟發展狀況,他同時見證了日本的急速跌落與中印兩國的高速發展。當他2014年重返東京后,發現日本社會與10年前發生了驚人的變化,于是他著手創作了《日本今世相》一書。
該書在“福島:錯失的機遇”一章中,詳細介紹了2011年3月11日那場突如其來9.0級地震引發的海嘯導致福島第一核電站 、福島第二核電站發生嚴重的核泄漏后,當地民眾,尤其是日本社會的群體反應,以及日本政府在“后核事故”時代疲于應付,各種無能為力的表現。
2011年3月11日的創傷
在書中,威蘭德·瓦格納用“2011年3月11日的創傷”,來開啟這一章節,其中寫道:
福島縣內,時間仿佛從2011年3月11日的某個時刻起就停滯了……
雙葉町(福島縣的一個小鎮)是座幽靈之城,在本書出版之際,它仍然保持著這個特征。該城遭受了如此巨大的輻射,以至于大部分地方多年都無法住人。核災難發生以后,爆炸的福島第一核電站周邊就被劃為隔離區,而雙葉町就位于核電站周圍20千米的隔離區之內。在更遠的城鎮,由于輻射影響已大幅度降低,于是政府宣告在那里完全可以安居,但雙葉町離廢墟實在太近。有個地方被路障封鎖起來,我只能在拿到特殊批準的情況下才可以前往參觀,而且必須由橋本陪同。我們周圍充斥著非同尋常的沉寂,偶爾被響徹該地的廣播打破,它催促在此逗留的人及時離開。
而在那個充滿戲劇性的3月里,整個世界密切關注著這起災難,迷惑不解而又越來越震驚萬分地發現,日本是在采用多么原始的手段,來試圖控制發生了事故的核電站。這個曾生產出會講話的輪椅和吹小號的機器人的高科技國家,甚至都沒有足夠高的消防起重機可以把冷水灑入過熱的核反應堆廢料,而只有借助外國的支援才能實現這一點。如果要列舉一個展示日本當局束手無策的象征性場景,那就是以下畫面:軍用直升機將裝滿水的木桶傾倒在過熱的設備上,就好像是想要撲滅一場森林火災。
日本民眾篤信的科技神話不再
福島災難不但讓日本民眾失去了對其核電站安全性的信心,而且摧毀了舉國上下深信不疑的技術先進性的神話。災難還埋葬了民眾對這個國家的信任,因為該國面對災難時表現出來的無能為力令人瞠目結舌,以及根本無法保護國民不受災難及其后續影響的侵害。
福島火車站,再也沒有人來人往。橋本打開售票地的大門,那里還掛著2011年的火車時刻表。直到災難發生,這里每天都有鄰近村莊的中小學生坐車上下學。如今站臺一片荒涼,軌道之間長出了野草。盡管日本政府計劃恢復這段鐵路交通,但很長一段時間內, 大多數火車只被允許從遭受輻射的福島疾馳而過。
據說,等到被摧毀的福島第一核電站拆卸完成,遭受輻射的廢墟降解,要耗費40年之久的光陰。日本政府做了如上規劃,至于能否成功,無法確定。極有可能的是,日本將不得不更長時間地遭受核廢墟的折磨。7000 名員工幾乎隨時待命,維護設備的安全。相關形勢有多么嚴峻,可以通過2016年5月在日本舉辦的七國集團峰會看出。那時候日本暫停了福島的安全維護工作,目的是避免發生故障,至少是在舉辦峰會期間,在世界將目光投向日本的時候。
要承認核災難帶來的深重后果,這對日本政要來說頗為困難,他們給人的印象是,無論如何都要證明:即便是在事故以后,日常生活也在正常運行。早在2011年12月,當時的首相野田佳彥即已宣布,日本成功完成了發生災難后的核電站設備冷關閉。2013年9 月,正值日本為申辦2020年東京奧運會造勢之際,野田佳彥的繼任者安倍晉三則做出承諾,宣稱福島已經“處于掌控之下”。
但是每當國內大型地震和多雨的臺風來臨之時,日本政府都會憂心忡忡地再度把目光投向福島。
一場結果未卜的實驗
福島就好像是在做一場結果未卜的實驗。每天,那里都會成噸地冒出被污染的地下水。盡管“東電”(東京電力公司簡稱,下同)在被摧毀的核反應堆周圍豎起了一面巨大的冰墻,目的是讓地面持續保持某種霜凍狀態,由此阻止地下水的流入,但這一措施無法完全奏效。因為遭到輻射的水無法經由過濾設備得到完全凈化,就不得不暫時保存在大型儲水罐中,于是污水就越貯越多。在雙葉町我曾看到,有人開著推土機把核電站邊緣地帶的一塊綠地鏟平,為的是騰出場地,放置越來越多的儲水罐。
![]()
資料圖:儲水罐中裝有處理過的核廢水。圖片來源:視覺中國
應對危機的各大公司老總,不得不一再推延拆卸設備的“凌云”計劃。按照2017年9月的通告,預計要到2023年,才能開始掩埋第一和第二核反應堆里的燃料棒。這比原計劃晚了三年。不過,最大的挑戰是從核反應堆以及金屬和鋼質部分里除去熔化后的放射性物質,而在堆芯熔毀的過程中,該物質已經在反應堆容器里面或之外擴散開來。
為了發現廢墟物質的準確位置,東電就必須首先開發出防輻射的可遙控迷你機器人。光是這項任務就要耗費多年時間。東電曾安排機器人進行首批勘察,在某個場合測量過2011年高危事故發生之后的最高輻射劑量:每小時650西韋特。人如果被置于這樣的輻射劑量之下,只需短短幾秒就會一命鳴呼。
這個恐怖的輻射值讓人可以預計,要將反應堆里熔化后的核燃料取出來,需要克服多么大的技術障礙。到2019年3月底,東電計劃做出具體決定,確定最后將會采取什么措施。真正意義上的處理預計會在2021年開始,即高危事故發生十年之后(受全世界范圍疫情的影響,現在計劃是否如期進行尚不得而知)。
在這期間,處理災難后果的費用也上漲了。東電在2016年年底宣布,為了對發生事故的核電站內部和周邊進行清理,并支付受害者的賠償金,東電必須籌措高達21.5兆日元(折合約1660億歐元),這個數目大致是三年前預算的兩倍。但這一估算的有效期能有多久,可能相關負責人自己也不知道……
結語
現在看來,將已經無處堆放的核廢水排入大海,顯然是日本這場實驗中“成本最低”的選擇。盡管包括日本當地的民眾在內的諸多國家的政府和人民對日本這一舉動提出了明確的抗議,但不堪重負的日本政府,依然決然地選擇將這場實驗轉移向人類生存所共同依賴的海洋。
在福島核電站事故發生前,日本全境54個核反應堆有36個正在運營,事故發生后一度出現日本全國反應堆全面停運的情況,國內反核呼聲高漲。
而日本選擇將核廢水排海,似乎也可以看作是一場更大規模的實驗。日本嘗試從更大范圍內的抗議到默認變化中,幫助自己從福島核事故的陰影中走來出,重拾民眾對核電發展的信心。
時間似乎真的沖淡了人們的記憶,至少,日本民眾對于核電的態度在12年間逐漸發生變化。全日本新聞網(ANN)今年3月的民調顯示,49%的受訪者贊成活用核電,34%表示反對。輿論壓力減輕,日本加速重返核電的步伐。截至7月,全日本有6座核電站的11個反應堆重新啟動,包括有近50年歷史的日本最老核電站高濱核電站。
無論如何,從這一刻起,人類只能去共同嘗試著去面對新的挑戰,并將永遠無法按下返回鍵。
部分節選自《日本今世相》/華齡出版社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