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位世襲君主在美國國會提醒議員們"行政權力必須受到制衡"時,臺下兩黨議員同時起立鼓掌——這場面本身就值得拆解。
查爾斯三世本周二在美國國會的演講,是1991年伊麗莎白二世之后英國君主第二次在此發言。時值美國獨立250周年,這場演講卻意外成為觀察當下美國政治裂痕的棱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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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場即定調:一個關于"人質"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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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爾斯的開場白選擇了英式幽默。「當我向威斯敏斯特議會發表演講時,我們仍遵循古老傳統,扣押一名議員作為人質,將其留在白金漢宮,直到君主安全返回,」他說,「議長先生,不知今天是否有志愿者擔任此職。」
笑聲在議事廳響起。這個笑話的精妙之處在于:它既調侃了英國憲政的古老儀式,又暗示了英美兩國對"權力制衡"的共同執念——哪怕形式截然不同。
但笑話只是糖衣。接下來的50分鐘,查爾斯完成了一次精心校準的政治走鋼絲。
第一針:扎向特朗普的"制衡"論
「美國建立在行政權力必須受到制衡的原則之上。」
這句話引發全場起立鼓掌,持續兩分鐘。民主黨人尤其熱烈——他們正警告特朗普第二任期表現出"強人領袖"傾向。讓一位世襲國王來重申共和制的核心原則,諷刺感拉滿。
共和黨人也鼓掌,但節奏明顯遲疑。這不是他們當下愛聽的敘事。
查爾斯的策略清晰:用美國建國神話的原始代碼(制衡、自由、多元)作為安全區,再逐步試探邊界。
第二針:北約與烏克蘭的"全場壓力測試"
演講中段,查爾斯轉入外交政策。「充滿活力的跨大西洋伙伴關系」被他定義為"集體安全的基石"。
這是全場最微妙的時刻。特朗普政府正威脅削減對烏援助、質疑北約效用,而一位外國君主在國會講壇上為兩者背書。
共和黨人的反應分裂了:部分起身鼓掌,部分保持坐姿。民主黨人則全員起立。
查爾斯沒有退縮。他繼續呼吁"支持烏克蘭人民捍衛主權",并強調"國際法與領土完整不可侵犯"。
這種"點名式"表態在國事演講中極為罕見。通常,外國元首會回避東道國的內政爭議。但查爾斯選擇了精準介入——利用250周年的歷史儀式感,將爭議性立場包裝成"共同價值觀"。
第三針:環境議題的"黨派開關"
氣候變化是查爾斯數十年的個人執念。他在演講中專門設置長段落,呼吁"保護自然這一最珍貴且不可替代的資產"。
結果:民主黨人瞬間起立,共和黨人集體靜坐。
這是全場唯一一次明顯的黨派分野。查爾斯似乎早有預期——他甚至沒有試圖用"能源安全"等話術軟化表述,而是直接陳述科學共識。
這種"放棄治療"的姿態反而誠實:他知道在這個議題上無法取悅所有人,于是選擇忠實于自己的公眾形象。
第四針:"多元"與"信仰"的交替投喂
查爾斯展示了高超的段落調度技巧。
先拋出「多元、自由的社會賦予我們集體力量」——民主黨起立,共和黨跟隨。
緊接著:「基督教信仰是堅定的錨點與日常靈感,不僅指引個人,也指引我們作為社區成員共同前行」——共和黨起立,民主黨跟隨。
兩句話間隔不到30秒,卻讓兩黨各自獲得了"被看見"的時刻。這種"交替滿足"的結構,讓整場演講沒有遭遇任何明顯的噓聲或冷場。
一位議員事后形容:「他像在發牌,確保每個人都有張能打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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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針:歷史敘事的"去沖突化"
演講的核心框架是250周年。查爾斯多次提及《獨立宣言》,但刻意回避了"革命"的對抗性敘事。
他選擇的關鍵詞是"共同遺產"與"持續演進"。「我們的故事交織在一起,」他說,「從沖突到合作,從競爭到伙伴關系。」
這種表述消解了歷史張力:美國獨立被重新定義為英美關系的起點而非斷裂點。對于正經歷身份焦慮的英國(脫歐后遺癥、全球角色模糊),這是一種自我救贖式的敘事;對于深陷極化泥潭的美國,則提供了一種"超越當下分歧"的想象資源。
但回避不等于解決。當查爾斯呼吁"以史為鑒"時,他未指明鑒什么——是鑒獨立戰爭的反專制,還是鑒戰后聯盟的妥協藝術?這種模糊性既是演講的安全氣囊,也是其局限性。
誰在消費誰?
這場演講的共謀結構值得玩味。
美國國會需要查爾斯:在特朗普撕裂傳統盟友關系、國內政治暴力抬頭的時刻,一位歐洲君主的出現象征著"正常秩序"的幻覺。兩黨都能從他的發言中提取所需——民主黨得到制衡 Trump's 的彈藥,共和黨得到"跨大西洋團結"的體面掩護。
查爾斯同樣需要美國:英國王室正經歷健康危機(凱特王妃、查爾斯本人的癌癥治療)與公眾支持率波動。在美國的高光時刻,是"全球英國"敘事的最佳廣告。
雙方各取所需,但交易的貨幣是"象征意義"而非實質政策。查爾斯沒有承諾任何具體援助,國會也不會因他的發言改變投票行為。
技術細節: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臺劇
演講的物理環境本身就是信息。
會場容納了119屆國會全體成員、總統內閣、副總統及一名最高法院大法官。旁聽席有人裝扮成喬治華盛頓——這一安排不知是官方設計還是自發行為,但視覺效果強烈:建國者與當代君主同框,時間線被刻意壓縮。
查爾斯入場的路線經過精心計算:與斯蒂芬·布雷耶大法官、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丹·凱恩握手。司法與軍事,兩個制衡行政權力的關鍵節點。
超過兩分鐘的起立鼓掌在國會演講中屬于極端罕見。通常,此類儀式性演講的掌聲有禮貌性節制。但此次的持續時長,反映了議員們對"超越性時刻"的饑渴——或者說,對任何能暫時擱置黨派撕裂的借口的饑渴。
違規拍照成為另一指標。眾議院明令禁止議員在議事期間使用手機,但「議員們拿出iPhone拍照」——這一細節說明,即便是形式主義的規則,在象征性事件面前也會崩解。
演講的"不可復制性"
查爾斯的成功建立在多重偶然性的疊加:
歷史節點(250周年)提供了道德權威;個人年齡(76歲)與健康狀況(癌癥治療中)賦予了"遺言式"莊重感;英國王室的"刻意無聊"傳統(原文"studied dullness")反而讓任何偏離都顯得意味深長。
但最核心的是美國當下的政治真空。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激進性,使得"傳統"、"盟友"、"制衡"等概念被重新賦魅。查爾斯只是恰好出現在這個語義空缺的位置。
換作三年前,這場演講可能淪為禮儀性背景噪音。但在2025年的華盛頓,它成為兩黨共同抓住的浮木——哪怕他們抓住的是同一根木頭的不同兩端。
未竟之問
演講結束后,查爾斯與議員們逐一握手。那位喬治華盛頓裝扮者艱難起身,在人群中若隱若現。
這個畫面構成隱喻:歷史裝扮者與真實君主同臺,誰更代表"美國價值"?
查爾斯沒有回答。他的演講是一面鏡子,照出美國政治精英對"正常性"的集體鄉愁——但這種鄉愁本身,是否正在成為一種逃避當下矛盾的麻醉劑?當兩黨為同一段"制衡"論述同時鼓掌時,他們理解的"制衡"是否是同一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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