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83年9月27日,黃州臨皋亭。
48歲的蘇軾懷里抱著剛滿三天的嬰兒,周圍全是趕來道喜的賓客,可他那張臉上,偏偏看不出一絲初為人父的狂喜。
這是他在黃州貶謫的第三年。
作為曾經(jīng)名滿天下的才子,如今卻掛著個團(tuán)練副使的空頭銜,在這個窮鄉(xiāng)僻壤靠種地過活。
看著懷里粉雕玉琢的小兒子,蘇軾提筆寫下了那首著名的《洗兒詩》,字字句句不像祝福,反倒像是“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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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這個被世人公認(rèn)的大文豪,會希望自己的兒子“愚且魯”?
這還得從十二年前,那個因為太聰明而差點掉腦袋的決定說起。
1071年,北宋朝堂的風(fēng)向變了。
王安石的變法搞得轟轟烈烈,朝中大臣分成了兩派。
蘇軾本想做個安靜的旁觀者,但他那雙眼睛太毒,偏偏一眼就看到了新法推行過急的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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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普通人,忍忍也就過去了。
可蘇軾是誰?
他是那個“奮厲有當(dāng)世志”的蘇子瞻。
他覺得既然看出了問題,就要指出來,這是對國家負(fù)責(zé),也是對老朋友王安石負(fù)責(zé)。
于是,他洋洋灑灑上書神宗,談?wù)撔路ㄖ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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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是一片赤誠的為國之心,在王安石眼里,卻不是為了國家,而是針對個人的政治陰謀。
王安石急了。
他指使御史謝景溫出面,在宋神宗耳邊日夜吹風(fēng)。
那時候的宋神宗年輕氣盛,正想干一番大事業(yè),最聽不得有人潑冷水。
加上謝景溫添油加醋地羅織罪名,皇帝大筆一揮:既然你蘇軾看不慣京城的事,那就滾遠(yuǎn)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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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倒也想得開,自請外放杭州。
對他來說,這哪里是貶謫,分明是公費旅游。
到了杭州,蘇軾領(lǐng)了個通判的閑差。
沒有了京城的刀光劍影,只有西湖的波光瀲滟。
他很快恢復(fù)了樂天派的本性,既然不能在朝堂指點江山,那就帶著朋友們在西湖邊飲酒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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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這場看似荒唐的放縱,讓他遇見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王朝云。
那是一次普通的宴席,酒過三巡,蘇軾覺得乏味,便讓店家喚舞姬助興。
一群濃妝艷抹的女子魚貫而入,唯獨角落里那個身形尚小的女孩,未施粉黛,眼神清亮。
此時的王朝云年僅十二歲,雖淪落風(fēng)塵,卻有一股出淤泥而不染的氣質(zhì)。
蘇軾閱人無數(shù),一眼便看中了她的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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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蘇軾找到店家,替她贖了身。
那一刻,蘇軾并沒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覺得這般聰慧的孩子,不該在風(fēng)塵中爛掉。
他把王朝云帶回了家,交給妻子王閏之教導(dǎo),僅僅是當(dāng)做一名侍女養(yǎng)著。
他以為只是救了個聰慧的孩子,卻不知道這個沒讀過多少書的女孩,日后竟成了最懂他靈魂的人。
杭州的日子雖好,但朝廷沒打算讓他一直舒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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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聽說蘇軾在杭州過得比在京城還瀟灑,心里那股火又竄了上來。
一紙調(diào)令,蘇軾被扔到了北邊的密州。
密州不比杭州,這里是邊地,民風(fēng)彪悍,還正趕上旱災(zāi)和蝗災(zāi)。
蘇軾收起了風(fēng)花雪月的心思,帶著百姓抗旱滅蝗。
三年后,他又被調(diào)往徐州,緊接著又是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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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蘇軾活像個救火隊員。
密州遭災(zāi)他抗旱,徐州發(fā)水他抗洪。
他穿著草鞋,拿著鐵鍬,沖在堤壩最前線,硬是保住了一方平安。
無論蘇軾走到哪里,王朝云始終默默跟在身后。
在徐州抗洪最危險的時候,富戶們都在收拾細(xì)軟逃命,蘇軾把家眷送走避難,唯獨王朝云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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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然年紀(jì)小,卻硬是要給蘇軾煮飯煎藥,照料起居。
1079年,蘇軾調(diào)任湖州知州。
他以為苦日子終于熬到了頭,興奮地對王朝云說:“這回咱們能過幾天安生日子了。”
為了表達(dá)感激,他按例給神宗寫了一封《湖州謝上表》。
誰知道,這封平常的感謝信,竟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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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雖然已經(jīng)罷相,但他的黨羽還在。
那幫御史拿著放大鏡,在蘇軾的文字里找茬,硬說他“愚弄朝廷,妄自尊大”。
更有甚者,把他往年的詩詞全翻了出來,斷章取義,拼湊出“反叛”的罪證。
神宗震怒。
逮捕令下達(dá)時,蘇軾還在湖州衙門里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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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皇差氣勢洶洶地沖進(jìn)來,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架上了囚車。
這就是震驚朝野的“烏臺詩案”。
蘇軾被關(guān)進(jìn)御史臺的大牢,等待他的可能是死刑。
消息傳出,昔日那些圍在蘇軾身邊稱兄道弟的朋友,瞬間作鳥獸散。
有人急著劃清界限,有人落井下石,生怕沾上一星半點的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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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人性的考驗中,只有極少數(shù)人站了出來。
已經(jīng)退休的元老重臣紛紛上書求情,甚至連正在養(yǎng)病的王安石,也忍不住嘆息:“哪有盛世殺名士的道理?”
最終,在多方營救下,神宗免了蘇軾的死罪,將他貶為黃州團(tuán)練副使,并規(guī)定“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
這意思很明確:留你一條命,但政治生命徹底結(jié)束。
蘇軾出獄那天,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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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家眷們抱頭痛哭。
而在人群最前面,那個已經(jīng)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王朝云,眼眶通紅,死死抓著他的衣袖不放。
對于王朝云來說,蘇軾就是她的天。
天塌了,她的世界也就毀了。
一家人凄凄惶惶地到了黃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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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蘇軾,雖然名義上還是個官,但沒有實權(quán),俸祿微薄,一家老小的生計都成了問題。
為了活下去,他脫下長衫,換上農(nóng)裝,帶領(lǐng)家人在城東的一塊坡地上開荒種地。
他自嘲為“東坡居士”,在田間地頭揮汗如雨。
也是在這段最艱難的時光里,王朝云與蘇軾的心貼得更近了。
此時的王朝云已經(jīng)二十歲,到了該嫁人的年紀(j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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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妻王閏之是個賢惠人,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一日,王閏之私下勸說蘇軾:“朝云這丫頭對你死心塌地,你也離不開她。
若不給她個名分,難道讓她做一輩子侍女?”
蘇軾猶豫了。
他覺得自己年近半百,又是戴罪之身,怕耽誤了姑娘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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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朝云不在乎。
在黃州的陋室里,她正式成為了蘇軾的侍妾。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賓客盈門,只有兩顆在苦難中相互依偎的心。
婚后的日子清苦而溫馨。
王朝云不通文墨,卻極通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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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蘇軾拍著肚皮問周圍的人:“你們說說,我這肚子里裝的是什么?”
有人說是滿腹經(jīng)綸,有人說是滿腹文章。
唯獨王朝云笑著說:“依我看,學(xué)士是一肚子的不合時宜。”
蘇軾聽完大笑:“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1083年,王朝云為蘇軾生下了一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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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高興壞了。
他在官場上一敗涂地,老天爺卻在天倫之樂上補(bǔ)償了他。
三天后的洗兒會上,蘇軾看著襁褓中的嬰兒,想起了自己這半生的起起落落。
因才華而名揚(yáng)天下,也因才華而幾乎喪命。
若是自己當(dāng)初笨一點、木訥一點,是不是就不會有“烏臺詩案”的牢獄之災(zā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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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就能讓家人少受點驚嚇?
他蘸飽了墨,在紙上寫下那首流傳千古的《洗兒詩》:“人皆養(yǎng)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
惟愿孩兒愚且魯,無災(zāi)無難到公卿。”
這哪里是希望兒子真的愚蠢?
這分明是一個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父親,對孩子最沉痛的保護(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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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求兒子飛黃騰達(dá),不求兒子光宗耀祖,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哪怕庸庸碌碌,也好過像父親一樣,在刀尖上跳舞。
他給孩子取名蘇遁,字干兒。
一個“遁”字,道盡了蘇軾想要逃離世俗紛爭的渴望。
可偏偏命運并不打算放過這個苦命的樂天派。
僅僅十個月后,還沒學(xué)會叫爹的蘇遁,因病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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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蘇軾寄托了無限希望,想要讓他“無災(zāi)無難”的孩子,最終還是沒能逃過命運的捉弄。
蘇軾抱著冰冷的小小尸體,痛哭失聲。
他在黃州所有的快樂,隨著這個孩子的離去,碎了一地。
王朝云更是哭得肝腸寸斷。
這是她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骨肉。
自此之后,王朝云的身體每況愈下,終日郁郁寡歡。
蘇軾想讓孩子“愚且魯”以避災(zāi)禍,可他忘了,在這個風(fēng)雨飄搖的時代,無論聰明還是愚笨,弱小的生命在洪流面前,都不過是隨波逐流的浮萍。
他雖然看透了官場的險惡,卻終究擋不住生死的無常。
而那首《洗兒詩》,成了蘇軾對這個世界最無奈的嘲諷,也成了他對那個早夭孩兒,永遠(yuǎn)無法兌現(xiàn)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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