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乖囡》導演曾華倩｜為什么中國的代際差距特別大？

撰文/采訪_君偉

今年上影節金爵獎短片單元競爭激烈，真人短片與動畫短片共19部同臺競技。

最終，《故園》（俄羅斯 導演：安德烈·克列切托夫） 獲得金爵獎最佳真人短片，《追尋那只鳥》（冰島/加拿大 導演：烏娜·洛倫森） 獲得金爵獎最佳動畫短片。

在真人短片入圍名單里，有一部叫《乖囡》的粵語短片。

《乖囡》海報

它講廣東小城兩個女性之間的關系，一個退休的50歲教師，與80多歲的媽媽同住屋檐下的故事。

看似充滿了母女間的控制與被控制，就像如今的PUA，但又不完全是。

這個故事的靈感來自導演曾華倩的家人關系，她去思考這樣的關系究竟是怎么產生的？思考為什么中國人的代際差距與互不理解這么大？

曾華倩（中）在上影節

小眾先鋒(ID:minor-movie)專訪《乖囡》導演曾華倩，聽她講述這部電影的導演構思，以及背后對于中國式家庭、代際與時代的思考。

先上預告片。

01

《紅氣球》讓我愛上電影

小眾先鋒：你是怎么走上電影導演之路的？

曾華倩：我本科在深圳大學學廣告，偏平面設計，不參與拍攝。

但是在我們學院有廣播電視編導專業，可以選修他們的課，有一次我選了他們的視聽語言課，他們老師給放了《紅氣球》。

《紅氣球》海報

因為在廣東，我接觸的商業片很多，像王晶導演的片子，但看到《紅氣球》，就覺得原來電影是可以這樣的，那個片子是關于一個小孩子的孤獨，突然就有了一個紅氣球做朋友。讓我想去學電影,愛上電影的，其實就是《紅氣球》。

從那節課開始，我就開始接觸很多藝術電影。我本來不太喜歡本專業，那個時候對未來也很迷茫，困惑。徘徊一段時間后，大概是大三的時候，我才確定好要從事電影行業。

后面2019年的時候，我去了倫敦電影學院。

小眾先鋒：在倫敦電影學院的收獲是什么？

曾華倩：我的同學有很多外國人，30多歲的，他們可能已經工作好幾年了，再回去上電影學院。

我是純小白，什么都不懂。它從基礎課教起，從零教起，但它是純實踐的課程，就一直拍片，一年三個學期，一個學期拍幾個片子，一直魔鬼式拍片子。

《乖囡》片場照

倫敦電影學院是將課程集中在兩年，有一年時間給我們拍畢業短片。在校期間是一直拍片，后面因為疫情我回國了，大概是2021年初，回國參加了一些劇組。參加完之后，我就開始準備我的畢業作品《乖囡》。

02

《乖囡》想強調的是，中國的代際差距特別大

小眾先鋒：《乖囡》的故事架構是怎樣的？

曾華倩：講三線小城市，一個空巢老年人退休的生活和愛欲的狀態，主要關注她整個家庭的代際差距。

女主婉琴55歲，她的媽媽80多歲。婉琴的媽媽控制欲比較強，婉琴的性格跟她媽媽截然不同，她本身比較懦弱，比較沒有主見，但是她倆又一直生活，這兩人可能生活中有點小矛盾。在婉琴退休之后，她們這種矛盾可能更多，但是她們還是會選擇住在一塊。

所以她們這個關系，不是簡單的控制與被控制的關系，更像是一個共生關系。

她們離不開對方，但是她們其實不適合生活在一起。婉琴的女兒去外面城市工作，像在外面一直飛的鳥，婉琴也不理解這種行為，她們這三代人彼此不能理解。

婉琴網友的一個邀請，等于打破了她們以前這種相對平衡的關系，讓她們的關系變得沒有那么對等。

小眾先鋒：這個故事的靈感來自于哪？

曾華倩：靈感來源于我的家人，我媽媽跟我外婆。

我剛回國那會，在家里待了一兩個月，花點時間陪我媽，我媽就跟我抱怨我外婆怎么樣控制她的行為。我媽挺不開心的，因為那時候她也剛退休。

我給她提的解決方法是分開住，時不時見一面，距離產生美。但是她們也沒有分開，還是一起住。一方面有現實的考量，可能要照顧老人什么的，另一方面是在廣東的文化條件下，這種跟老人一塊住是很普通、很正常的。我不知道北方是怎么樣的，我外婆覺得我媽不跟她一起住就是不孝，她覺得老人身邊沒有兒女是一個晚景很凄涼的事。

我媽以前也覺得一定要陪著她媽媽，但是后面她們有點不合，有點受不了，大概靈感來源是這樣的。

小眾先鋒：影片的情感落點是怎樣的？

曾華倩：影片結尾就是婉琴想去見網友，她在路上了，又回去了。

在影片前半段，婉琴很沒有主見，做什么事都得問媽媽。在結尾，她做了一次出去的決定，但她還是回去了，像是一種越界，一種逃離的小嘗試。

小眾先鋒：婉琴與女兒和狀態，跟與媽媽的狀態完全相反。

曾華倩：她也不理解她女兒為什么不回家，因為她那場戲是打電話，她女兒說不回來，她是那種不會發脾氣的人，但是她有點不開心，就說為什么你只想著工作，不要我，類似這種話。

整個片子也關于孤獨，婉琴媽媽沒法理解婉琴，婉琴也沒法理解她女兒，雖然她們之間可能有愛，但是她們沒法理解對方。

小眾先鋒：網友是怎樣的存在？

曾華倩：女兒的戲份很少，網友的戲份會更多。他像是聊了很久的soul mate，有點像婉琴生活中的精神導師。

這個人是一個音樂老師，婉琴退休了之后一直學唱歌，網友給她很多唱歌的建議，兩人在網絡聊了一年，有點像當代年輕人聊騷的感覺,有點小曖昧。

在寫劇本的階段，我有特意觀察許多老年人的日常生活。那時候就發現小城市里挺多中老年人熱衷于玩手機。比如我媽就刷抖音，停不下來。她身邊的朋友，也有玩網聊的，當時覺得叔叔阿姨們比我想象中新潮多了，所以我就加了一點這種元素在片子里。

因為婉琴，她沒法在這個家庭的真實空間里面，去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所以她不得不去到一個虛擬空間，尋找一個摸不著的，充滿了未知的知心伴侶。

小眾先鋒：影像氣氛偏壓抑，是怎么考慮的？

曾華倩：前期整個畫面光比會比較大，整個環境看著比較暗一點，屬于比較戲劇化的，非自然主義風格的打光方式。

關于空間，我沒有選很多外景的場地，大部分的事件主要放在家里面拍。因為家是婉琴大部分時間呆的地方。

為數不多的一個外景場地是結尾的油菜花田，那是她在路上的時候了。油菜花田是整個片子里面唯一有亮色色彩的場景，影片的其他部分都是是偏灰色調的，整體看起來像褪了色。主要是想通過花田場景去傳達出她內心心境的一個變化。

小眾先鋒：表達出她內心的釋放和自由。

曾華倩：油菜花是一種意象。一開始是網友給她發了一張照片，她跟網友聊天的時候，網友跟她說，我今天路過一個油菜花田，她收到一個照片是油菜花田。結尾的時候，在路上的時候她看到油菜花田，就下車走進那片油菜花田。

小眾先鋒：這個故事里看不到男性，男性是缺席的。為什么？

曾華倩：如果是從我自己角度來講，是因為我家里的男性缺失了，我爸從來沒管過我。雖然我爸也沒去世，但是在片子里面婉琴以前的老公是去世了。

小眾先鋒：所以主要表達的是代際間的不理解。

曾華倩：對，我想強調的是，中國的代際差距特別大。

如果這個故事放在其他地方，比如說歐美地區是不成立的，因為上世紀他們的經濟比較發達，他們這代跟上一代，兩代差距很小，有很多文化上的東西是有共識的。

他們的父母也更開放，因為他們經歷過性解放運動、嬉皮士運動等各種文化運動。

但是回到國內這個環境，我們的上兩代人經過很多次政治改革，還有經濟改革。

像我外婆或婉琴的媽媽的生活方式，更偏向農耕經濟。婉琴是處于一個轉型期，夾縫中生長出來的一代人，她可能是有點計劃經濟，又有點市場經濟帶來的那種觀念，但是她又不能完全接受市場帶來的那種自由觀念。

片中還涉及了計劃生育，但是很少有人發現這個點。她媽媽只有一個女孩，我沒有放更多重點上去，有點像背景，所以媽媽其實是空巢老人。

03

長片計劃拍運動青春片

小眾先鋒：后邊有什么項目規劃？

曾華倩：短片和長片都有在寫。現在主要想養成持續創作的狀態和習慣。后面的片子會在影像語言和風格方面做更多的突破。

長片題材是關于青春期少女的，關于運動的，青春片，可能會有點類似北野武的《壞孩子的天空》。主要是關于主人公參加了一個乒乓球訓練營，關于友誼的故事。

《乖囡》片場照

我想拍運動的女性，因為我自己之前有一段時間打乒乓球，曾經有過一段時間想走職業運動員的道路，然后放棄也是很短暫的一個瞬間。

就跟很多人放棄自己夢想的瞬間一樣，說放棄就放棄了。

所以我想將這個經歷融合到故事里面，講一個關于兩個女孩友誼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