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光丨登高有古意，站在十六樓的懷想

難得的晴日，猶如大人物光臨寒舍的蓬蓽生輝，在三面有窗的十六樓上，我一天都戴著眼鏡，室外的開闊、遙遠、明媚使我貪戀。

我不時移動在各個朝向的窗子前，眺望遠方，猶如我每次爬山總要站到山頂，環顧自周，細看群山環抱的走勢及脈絡。那時，我總能聯想起看過的風水小說，多么希望那些風水知識為我所用，擁有尋龍點穴的本領。我還想到一些考古內容，若發現一座古墓或山洞，進而收獲一批金銀財寶該多好。我還想到瘋狂的石頭，要撿到一塊隕石，一塊化石，或一塊狗頭金，那才叫幸運呢。

我知道我極富想象力，愛做美夢，但絕不是不勞而獲的人，我只不過對美好的一切有著強烈的向往，并正昂首闊步走在大路上。

我這幾天沒有庸擾也沒有自擾，生活平靜如初冬的水面，簡單如無葉的枝干。我夢多了，腦洞大開，千奇百怪，使我從未如此貪戀起睡眠。我于是有了早睡早起，極為規律的生活。做早飯，步行送閨女上班，一路歡聲笑語，連保安、保潔見面都不約而同打招呼。閨女說，你真行，到哪都能混成熟人。

我夢之豐富多彩，且不著邊際，有泥里來水里去的折騰，有穿山越嶺上天入地的神功，但都與現實無關，與糾結無關，好似在西天取經的路上，有邪魔妖道，有怪力亂神，以致我美美暢想，我擁有了創造力、創新力和超能力，也說不定。

古代商朝崇尚動物，喜歡占卜，敬畏鬼神，那時有很多神話，創造出精美絕倫的青銅器。周朝以后，周文王以及孔子強調人的作用，包括儒家思想，禁錮了人的創造性，使思維被物化、固化、僵化，本能被壓制，人們越來越現實、功利、世俗、自私，使快樂并非出自本心，而附加了諸多條件以適應復雜的需求，填不滿的欲望。

所以才有那么多漢字成語，如癡、惑、狂、迷、亂。。。驀然回首、欲罷不能、才下眉頭、心有不甘、好大喜功。。。等等表現多種情緒的詞語。

就連古典文學《紅樓夢》概括起來，也不過一個“癡”字；《水滸傳》，不過一個“義”字；《三國演義》不過一個“忠”字；唯《西游記》是一部社會學，把處世為人所遇到的磨難一一概括出來。

此刻，我站在半空中，腳下踩著許多屋頂，空曠使我心境寬廣，思路打開，一反常態就有了以上不一般的見解。

我目力遙遠，發現天的盡頭還是天，天的這邊除了高樓就只有我。我們像在一個球里坐井觀天，也像孫猴子怎么折騰都逃不出如來佛的五指山。

天際線仿佛劃了一個道道，隔開此岸和彼岸，隔開身邊和遙遠。

此刻我又聯想起“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和“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這兩句站在不同高度，領略不同風景的話。不用展開來說就都知道，眼界決定境界，置身事內的前者是那么憂傷，而脫身事外的后者卻如此豪邁。

十六樓不算高，這要看它所處的環境。若是在鋼鐵叢林里的十六樓，目之所及的全是擁擠、阻隔、雜亂，內心充斥的不是近慮就是遠憂。而我現在的十六樓，有如瓊樓玉宇的宮闕，不似在人間不知今夕是何年，有著超然物外的瀟灑和豁達。

對面的玻璃窗上，不時有一道銀光投射，稍縱即逝，令人疑惑。我抬頭仰望天空，但見一架飛機正向遠方飛去，我急乎乎的追隨，真想托它帶上我的夢想。

偶爾，我的玻璃窗上被投下一些陰影，原來是成群的鳥兒歡喜著飛過，它們并非一字排開，而是平衡的幾個隊列，不整齊，有著三個一撥五個一伙的松散，它們似乎彼此在傳播著一些訊息。不過，整體還行，在領頭雁隊長和押尾的輔導員的管控下，有序地勻速前進。

我多次發現，飛機和鳥兒的方向是相反的，正應了“南來北往”，但卻是鳥兒從南方飛過來，恍然間這不是在冬天。而飛機大多飛向南方，因為我這里是一座北方的城市。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

山明水凈夜來霜，數樹深紅出淺黃。

試上高樓清入骨，豈如春色嗾人狂。

寫《秋詞》的劉禹錫，是不是也登高望遠，與我有著同樣的心境呢。他的《陋室銘》，通篇可以背誦，道出了文人雅士的清氣。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他朗朗上口、流傳至今的詩句很多，自然流暢，簡練爽利，境界之開闊疏朗，情感之高揚向上。他閱盡滄桑變化之后的沉思，蘊涵的感慨，具有一種空曠開闊的時間感和空間感。他深信道教，道出寫詩人應有“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景”的境界。他不負詩豪之美譽。

我本不喜歡男文人，總感覺男人大丈夫不該嘰嘰歪歪、兒女情長、心思纖細、無病呻吟。但豪放派文人卻惟我獨鐘，有膽略，豪氣，格局，哪怕多情也為我所欣賞，就像我喜歡置身大海，如一葉扁舟順流而下，不畏曲折，不畏顛簸，與天地萬物共情。

吟著蘇東坡《（前）赤壁賦》中：“。。。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或是如辛棄疾:

萬事云煙忽過，一身蒲柳先衰。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

早趁催科了納，更量出入收支。乃翁依舊管些兒，管竹管山管水。

若能如此，余生吾足已。

文字丨張 弘

圖片丨譚雪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