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和余華的新作：一個像短視頻，一個像短劇

莫言和余華曾是睡在上下鋪的兄弟，都曾代替對方為讀者簽名，上演“替身文學(xué)”，互損互夸更是常態(tài)。一個“潦草小狗”，一個“沉穩(wěn)小狗”，這對文壇雙璧的友情，外加仙去的史鐵生，令一眾網(wǎng)友大呼好磕愛磕。

圖自莫言公眾號，狗狗形象分別類比于莫言、史鐵生、余華

余華于2025年年底推出新作《盧克明的偷偷一笑》；莫言緊隨其后，于近日出版新書《人吶》。

余華的新書像“短劇”，莫言的新作則像“短視頻”。莫言更是坦言，《人吶》這部短小說集，與短視頻有“某些相似之處”?！罢埾瘛ⅰ桃曨l一樣，‘刷’我的小說?！?/p>

圖據(jù)莫言小紅書

目前的情況是——兩人分別拿到生涯小說豆瓣評分最低分：余華5.3分，莫言6.7分。

看來，多數(shù)讀者并不買賬。

究其原因，是讀者的期望太高，還是讀者“誤讀”了莫言、余華？

壹

莫言在2012年拿到諾貝爾文學(xué)獎。

之后，他的創(chuàng)作開始轉(zhuǎn)向，戲劇變成其工作重心，曾連續(xù)發(fā)表京劇、歌劇及話劇劇本。當(dāng)然，小說也沒完全拋棄，2020年他出版了短篇小說集《晚熟的人》。

總之，獲諾貝爾文學(xué)獎后，莫言寫的都是某種意義的“短作品”，不再深耕讓他獲得世界級聲譽和文學(xué)地位的長篇小說。

莫言 圖據(jù)視覺中國

甚至在近期新作《人吶》里，連“短篇小說”都算不上，莫言稱本書所選的81個作品為“短小說”。

因為短篇小說，通常會被視為1萬字左右的作品；而“短小說”這個莫言發(fā)明的新概念，則自由多了，從80個字到萬字篇幅都可以。

無論什么篇幅，“寫好了都好看，寫不好都不好看”。莫言說，篇幅論斷不了作品的優(yōu)劣，有些數(shù)百字小說可是比數(shù)十萬字長篇小說的“信息量與能量還要大”。

所以我們不妨看看莫言的短小說，究竟蘊含著怎樣的信息量和容量。

《人吶》共分5章。

第一章收錄的作品，皆是馮驥才式的“俗世奇人”。

首篇《賣驢技》寫驢販子通過燒驢毛、磨驢牙，將老驢改造成青年驢；《群眾演員》寫熱衷在新聞鏡頭和領(lǐng)導(dǎo)面前“表演”的人；《實誠》講在集市上賣麥子和沙子的老人。

后續(xù)還有在不同時代都能如魚得水的“壞種”，偷盜自行車鈴蓋的往事，三次飛石又三次闖禍的童年記憶，多年來致力于舉報董事長的下屬等，共計20個“奇人奇事”。

第二章的作品，將故事背景撥轉(zhuǎn)至清朝及祖宗輩兒。莫言像他的山東老鄉(xiāng)蒲松齡，到處搜集志怪及民俗故事，用半白半古的語言一一記下。

比如有的寫昴星官變公雞，與富家女夜會；有的寫乾隆年間本地縣官的判案；有的寫江南舉子考試，與和珅、劉墉斗智；有的寫乾隆微服私訪到本地修鞋等。

乾隆、慈禧、縣官、御醫(yī)、訟師等是高頻詞，倒是有高密縣版“世說新語”的感覺。

第三章寫牛、虎、貓、鳥、蜘蛛、人參等動植物志怪傳奇。

第四章比較龐雜，大體上能讀出莫言舊日小說的況味，多以供銷社、生產(chǎn)隊、大隊部等地為背景，追憶少年時代之所見所聞。

圖據(jù)莫言抖音

最后一章的章節(jié)提示語很有意思——我還是我，也不是我。像是莫言的夫子自道，寫他跟各路人士打交道的隨筆雜記，及碎片式小說，其中寫了幾場夢，如《一個吞劍者的自述》就很有其長篇色彩。

《人吶》全書便是這些“信息量”：

有的是諷刺小品，有的是志怪傳奇，有的是鄉(xiāng)野俗趣，有的是童年回憶，有的帶著一種游戲的筆觸在托物言志，有的只是不足以敷演成正式作品的片段巧思。

圖自莫言抖音 稱刷某類短視頻特別得過癮

總體而言，這是一部莫言模仿《聊齋志異》《閱微草堂筆記》等筆記小說體例和題材的高密縣版“個人筆記”。

至于這些筆記具備什么“能量”，或許就像《偷車鈴》一篇的結(jié)尾所言——這個故事很有趣，似乎蘊含著一些哲理。

讀《人吶》確實像刷短視頻，你刷了半天，接受了不少信息，似乎獲得了樂趣，也學(xué)到了什么，但非要讓你說出個所以然，你也只能說，似乎有些哲理，至于什么哲理，也說不上來。

貳

在流量時代，莫言和余華都稱得上是大“網(wǎng)紅”，他們大概是最懂流量的作家群體。

莫言2020年入駐抖音，2021年開通微信公眾號，2025年又進駐小紅書，幾乎每個平臺都是入駐即頂流。

他不厭其煩地同年輕人分享生活、書單、影單，講故事，聊往事，預(yù)告?zhèn)€人活動，同徐志勝、楊瀾、樊登等人直播對談，時不時響應(yīng)粉絲號召，cue到余華。

莫言公眾號標(biāo)語及l(fā)ogo

他親自出鏡、拍短視頻、直播賣書，始終與網(wǎng)友保持緊密的對話。

余華目前只有抖音號，但他經(jīng)常上《我在島嶼讀書》《一個文學(xué)的午后》等綜藝節(jié)目，他的曝光度比之莫言，有過之而無不及。

兩人的切片短視頻到處都是，且兩人也經(jīng)常性地刷短視頻刷到停不下來。

莫言余華對談，圖自欄目《人生閱覽室》

近期，他倆還一起參加了《人生閱覽室》欄目，聊了些年輕人關(guān)注的話題。

比如莫言新書《人吶》里，有一篇《余華的祖先》。莫言本意是為三國人物華歆“翻案”，結(jié)尾處特意點明余華本姓為“華”，或為華歆后代。莫言說，出書前征求過余華意見，余華則豎起大拇指，表示同意發(fā)表。

他倆還澄清了跟史鐵生一起的偷瓜事件，不是偷，而是合情合理地摘黃瓜，又談起了如何走上寫作道路，年輕時讀的書，以及AI時代文科生的優(yōu)勢等等。

兩人甚至知道最近才涌現(xiàn)的新詞匯“奧德賽時期”（年輕人的迷茫階段），可見莫言、余華的“網(wǎng)速”是很快的，快到與網(wǎng)絡(luò)世界、與當(dāng)下現(xiàn)實、與年輕人全面接軌。

但網(wǎng)紅畢竟是表面，莫言、余華的本體始終是作家。作家，通常意義來講，需要觀察、思考并記錄這個時代或人類（自己）。

余華是將望遠鏡對準(zhǔn)“時代”的那類作家。

新書《盧克明的偷偷一笑》，寫一個家裝公司老板盧克明，如何發(fā)展壯大公司和個人情欲的“雙重事業(yè)”，又在臻于頂峰時像拋物線下降，最后巧設(shè)計謀，從混亂和罪惡的邊緣“功成身退”。

盧克明的生命篇章，每一頁都離不開“性”，每一頁都有一種短劇式爽感：凡是欲望都能滿足，凡是顧慮都會消失，哪怕結(jié)局時，該寫“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了，“喪失一切”的盧克明一查，卡里還有3億多資產(chǎn)。

如果說盧克明是余華眼里的時代象征物，那么這個時代未免也過于輕浮乏味、過于油腔滑調(diào)、過于廉價短劇了。

莫言《人吶》的野心不大，不再像《生死疲勞》《紅高粱家族》等作品那樣，看向某個時代，而是端起顯微鏡，在觀看自己，及與自己有關(guān)的點滴。

而這些點滴筆記，像是莫言以前寫作時沒用完的“邊角料”，感覺有趣但不能編織進大作的殘存片段，更適宜放在公眾號、小紅書當(dāng)自媒體文章發(fā)布，集結(jié)成書就略顯良莠不齊，部分篇目確有華彩，而有些像是來湊數(shù)的。

從調(diào)侃《余華的祖先》一篇亦能看出，《人吶》是玩味之作，不是諾獎作家應(yīng)有的嚴(yán)肅態(tài)度。

余華 圖據(jù)視覺中國

縱觀全書，其觀察是淺薄的，記錄是碎片的。思考呢，要么避而不談，說什么“具體原因我就不說了”，要么在結(jié)尾像學(xué)生作文般總結(jié)道，“珍惜時間，好好念書吧”。

余華筆下的時代是輕浮的，莫言筆下的人類是淺薄的。作為網(wǎng)紅，他們這種寫法并無不可；可問題是，他們不止是網(wǎng)紅，還是大作家。

叁

莫言靠《生死疲勞》《檀香刑》《蛙》等大長篇獲得諾獎；余華靠《在細雨中呼喊》《活著》《許三觀賣血記》獲得各種國內(nèi)外重磅獎項。

但是當(dāng)流量時代降臨，積極擁抱流量的兩位大作家，竟然拿不出匹配其資歷、筆力和聲望的厚重作品，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當(dāng)然，稱之為“遺憾”，貌似在苛責(zé)他們。對于有些喜愛他們的讀者來說，只要他們還在寫就好，畢竟莫言年過七旬，余華也66歲了，一定程度上已經(jīng)過了創(chuàng)作的高峰期。

莫言余華對談，圖自欄目《人生閱覽室》

但對于部分讀者而言：

余華長篇三部曲之后，拿出《文城》尚能理解，搬出《盧克明的偷偷一笑》會感覺到一種“背叛”。

而莫言繼《蛙》之后的16年，沒有長篇問世，他的短小說固然有某種值得玩賞的野趣，甚至偶見吉光片羽，但還是太短太淺太薄太小了，不像是真愛粉所認識的那個莫言。

莫言、余華的主要矛盾，或許就是流量粉絲日漸增長，與作品品質(zhì)日趨下降之間的矛盾。

反觀與莫言、余華同處一個位置、年代的大作家們：

王安憶從2018年到2024年，四部中長篇小說《考工記》《一把刀，千個字》《五湖四?！贰秲号L(fēng)云錄》，保持固定頻率更新，始終致力于呈現(xiàn)上海歷史的人文的一切。

劉震云跟余華同時期出版新長篇小說《咸的玩笑》，雖延續(xù)了《一句頂一萬句》筆法架構(gòu)，但其人性把控、內(nèi)容深度、社會維度和天道書寫方面，依然在水準(zhǔn)之上，甚至是當(dāng)下華語文學(xué)的高峰之一。

劉震云，圖據(jù)ICphoto

蘇童2025年發(fā)表近700頁大長篇《好天氣》，兩個家庭三四代人互相糾纏，作品鄉(xiāng)土魔幻，人物飽滿，意象密實，被很多讀者評價為“守住了水準(zhǔn)底線”。

王朔耗時15年端出四卷本超級長篇《起初》，閻連科也還在保持著先鋒的敏銳的視角書寫著長篇等等。

這些大眾熟知的大作家們，其厚重作品的文學(xué)成就或難評判，但他們依然在挑戰(zhàn)和尋找文學(xué)，依然在用自己的風(fēng)格、表達、觀察、思想，試圖匹配一個時代、一段歷史、一類人物，以延續(xù)自己的創(chuàng)作生命。

而莫言和余華的新書，顯然不在此列。

這是令人遺憾的地方。

尤其是對莫言來說，作為諾獎級別的選手，足以在世界文壇與別人掰腕子。

可是，當(dāng)南非諾獎選手庫切，獲獎之后的20多年里，筆耕不輟，多部長篇問世，2024年還出版長篇《波蘭人》，探討人的愛欲；土耳其諾獎選手帕慕克亦是如此，《純真博物館》《我腦袋里的怪東西》等大部頭都是獲獎之后的作品；近些年的諾獎作家彼得·漢德克、托卡爾丘克、安妮·埃爾諾等無不如此。

尤其是莫言的精神偶像馬爾克斯和福克納，前者在諾獎之后，拿出《霍亂時期的愛情》，后者在諾獎之后，依然創(chuàng)作了五部長篇。

莫言，圖據(jù)視覺中國

諾獎嘉勉的，或許只是一個作家的巔峰及畢生成就，但不代表給作家劃下了休止符。

讀者對莫言始終是抱有很高期望的，對余華也是如此。希望他們能寫出超越流量時代，不止于短劇、短視頻的作品，因為這類作品有太多作家可以為之，不必甚至不應(yīng)該是這兩位作家在寫；他們的路應(yīng)該看得更遠更高，寫只有莫言、余華才能寫出來的東西。

撰文 李瑞峰 編輯 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