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光丨一個餡餅子，讓我想起了逝去的所有親人

居然五塊錢一個餡餅子了，我惡狠狠地咬了一口，心里嘀咕著。

早前，一塊錢一個，我每上街必吃。那時家里沒有玉米面，媽媽雖然喜歡吃餡飯，可就知道包餃子，從未想過做這個。即使有親戚送了，也都被煮成了玉米粥。

我懷疑是媽媽不會做。

她從小就是上學，工作，結婚以后才開始學做家務，飯做得挺難吃的，煮粥，不是稀就是稠；米飯，經常是大粥二干飯，介于米飯和粥之間；炒出的菜，水淌淌的沒一點滋味。

但飯做不好，不等于笨，她二十幾歲就當了小學校長，那還是因為照顧年幼的孩子，從中學轉到小學去的。

開始時，媽媽就會上班，什么都不會做。嫁給爸爸后，下班到家，總也吃不上奶奶做的現成飯，就只好轉悠著打下手。

我奶奶是富農家的女兒，最初嫁到我爺爺家時，也是什么都不會。我爺爺哥七個，我太祖母好容易盼來個幫手，可什么都不會做的我奶奶，就讓老太太瞧不上了，連白眼珠都是瞟著扔過去的。得虧我爺爺做生意，是家里的主要經濟來源，使我奶奶一年里有機會帶著孩子去那邊店鋪住上一些時日。

我奶奶大概就是那時候學會的做飯，所以手藝不咋地。又是小腳慢性子，還節省、會過，有時一頓飯從上午做到中午我媽媽下班還沒熟。主要原因是因為家里沒人拾柴火，她又拽不動麥秸垛，就用幾根柴火熏、烤，飯愛熟才怪。我媽一看飯沒熟呢，就去燒火，總被我奶奶急忙制止，理由是我媽燒火廢柴火。

我媽情急之下，立即捎話，讓山里的舅舅買了一大車樹枝運過來，給奶奶家的小院砌起了一面木頭墻。奶奶歡喜，從此就不好意思阻攔我媽燒火了，并努力在我媽下班前做熟飯，省得心疼柴火還沒法說。

那時肚子里沒油水，上了半天班，就想到家好賴能吃上飯。我媽每次拐進胡同口，最先看的就是自家煙囪冒沒冒煙。煙大，說明飯還沒熟。隱約有一點，說明飯熟剛熄火。

有一天，我媽揉眼看了好幾遍，確定煙囪是冷的，就奇了怪，想是不是孩子鬧，老太太騰不出手。就連跑帶顛的往家趕，但見鍋臺上，鍋蓋敞著，灶臺底下一片灰暗，一小撲麥秸稈堆在門口處，像是準備開火的樣子，再看里面飯桌上，一盆面一碗水，仿佛沉睡了很久。

我媽越看越心驚，趕緊掀簾進屋，就見炕上，瘦小的奶奶一手支著腦袋，一手一下一下地拍著我，娘倆都閉著眼。

我媽風風火火的動作，警醒了半夢半醒中的一大一小。我轱轆爬起來喊著媽媽抱，奶奶則慢吞吞地起身望向窗外，喃喃著：“你爸咋這晚還沒回來呢。”我媽抱著我問：“等我爸干啥呀？”奶奶一邊掀門簾往外走一邊說：“你爸早上走時說想吃過水面，我這等著他和面呢。他有勁，面和得硬，有嚼頭。”“啊，那我爸那一定是人多走不開。要不我和吧，等他一會回來就能吃了。”我媽心的話，一個面還得老爺子回來再和，中午飯還要不要吃了。

她一把放下我，擼胳膊挽袖子走到飯桌前，把奶奶“再等會吧，差不多該來了”的聲音還了回去。三下五除二，舀水、和面、揉面。我媽其實不會和面，幸好奶奶這時出去了。

聰明如她，想著面得硬，就使出渾身的力氣，把干巴巴的碎面疙瘩壓成了團。這時她肚子里有了響動，“咕嚕咕嚕”，隨著搟面的節奏一起一伏。

不甘心的我奶奶，自己小腳蹣跚著從胡同口回來了，沒等回需要和面的我爺爺。

我媽自知干點力氣活還行，見奶奶回來了，就識趣地請奶奶切面條。我奶奶活細，把我媽疊好的面片攤開，均勻地撒上干面粉，搟幾下搟不動，就一折一折疊整齊。菜刀用干面粉反復蹭了蹭，把并攏手指的左手壓在面片上，右手持刀緊貼著拱起的四個指關節，一刀一刀，切出的面條又細又均。切完后，一手抓起挨著的幾條，向上猛勁兒一提，一撲秀發就披散開來，又垂又直。她嘴里叨叨著：“還是沒你爸和的面硬。”

我媽一邊打著鹵一邊想，軟點硬點，吃著能差多少，趕緊吃完不就得了。

我媽這想法，就是她一輩子沒做好飯的根本。“能吃就完了”，這不求質量的態度，要能做好吃才怪。

所以后來我們與爸爸團聚后，爸爸從不用媽媽做飯。他有爺奶對飯菜質量的高要求，又不像奶奶那么磨蹭，還能做得不重樣兒。

比如，同樣是炒白菜，也放油鹽醬醋五香粉，出來的味道就比媽媽的好吃一萬倍。白菜作為那時候的主菜，沒幾個孩子愛吃。但我爸爸能把白菜做成好幾個菜，一個醋熘白菜，一個肉絲炒白菜絲，一個蒸白菜卷，一個白菜燉豆腐。使我們每天放學，最盼著盡快吃到爸爸做的美食。

雖然大多只是白菜、蘿卜、土豆那幾樣，可經過爸爸的手做出來就有幾種口味，期待中的驚喜，大大豐富了我們的味蕾。

我非常佩服“能把苦日子過出花來的人”。于是，耳濡目染，我也學到了，有時一種食材就能“糊弄”閨女好幾頓飯。

我之前幾乎沒做過餡餅子，因為沒人教。雖然媽媽退休后也做過，但皮厚餡小，吃起來特別硬。

前幾天，我實在想吃這口，就幾番遲疑后到夜市上買了一個。餡倒是挺大，味道也行，只是油太多，糊嘴。當時我就想，春天我采了那么多野菜凍在冰柜里，何不買點玉米面自己學著做呢。于是回去的路上就進了糧油店，不買不知道，五塊錢居然能買二斤玉米面。

今天我解凍了一團五月芽，看菜量取了三分之一玉米面，想著不會包，皮厚點總不會露餡。

我先燒水燙了面，再預備一盆涼水，把捏出的面團，沾著涼水拍開，這樣面片不會黏手，再把餡放到面片上用筷子壓實后，就把兩只手握在一起，一邊捏，一邊轉，一邊不停地兩手輪番沾水，上下左右地拍拍捏捏，把餡往里按，把皮往四下里均。玉米面被水二次稀釋后，就像小時候玩的泥巴那樣可塑性強。

把成品放在餅鐺里，一個個圓圓鼓鼓，金燦燦的，看上去還挺傲嬌。一共做了六個，比賣的小一點，但味道可強出好幾倍。我在餅鐺里烤出雙面嘎吱，一咬，隨著上下一聲脆響，鍘下來的那塊，松軟酥脆。

不減肥了，我一氣干掉了三個。

文字丨張 弘

圖片丨王宏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