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師父臨終那天，把那串念珠放進了師弟懷遠的手里。
我站在禪房門口，看著那一幕，腳像是生了根。我入門十二年，懷遠才八年，憑什么？
沒有人回答我。師父閉上眼睛，再沒有睜開。
二十年后，我在一個破敗的村子邊上，親眼看見懷遠跪在泥地里，替一個素不相識的啞女擦腳上的血泡。那一刻，我轉過身，朝著師父牌位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那三個頭，磕得我額頭發疼，也磕得我心里某個僵了二十年的地方，終于松動了。
我叫明塵，俗家姓陳，十一歲上山，在清遠寺跟著師父慧真學佛。
那是1980年代的事，山里窮，家里孩子多，父親托人把我送上來，說讓孩子有個出路。我記得上山那天，母親給我縫了一件新布衫，在山腳送我，沒有哭，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去吧，聽師父的話。
清遠寺不大，前后三進，住著五個僧人，加上我，六個。師父慧真那時候已經六十出頭，身量不高，脊背卻很直，說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在秤上稱過的，不多不少。
我入門的頭一年，什么都不懂，只是跟著掃地、挑水、念經，手上磨出繭子，心里慢慢安靜下來。師父很少夸我，但有一次我把禪堂的地掃了三遍，他路過，停下腳步，看了一眼，說了句"用心了"。
那三個字，我記了很多年。
懷遠是八年后來的，那年我十九歲，他十四歲，是附近鎮上一戶人家的孩子，父親早死，母親改嫁，沒有去處，被一個好心的老人送上來。他生得清秀，眼睛大，不愛說話，來的第一天就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滿了，沒人叫他，自己去做的。
我那時候看他，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感覺，有一點親近，也有一點警覺。
師兄弟之間的比較，是從那之后慢慢開始的。
不是刀光劍影那種，是更細小的東西。師父講經，懷遠總能提出讓師父點頭的問題；施粥的時候，他記得哪個老人腿腳不好，會多走幾步送過去；香客來了，他接待得妥帖，那些人走的時候總要多回頭看兩眼。而我，功課扎實，坐禪坐得住，能吃苦，但那些活絡的、柔軟的東西，我學不來，也不知道從哪里學。
師父對我們兩個都好，但那種好，是不一樣的。對我，是嚴，是規矩，是一板一眼；對懷遠，多了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托付。
我那時候不懂，只是感覺到，心里不舒服。
入門第十年的秋天，師父病了，臥床不起。那場病來得急，秋雨連下了十幾天，山里潮，他的老寒腿復發，又累著了，一下子就倒了下去。我們輪流守在禪房里，師兄妙法去山下請了大夫，說是年歲大了，底子虧空，要靜養。
我守夜的時候，常常坐在師父床邊，看著他睡著，心里會涌上一種從沒有過的慌。他是我十一歲就認識的人，是這座山上唯一一個讓我覺得踏實的存在，我不敢想沒有他之后是什么光景。
有一天夜里，師父醒著，看見我坐在那里，說了句："明塵，你心里有結。"
我愣了一下，說："師父，什么結？"
他沒有回答，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說："結不解，走不遠。"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什么，也沒敢再問。
師父圓寂是在那年的臘月，大雪封山，禪房里點著油燈，暖意不足。他把我們幾個都叫到床邊，說了些話，我如今記不太清細節了，只記得最后，他叫懷遠上前，把手腕上那串念珠摘下來，放進懷遠的手心，說："往后，你來。"
懷遠跪在地上，接了，低著頭，肩膀微微抖動。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幕，腳像是生了根，心里有什么東西哐當一聲，像是什么碎了，又像是什么倒塌了。我入門十二年，懷遠才八年，師父的眼睛里有什么是我沒有的？
那個問題，我帶著走了很多年，始終沒有答案。
師父圓寂后的第三年，我下山了。
不是被趕走，是自己要走的。我跟懷遠說，我想出去行腳，見見世面，他點點頭，沒有挽留，也沒有多說，只是去庫房取了些銀錢，裝在一個布包里，遞給我，說："師兄，路上保重。"
我接過來，背上行囊，頭也沒回地下了山。
那年我三十三歲，心里揣著一口氣，說不清是不甘，是委屈，還是一種說不出名字的東西。
我在外面走了很多地方，南邊的、北邊的，在城里掛單，在鄉野行腳。見過繁華，也見過破敗，見過人在順境里的豁達，更見過人在絕境里的掙扎。那些年，我的功課沒有荒廢，每天照舊坐禪、念經、持戒，外表上是一個守規矩的僧人，但心里那口氣，一直沒有散。
我偶爾會想到清遠寺，想到師父，想到懷遠。
聽山里來的人說，懷遠接掌清遠寺之后，把寺里整修了一遍，又在山腳下開了個義診的地方，請了一個老大夫定期下來給窮人看病。香客多了，寺里的日子比從前好過，但懷遠自己還是那樣，吃的用的跟從前一樣簡樸。
我聽了，沒說什么，心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滋味，壓著，沒讓它冒出來。
那口氣在我心里存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度過很多日子，卻始終像是一根線的兩頭，一頭綁在外面的世界，一頭還綁在清遠寺那扇禪房的門口，綁在那串念珠放進懷遠手心的那一刻。
直到我在那個村子邊上看見了那一幕。
那是我下山后的第二十一年，我輾轉到了皖南一帶，聽說附近山溝里有幾個村子，窮得很，冬天常有人凍病了沒錢看大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