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朝會如何看待岳飛？| 施展札記51

　　春節(jié)檔《滿江紅》大火之后，這個圖片也有好多群在轉(zhuǎn)。

　　實際上，別說俺們這個屯的遼寧人，哪怕是四九城里的北京人，也是金人，當(dāng)初還是遼人，大遼統(tǒng)治的燕云十六州里面的“燕”，就是北京；如果從安史之亂（755年）算起（后面藩鎮(zhèn)割據(jù)也多是胡人主導(dǎo)），一直到明朝建立（1368年），中間經(jīng)過藩鎮(zhèn)、遼、金、元，北京有600多年的歷史與漢人政權(quán)無關(guān)。

　　話又說回來，今天某位遼寧人的祖先在900年前還真未必是在遼寧，也就未必是金人；今天某位杭州人的祖先900年前也備不住是在關(guān)外，也就未必是宋人。現(xiàn)代意義上的國族（Nation）是個“想象的共同體”，無論你以地理還是以血統(tǒng)為依據(jù)，去追溯自己的身份歸屬，總會發(fā)現(xiàn)越追溯越蒙圈，根本說不清楚；因為想象的共同體本身就是基于故事建構(gòu)、而不是基于血統(tǒng)或地理來打造的認同。當(dāng)然，故事建構(gòu)的時候，有可能會把血統(tǒng)或地理內(nèi)容給包含進去，但它僅僅是拿這血統(tǒng)或地理做幌子，來說自己想說的事兒；你要是真把故事里的血統(tǒng)或地理當(dāng)真了，就會陷入遼寧人看《滿江紅》不知道該咋整的困境。

　　歸根結(jié)底，《宋史》、《遼史》、《金史》都位列二十五史（加上《清史稿》）之中，二十五史里有八部都是少數(shù)民族主導(dǎo)的王朝史。只要你認二十五史，少數(shù)民族主導(dǎo)的王朝史當(dāng)然就是中國史的一部分；只不過在大眾的歷史敘述中，經(jīng)常會把中國史等同于中原史、等同于漢族史，于是就讓俺們屯里的人兒懵圈了。問題當(dāng)然不在二十五史，而是在大眾的歷史敘述。

　　我在“得到”課程《中國史綱》的一講里，回答了一個問題，“金朝會如何看待岳飛？”我把那一講的文字略微編輯一下放在下面，也許能幫俺們屯里和你們村里的人清理一下頭緒。

　　我在后臺留言里看到了一個問題，非常值得拿出來講一講。那就是，如果說中原史和草原史都是中國史的一部分，那么金朝會怎么理解岳飛？也會認為他是英雄嗎？

　　之所以我認為這個問題值得講，是因為這和我在課程中一直強調(diào)的中原、草原等等各種亞區(qū)域，彼此之間深刻的互相構(gòu)造性，有著很重要的關(guān)聯(lián)。

　　從這個問題里面可以看出，中原和草原的互動關(guān)系，又是如何塑造著我們這個民族共同的歷史記憶，從而形成超越于單個區(qū)域之上的認同感。

　　先說我的結(jié)論，金朝對岳飛會怎么理解呢？

　　金朝既會把他作為最兇惡的敵人，又會高度地敬重他，甚至贊頌他，因為金朝會是在兩種意義框架中來評價岳飛的。

　　01

　　岳飛象征的道德意義

　　在具體解釋這兩種意義框架之前，先從當(dāng)代人的角度來解釋一個問題，就是，有著像岳飛一樣戰(zhàn)功的名將，歷史上有很多。為什么岳飛會特別吸引人們的情感呢？

　　原因在于岳飛的冤死。為什么冤死會讓人們?nèi)绱擞|動？就在于正是冤死，讓這場死亡升華成為一場偉大的犧牲。死亡是個物理現(xiàn)象，犧牲是個道德現(xiàn)象。

　　什么意思呢？就是說，你是否能夠讓一場死亡獲得偉大的意義。如果找不到意義，死了就是死了，瞬間就會被人忘記。只有能找到意義，死亡才會上升為犧牲，深刻地烙在人們的共同記憶當(dāng)中，讓人們體驗到道德感。

　　所以，我們在討論岳飛的時候，實際上討論的不是岳飛本人，而是岳飛所象征的那種道德意義，正是這種道德意義才讓我們感動。

　　▲ 岳王廟內(nèi)景

　　而所謂死亡的意義，又是從哪來的呢？它來自我們用以理解世界的意義框架。這里所說的意義框架是指什么呢？這就得回溯一下我在本課程導(dǎo)論當(dāng)中說的，人們討論的所謂“歷史”，是由兩部分構(gòu)成的，分別是史實和史觀。把“歷史”比喻成一個大樓，史實就是磚頭，但是再多的磚頭也僅僅是磚而已，不構(gòu)成大樓；讓它成為大樓的是藍圖，史觀就是藍圖。藍圖除了要考慮不能超越磚頭的物理屬性之外，是獨立于磚頭存在的；史觀除了要考慮不能違背史實之外，實際上也是獨立于史實存在的。史觀在本質(zhì)上是在告訴我們，“我是誰”；同一個史實，在不同的史觀映照下，意義就完全不同，背后所映射的，是你對“我是誰”這個問題的回答完全不同。意義框架，也可以比喻成就是藍圖，正是它，讓各種散落的事實獲得統(tǒng)一連貫的意義和價值。

　　再回到“死亡的意義”這個話題上，打個比方，具體的死亡只是磚頭而已，是藍圖賦予了它以意義，讓它能夠升華，能夠令人激動、令人落淚。所以，要問金朝人到底怎么理解岳飛，首先要問的是，他們到底會在怎樣的一種藍圖之下來理解他。

　　02

　　時代藍圖和永恒藍圖

　　這就進入到前面說的兩種意義框架了，或者說兩種藍圖。具體到對任何人、任何事的評價上，我們都可以看到，實際上有著兩重藍圖。

　　一重藍圖，是當(dāng)時具體的歷史情境下的藍圖，我們可以把它稱為時代藍圖。比如金朝人要站在宋金戰(zhàn)爭這個具體情境，來理解或評價岳飛。

　　再一重藍圖，是超越于具體時空的藍圖，就是它對人性來說意味著什么，我們可以稱之為永恒藍圖。金朝人同樣也會有這樣一種評價標(biāo)準。

　　具體解釋岳飛，在時代藍圖當(dāng)中，也就是在宋金戰(zhàn)爭的歷史背景下，他肯定是大金朝的敵人。雖然我們今天認為宋朝歷史和金朝歷史，都是中國歷史的一部分。但是放在時代藍圖里，對金朝來說，岳飛是必須要除掉的兇惡敵人。

　　▲ 宋金對峙時期全圖

　　但是放到永恒藍圖里，這個意義就變了。永恒藍圖所關(guān)注的，是人性當(dāng)中超越于時空的永恒部分。忠誠肯定屬于這種會被永恒推崇的部分了。

　　岳飛的忠誠，在永恒藍圖里，就不僅僅會被大宋所贊賞，同樣會被大金所贊賞。因為，大金也希望自己的臣民擁有同樣的忠誠。尤其是，岳飛并不會因為自己可能面臨牢獄之災(zāi)，他的忠誠就發(fā)生什么變化。這就更深刻地表達出一種道德感。

　　更進一步，岳飛的忠誠并不是忠誠于具體的哪位皇帝，而是忠誠于自己的道德承諾。他的道德承諾所指向的，是精忠要報的“國”，但這個“國”在本質(zhì)上不是趙家皇帝的“國”，而是一種更加超越、更加永恒的道德秩序；只不過在當(dāng)時的處境下，這個道德秩序以趙家皇帝作為一個象征符號而已。但這個象征符號并不必然由趙家皇帝來擔(dān)任，假設(shè)岳飛生在金末，面對蒙古人的進攻，他同樣會選擇忠誠于那個道德秩序，但此時的象征符號就是完顏家皇帝了；別忘了，宋金和議之后，淮河以北都屬金朝統(tǒng)治，兩代之后，當(dāng)?shù)厝吮鹿苁裁囱y(tǒng)，基本都自我認同為金人的，岳飛倘若生在當(dāng)時，極可能會為完顏家皇帝“壯志饑餐韃虜肉”。

　　再回到道德感問題上，什么才是真正的道德感呢？就是，我之所以選擇這么做，不是因為這么做有好處，而是因為這么做是對的。

　　就像孟子所說的，“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我認準了什么是對的，就根本不會在乎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在這種意義上，可以說，正是冤死，才真正成就了岳飛的偉大，因為這更深刻地呈現(xiàn)出岳飛的道德感。

　　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在大概率會有好結(jié)果的情況下，你去做自己認為對的事，這并不困難，因為絲毫不考驗人性。外人也不知道你是在遵從自己的內(nèi)心，還是因為看到了好處。于是外人從這里面不會收獲任何感動。

　　但是在大概率有壞結(jié)果的情況下，你仍然堅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這個很困難，很考驗人性，從而才更深刻地表達出道德感，才能夠讓別人感動。

　　如果岳飛是因為戰(zhàn)功獲得了田宅美女，得以善終，這對他個人來說，當(dāng)然不錯。但是他絕不會獲得身后那么大的名聲，因為這樣的話，他的行為并不會讓我們特別感動。

　　03

　　民族共享記憶

　　我們從個人命運的角度來說，當(dāng)然希望岳飛能得善終。不過說實話，如果他真是個得善終的人，我們未必會記住有這么一位名將，也就談不到希望他的命運會怎樣了。

　　比如，南宋的中興四將，除了岳飛，另外三位都沒有冤死。我讓你馬上說出他們的名字，你能說出來哪一位？正因為岳飛冤死，我們才能記得住他，贊頌他，并且成為民族共同記憶當(dāng)中極為深刻的一個部分。

　　所以，從民族共同記憶這個角度來說，岳飛沒得善終，反倒是他真正的意義所在。岳飛的冤死，反倒讓他所表達的忠誠感，具有了遠遠超越于他自己之上、超越于時間之上的象征性意義，融入中華民族的精神當(dāng)中，成為各族人民的普遍信念。

　　即便是金國，也會贊頌岳飛的忠誠感。可以再舉另外一個例子，明朝末年的抗清名將史可法，在揚州城外與清軍苦戰(zhàn)，最后殉國，這本來是大清的敵人。但是到大清的統(tǒng)治穩(wěn)定了之后，大清反倒為史可法立了祠堂，表彰他的忠誠。

　　▲ 史公祠

　　因為這樣一種忠誠是超越于時間與空間的，是你的敵人也愿意尊重的，甚至?xí)谌肽愕臄橙说牡赖乱庾R當(dāng)中，為他們所接受，這就形成了永恒藍圖的構(gòu)成部分。

　　在這個永恒藍圖下，岳飛、史可法的意義都超越了本族群，成為所有族群共享的歷史記憶。

　　我并不是說讓人冤死這個事情很好，我是在講述人性當(dāng)中一個很奇妙的東西。我們可以把岳飛的冤死表達為他所承受的一種苦難。

　　那么可以說，正是苦難，才帶來道德感，并且可以感染更多的人，成為人們的共同歷史記憶，并且讓人們在更大的意義上形成認同感。岳飛的個人命運當(dāng)然很悲慘，但是讓我們感動的，恰恰正是這種悲慘中所呈現(xiàn)出的道德感。

　　更進一步地，人性當(dāng)中還有個更奇妙的東西。岳飛如果光是悲慘，也未必讓我們這么感動，他立下了偉大的軍功，還下場悲慘，這才讓我們感動。

　　可是，如果沒有強大的敵人，岳飛的軍功還會顯得那么偉大嗎？岳飛曾經(jīng)成功打敗過一些農(nóng)民暴動，但這根本不會讓我們感覺他有多偉大。但是打金朝就不一樣了，因為你打敗的是一個超級強大的敵人，你的勝利才真正稱得上偉大。

　　于是，在這個意義上，正是大金朝的強大，才成就了岳飛的偉大。沒有大金朝，同樣也不會有偉大的岳飛。

　　那么，我們可以說，金朝也同樣參與到了岳飛這樣一種中華民族道德符號的塑造過程當(dāng)中，金朝的強大和岳飛的偉大，是一種共生關(guān)系。它們共同地參與到了中華民族的道德形成當(dāng)中，參與到了中華民族的認同塑造當(dāng)中。

　　更不用說，大金朝這邊也有一系列名將，比如金朝末年有一個抗擊蒙古大軍的名將叫做完顏陳和尚，這名字不大莊重，但他是個真正的好漢。

　　完顏陳和尚命運極為曲折，差不多就像是金末的岳飛。完顏陳和尚的英雄行為，在永恒藍圖這個背景下，同樣也會讓大宋這邊感動，并且看歷史記錄，他確實也讓蒙古一方也感動了。

　　他所經(jīng)受的這樣一種苦難，本來也會進入今天中國人普遍的歷史記憶，構(gòu)成我們的歷史認同的一部分的，只不過我們的主流歷史敘述中很少出現(xiàn)他們的名字和事跡罷了。

　　從岳飛這個問題也能看到，中華民族共同的歷史記憶，中華民族的深刻的道德感，它有著多么復(fù)雜又多樣的來源。

　　（本公號回復(fù)“完顏陳和尚”，可以看到對他歷史事跡的一些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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