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斜陽，翠色和煙老

　　一、

熱鬧的街市上人來人往，各種叫賣聲起此彼伏。一位長身玉立面容清朗的公子帶著一位小僮在一個賣鳥的農人面前停了下來。
“這是翠羽？”公子指著寵子里一只羽毛艷麗的翠色小鳥有些遲疑的問道。
“公子好眼力，這的確是翠羽，公子可要帶回家？”農人憨憨一笑，這臨濟城里誰人不知道明家公子最是憐貧惜弱菩薩心腸，平時遇到了這些小鳥小獸，總會買回去放生，這一只翠羽可讓他家一年生活無憂了。
“你可別騙人，誰不知那翠羽可是藍色，你這是綠的。”小僮忿忿道，在他眼里，這些人都是來騙他家公子錢的。
“這翠羽和普通的不一樣。比那藍色的更好看。”
確實，那籠中披著一身翠綠羽毛的小鳥正瞪著一雙黝黑發亮的圓豆眼盯著明公子，還不時在籠里“啾啾”兩聲，模樣極惹人憐愛。
最終明安公子以十兩銀子將小鳥買了下來，讓人送至野外山林放生。
二、
明安公子回到家中，明夫人迎了上來：“我兒今日可安？”
“安，勞煩母親擔憂了。”
明安公子自幼聰穎過人但一直身體孱弱，曾有高僧斷命說他慧極必傷，活不過弱冠之年，雖安公子本人極其豁達，但其母也是為他操碎了心。
“母親，最近春色宜人，不若兒子陪您去城外莊子上散散心？”明公子深知明夫人心事，故平日里諸多安慰。
“好好，”明夫人連聲應好，越近成年明公子身體就越差，經常需要臥床靜養，難得今日能起身出門，還想去陪自己去莊子里散心，做母親的當然愿意。

三、
明家在城外的莊子依山伴水，風光極其秀麗，明公子住過來之后身體似乎也好了許多，無需再每日臥床，安夫人歡喜，便讓他多在莊子里住著。
這日，明公子正在溪邊漫步，突然聽到“啾啾”兩聲，便見一抹綠色直面而來，他不由伸手一攔，卻見一翠綠可愛的小鳥兒便停在了他的手上，赫然正是那天他讓人放生的小翠羽。
小鳥兒在他手中也不認生，只瞪著豆大的黑眼珠看著他，間或還用那嫩紅的小嘴兒在他手心里輕啄兩下，仿佛在覓食。
明公子見狀不由失笑：“你這小家伙，可是餓了，來尋我要吃的了？”
小鳥兒仿佛聽懂了，還點了點頭。
于是安公子便將這只小翠羽帶回莊子里精心照料。
這只翠羽也怪，只喝清晨花葉上的露水，只吃安公子喂給它的碧梗米粒。
除此之外便只會偶爾在桌上喝兩口明公子的藥，然后仿若被苦到一般甩頭亂飛，誤入明公子硯臺，在他鋪好的宣紙上留下一連串的梅花。惹得明公子失笑不已。
明公子給它取名碧玉，也不用籠子，隨它在屋里自由出入，并且還讓小廝把莊子里的貓都送走，生怕誤傷了它。
四、
“不會的，安哥哥你不會有事的，你相信我，我......我再給你一根翠羽，你一定不會死的。”碧衣女子緊緊握著床上瘦弱男子的雙手驚惶的說道。
“玉兒，能多得十年陪伴你與母親，已是你給明安的無上福分，我不能再貪心更多了，我不在之后，母親有長兄幼弟陪伴無需我掛心，只是，只是放不下你，你......你一定要好好愛護已身，莫讓我在地下心憂。”
“不，安哥哥，我不會讓你死的，我已修至四羽，我把四羽都給你，你，你不準死。”被稱為玉兒的女子慌亂的松開一只玉手往身后探，眉頭一皺，便從身后憑空拔出一支翠綠發光的碧綠羽毛來。
“不可，碧玉，這翠羽你修煉不易，不可為我這必死之人浪費。”明安激動的撐起半躺的身子喝止道，未已又無力的跌坐下來，咳嗽不止。
“明安哥哥，”碧玉慌忙將綠羽扔至一邊，雙手擁住男人削瘦的身體，在他胸口輕撫，似是捧住了無價珍寶。
“癡兒，你二人緣分已盡，你若是再過強求，必將陷他于萬劫不復之地。不可，不可。”站外一道渾厚的聲音響起。
“凈空大師，”碧玉轉身看到婆母正領著寶相森嚴的凈空大師過來，立刻激動的跪于地下道：“凈空大師求您救救安哥哥，信女愿一生侍奉菩薩，求您救救安哥哥可好？”
“癡兒，”凈空大師喧了一聲佛號然后才道：“事已至此，老納也無可奈何，你也莫要再強求給明安續命，逆天改命必遭反噬，這十年里他已飽受焚心之痛，你還想再讓他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嗎？”
“不......”女子凄厲的慘呼聲令聞者無不落淚。

　五、
逝者入土安息，生者只余哀思，明老夫人白發人送黑發人，一夜間宛如老了十歲。
她勸說立于墳前的碧玉道：“玉兒，回家吧，你這樣，安兒走了也不放心呀。”
“不用了。安哥哥不在，我也無需回去了。”碧玉搖頭，她留在明家只為明安一人而已，現如今也不必再回。
明老夫人嘆息：“那你自己保重。”碧玉畢竟非人，無需守這俗世人倫，能得她為明安續得十年性命，陪伴十年已是僥天之幸。
“多謝母親。”世人多懼妖異，雖明夫人對她亦只是愛烏及屋，碧玉仍感念她的好意。
明夫人在丫環的挽扶下走到馬車前，正準備上車之時卻聽到丫環驚呼：“少夫人！”
她回首望去，卻見在滿地斜陽之下，一陣輕風吹過，滿地煙塵，碧玉迎風而立，那一頭隨風飄蕩的青絲在轉瞬間便由烏黑變得雪白，與她全身的白衣溶為一體。
碧玉恍若未覺，只看著眼前的新墳，仿佛回到了初見之時，她還只是一只被獵人囚于籠中的小小翠羽，明安買下她放生于野外，她卻因貪他面容如玉在山莊里癡纏于他。
再后來，他不小心窺見她變身，不僅沒有害怕反而給她取名為：碧玉，笑言不可辱沒了她那一身碧羽。
她涉世不深，天真爛漫，愛這人間繁華，他便帶她嘗遍美食，賞遍美景，陪她讀書寫字，教她人情世故。
她思慕愛戀于他，欲嫁他妻，卻被他嚴辭拒絕，他自幼聰慧，然幼時即被大師批命：慧極必傷，他是活不過弱冠之年的，他不愿耽誤于她。
她和他賭氣，悄悄躲在樹上不肯下來，他在樹下無奈：“你這只小鳥兒，就是欺我不會爬樹吧。”
她遍訪群妖，尋得方法以自身翠羽煉化為他續命十年，翠羽修煉一支需二百年光陰，她卻無悔。
他不愿毀她修行，她求來母親相勸也不愿意，卻最終敗在她絕食相逼之下：“哪怕只做你一天新娘，我也是愿意的，不然我就和你一起共赴黃泉。”
其實他亦心知，她是妖身根本不懼絕食，且人妖殊途，就算是黃泉他們倆也不能同路。只是他其實也放不下她，哪怕是要忍受焚心之痛，他也貪戀這一段她偷來的好時光。

六、
黃泉路漫漫，不見天日，眾人皆以早日投生為念，卻有一人日復一日，不愿離去。
“明安兄，你明明可以即刻托生于富貴人家，享一世福澤，為何卻留連于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不愿離去呢？需知這鬼道修行，可是極難成功的。”
“我有不愿忘卻之人，所以再難也不會放棄的。再過千年，我便可以去見她了。”明安依然一派溫潤模樣。
小鳥兒，你不要著急，再等一等我。

（圖源來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