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有時候挺奇怪的,經(jīng)典能夠成為經(jīng)典,或許是因為它在現(xiàn)實中很難實現(xiàn)。
因為現(xiàn)實中少見,所以想象出來的就更加美好。
但是仔細一琢磨,好像又不是這么一回事。
就像很多詩詞故事中——
“渣男”丈夫突然想納個小妾,妻子非常郁悶,她寫下一首詞,就讓丈夫立刻回心轉(zhuǎn)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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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真的會是這樣嗎?
最怕結(jié)果是——
對不起,是你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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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來自《詩經(jīng)》
在古代詩詞中,很早就有了“渣男”的形象。
在《詩經(jīng)》中,有一篇《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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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很有意思:
看上去忠厚老實的男子看似是抱著布來換絲,其實是來商量婚事。
很多“愛與不愛”的故事,其實就藏在細節(jié)之中。
“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為期。”
很簡單的一句話,里面隱藏了很多信息:
不是我故意拖延時間,你這也沒按照三媒六聘的流程來啊。
——一位男子,說是來求親,結(jié)果就抱著一匹布,對婚事沒有更多的計劃與安排。
由此可見,他并沒有多么重視。
可憐的是,女子還要反過來安慰:你別生氣啊,秋天,秋天我就嫁給你了。
從這個開頭就能知道,女子的命運并不會太好。
畢竟,越是討好,越不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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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婚后就出問題了——
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
女的也沒做錯什么,男人在婚后卻換了樣貌——這姑娘真傻,這男的求婚時就會“怒”,婚后又哪里有什么好態(tài)度?
更有甚者,“言既遂矣,至于暴矣”,不管是言語暴力還是肢體暴力,這“渣男”暴露無遺。
這首詩給出的經(jīng)驗教訓是:
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姑娘啊,千萬不要“戀愛腦”,男子陷于情愛之中,還能抽身離開,女子陷于其中,卻是被動無比。
這首詩讀起來就讓人氣悶,但至少它說出了真實的情境:“渣男”無情,女子困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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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來,很多詩詞中似乎就熱衷于表達:妻子用詩詞勸丈夫回心轉(zhuǎn)意。
比如,卓文君;比如,管道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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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文君:巴不得下一世,你為女來我做男
“鳳求凰”的故事,相信大家都已經(jīng)知道了。
窮酸落魄的司馬相如到巨富卓家做客。
卓家的女兒卓文君剛好死了丈夫,回到了娘家。
她隔著門簾看到了司馬相如,心生敬仰。
司馬相如就彈奏了一曲《鳳求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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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文君一聽,這是郎有情,妾有意啊,于是就跟著司馬相如私奔了。
這事兒讓卓老爹很是生氣,于是宣布斷絕與卓文君的父女關(guān)系。
“戀愛腦”的卓文君為了支持司馬相如讀書,就想出了一個“損招”——
就在卓家不遠處的街上,司馬相如和卓文君開了一家酒館,卓文君“當壚賣酒”。
卓老爹這張老臉,被打得啪啪響。
巨富之家,面子往往被看得比天大——自己女兒在眼皮子底下賣酒,這算怎么回事!
沒辦法,卓老爹只好給女兒一家送去萬貫家產(chǎn)和十幾個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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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一琢磨,也有深意:
司馬相如一個讀書人,跑到巨富家里干啥?他是不是早就只知道卓文君回到了娘家?
如果卓文君沒有看中司馬相如,那他會不會到別的富商家里去彈《鳳求凰》?
這事兒咋么看,都像是一個“鳳凰男”的故事。
后來,司馬相如憑借寫得一手好賦,果然步步高升。
據(jù)說,司馬相如久居京城,見慣花紅柳綠,忍不住就動了“停妻另娶”的小心思。
于是,司馬相如就給卓文君寫了只有13個字一封信: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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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慧如卓文君,一下子就明白了:無“億”,這意思是對我早已沒有情意了啊。
于是卓文君就寫下了一首《怨郎詩》:
一朝別后,二地相懸。只說是三四月,又誰知五六年?七弦琴無心彈,八行書無可傳。九連環(huán)從中折斷,十里長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萬般無奈把郎怨。
萬語千言說不完,百無聊賴,十依欄桿。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仲秋月圓人不圓。七月半,秉燭燒香問蒼天,六月三伏天,人人搖扇我心寒。五月石榴紅似火,偏遇陣陣冷雨澆花端。四月枇杷未黃,我欲對鏡心意亂。忽匆匆,三月桃花隨水轉(zhuǎn)。飄零零,二月風箏線兒斷。
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為女來我做男。
詩句回環(huán),千回百轉(zhuǎn)。
據(jù)說,卓文君還附上一首《訣別書》:
春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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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相如接到回信,打開一讀,非常羞愧,于是回心轉(zhuǎn)意。
這故事結(jié)尾,就像童話故事一樣:王子和公主終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可是,后來呢?
其實在故事中就隱藏了很多細節(jié):
司馬相如想納妾,為何不敢跟卓文君直接明說,而是要玩什么文字游戲?
這里面,或許有“文人不說人話”的假清高,但另一個角度,是不是說明,他和卓文君的交流是存在問題的?
夫妻之間感情的決裂,從來都是從不能好好說話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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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卓文君的詞,果然寫得情深意重,把自己的苦相思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可是,司馬相如會怎么看呢?
不要忘了,人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作為第三方的我們,在讀到《怨郎詞》時,會覺得卓文君情深意重。
可是,司馬相如讀了會是什么感覺?
這不就是在罵他是“渣男”嗎!
對于風頭正盛的司馬相如,被人如此揭短,他還會覺得這首詞寫得動人嗎?
相較而言,司馬相如或許會更在乎那一封《訣別書》,這里面的內(nèi)容,何嘗不是威脅:
你司馬相如如今意氣風發(fā)了,看不上我了,好吧,那我就“與君長訣”。
如果卓文君當時為此香消玉殞,司馬相如可就背上了“千古渣男”的罵名。
這樣直白的威脅,就算維系下感情,又能有多少深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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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看來,“回心轉(zhuǎn)意”不過是一塊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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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道昇:咱倆一起做泥人
跟卓文君的故事差不多,到了元初,又有了管道昇和自己丈夫——大書法家趙孟頫的“回心轉(zhuǎn)意”的故事。
管道昇和趙孟頫算是讓人羨慕的恩愛夫妻,兩人精通書畫,經(jīng)常一起揮毫潑墨。
但是,趙孟頫有了一點小心思,他就試探問:
我為學士,你做夫人。豈不聞,陶學士有桃葉桃根,蘇學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多娶幾個吳姬越女何過分?你年紀已過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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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的,真是“渣里渣氣”,還拉上古人墊背:
你看哈,都是學士,人家蘇東坡還有侍妾朝云暮云啥的,我再娶個把小妾,不管過分吧,而且, 你看看你,年紀也大了,好好做大房不香嗎?
據(jù)說,管道昇看完趙孟頫寫下的話,就回復了一首《我儂詞》:
爾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似火。把一塊泥,捻一個爾,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diào)和。再捻一個爾,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爾,爾泥中有我。我與爾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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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俗易懂,咱倆一起和泥玩。
這個故事的結(jié)尾是,趙孟頫看到妻子寫的詞,“大笑而止”。
哈哈一笑,再也不提納妾的事了,這基本又是一個“回心轉(zhuǎn)意”的故事。
可是,大家細讀《我儂詞》,就沒有感到一種隱隱的威脅嗎?
“我與爾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咱倆生死與共,這背后的潛臺詞,是不是你敢納妾,我就那啥的意思?
趙孟頫看完詞,為什么會“大笑”,是真的釋懷了,還是遮掩自己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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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到濃處情轉(zhuǎn)薄,人間正道是滄桑
因為純粹的感情太稀缺了,所以大家都希望能在詩詞中看到一個美好的結(jié)局。
于是就有了這么多的“回心轉(zhuǎn)意”。
可是,感情這東西,就像一張白紙,一旦折皺了,就算再撫平,也會留下折痕。
所謂“回心轉(zhuǎn)意”,又有幾分可信?
舊夢不可重溫,往事一旦提及,夢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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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些美好故事在現(xiàn)實中的結(jié)尾,更像是唐代大詩人顧況寫的《棄婦詞》:
古人雖棄婦,棄婦有歸處。今日妾辭君,辭君欲何去。本家零落盡,慟哭來時路……
這首詩的最后四句是——
今日君棄妾,小姑如妾長。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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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話犀利如刀,但更讓人唏噓。
詩詞傳情,但并不是每一個故事,都能夠回心轉(zhuǎn)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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