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深秋,海州地界的平原上,莊稼早收盡了,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黃土地,遠遠望去,灰蒙蒙的沒個盡頭。
陡溝鄉潘莊這一帶,溝溝坎坎多,小路曲曲彎彎的,生人來了摸不清道。
可就在九月初的一個清晨,莊子上卻出了一檔子事,這事兒后來,任誰聽了都得說一聲:
真是險吶。
那天,天才麻麻亮,南崗區聯防隊副大隊長楊步萍領著七個人,悄悄往潘莊趕。
他們這回要抓的,是莊上一個姓李的保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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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仗著敵人的勢,在地方上欺男霸女,攤派糧款,誰家交不上來就砸誰家鍋,老百姓們對之恨得牙根癢癢。
聯防隊早想收拾他,可是一直抓不住他的蹤跡,這天得了準信,說這個姓李的回了莊上,楊步萍聞訊當即就帶人趕來了。
眾人原本打算抓了人就迅速撤離,誰知道,當天他們要來的消息,竟然走漏了。
聯防隊剛摸到后條嶺,還沒進莊呢,東邊就響起了槍聲。
眾人一看,壞了,碰上硬茬了。
來的是敵保安大隊周法乾的人馬,少說也有四五十號人,對方從嶺上壓過來,槍打得跟炒豆子似的。
楊步萍一看不對,硬拼不行,人家槍多人多,聯防隊就八個人,幾條破槍,子彈也不寬裕,雙方實力懸殊,根本無法抗衡。
楊步萍見狀,當機立斷,隨后便領著人往莊里撤。
七點多鐘,聯防隊員退到了一戶人家門口,眼前三間矮趴趴的土屋,院墻是秫秸夾的,門虛掩著。
楊步萍剛要敲門,門卻突然開了,里頭出來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大娘,對方花白頭發,瘦瘦的臉,穿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子。
此人是魏大媽,貧苦農民,一輩子在這地方土里刨食,她抬眼一掃,見這幾個年輕人氣喘吁吁的,褲腿上沾著泥,手里攥著槍,不遠處還傳來一片噪雜聲,她便立馬就明白了。
“快,跟我來。”魏大媽沒多說一個字,轉身就往院里走。
她那步子又碎又快,一點不像是上了年紀的人。
聯防隊員跟著進了院子,魏大媽徑直把他們領到東南角的鍋屋里頭。說是鍋屋,其實就是一間矮土棚子,里頭壘著土灶,灶上架口大黑鍋,墻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地上堆著半人高的麥秸草。光線暗得很,只有灶門口一點火星子映著,到處黑乎乎的。
“大伙兒都蹲到草堆后頭去,千萬別出聲。”
魏大媽壓低嗓子說,八個人擠擠挨挨地藏到草堆后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外頭槍聲越來越近,腳步聲亂糟糟的,聽著像是有不少人進了村子。
魏大媽不慌不忙,彎腰抱了一大捧麥秸草,隨后塞進灶膛里。
她劃了根火柴,把草點著了。草是潮的,燒起來不起明火,光冒煙,一股子濃烈的青煙從灶膛里涌出來,在屋里翻滾著,像起了霧。
接著她又抓了幾簇碎草壓上去,煙更濃了,黑騰騰地滿屋亂竄,嗆得人眼睛發酸、嗓子發癢。
那灶房本就矮小,又沒有窗戶,煙散不出去,不大會兒功夫,屋里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藏著的隊員們被煙熏得眼淚直流,可誰也不敢咳出聲來。
一個個捂著嘴,憋得臉通紅。楊步萍蹲在最里頭,透過草堆的縫隙往外看,濃煙里頭什么也看不見,只聽見魏大媽不緊不慢地拉著風箱,“呱嗒——呱嗒——”,一聲一聲的,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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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二十多個保安隊士兵闖到了魏大媽家門口。領頭的端著槍,一腳踢開院門,扯著嗓子吼:“老婆子,看沒看見共黨分子?”
魏大媽頭也沒回,兩只手照樣不緊不慢地拉著風箱,朝北邊一努嘴:“剛向北去了,有七八個人,跑得急。”
那領頭的將信將疑,朝院子里掃了一眼。院里頭空蕩蕩的,除了幾只刨食的母雞,什么也沒有。他往鍋屋這邊走了兩步,探頭想往里看。魏大媽心里頭“咯噔”一下,手卻沒停,又往灶膛里塞了把碎草,煙“呼”地一下冒得更猛了,隔著門框往外撲。
兩個家伙湊到鍋屋門口,伸長了脖子往里瞅。濃煙翻滾著涌出來,劈頭蓋臉地撲過去,嗆得他們“咳咳咳”直咳嗽,眼淚鼻涕一塊往下淌,眼前頭一片迷迷蒙蒙,什么也看不清楚。一個人捂著鼻子朝后退,嘴里罵罵咧咧的:“嗆死人了,這燒的什么鬼東西!”另一個也直擺手,朝后面嚷:“什么也沒有,煙大得睜不開眼。”
領頭的皺著眉,又往北邊望了望,那條小路確實通向北邊,路面上依稀還有新踩的腳印。
他不再遲疑,把手一揮:“往北追,快!”一群保安隊呼啦啦地朝北攆去了。
魏大媽手上還拉著風箱,耳朵卻一直豎著聽外頭的動靜。“呱嗒——呱嗒——”,這聲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慌。
直到那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遠到再也聽不見了,老人才慢慢停了手。灶膛里的火早滅了,煙也漸漸淡了。
魏大媽站起來,走到鍋屋門口朝外望了望,又走到巷口瞧了瞧,確認那些兵真走遠了,才轉回鍋屋里,扒開草堆,說:“出來吧,走了。”
幾個聯防隊員從草堆后頭鉆出來,臉上全是黑灰,眼淚在臉上沖出一道道白印子,樣子狼狽得很。可人都好好的,一個也沒少。年紀最小的那個隊員一出鍋屋,就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眼淚止不住地流,不知是煙嗆的還是心里頭松了勁。
楊步萍握著魏大媽的手,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老人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裂口和硬繭,可就是這雙手,剛才穩當當地把他們八條命給拽了回來。
停了半晌,他才說了一句:“大媽,這份恩情,我們記下了。”
魏大媽擺擺手:“說這干啥,你們趕緊走吧,從后邊小路走,別走大路。”
聯防隊不敢久留,順著魏大媽指的小路往西南撤了。
魏大媽站在門口,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灰撲撲的田埂盡頭,這才回身關上門,把鍋屋里燒殘的草灰打掃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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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隨后在南崗區百姓的口中流傳開了,鄉親們說起來都感慨:魏大媽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村婦女,一輩子沒出過遠門,大字不識一個,可在節骨眼上,那份鎮定,那份膽識,一般人真比不了。
后來,有人問過魏大媽,當時要是被識破了,你不怕掉腦袋?
老人笑笑說:“掉就掉了,咱都活了大半輩子了。那些年輕人不能死,他們有正事要做。”
話說得平常,可這份平常里頭,藏著的是一副怎樣滾燙的熱心腸。
如今的年月平安了,這些舊事好像遠得很,可仔細想想,要不是當初有這樣的老百姓,豁出命去護著革命的種子,哪能有后來呢?
老百姓心里頭那桿秤,什么時候都稱得清清楚楚——誰禍害人,誰護著人,他們最知道。
這也是為什么,再兇的敵人,再多的人槍,終究也打不垮這片土地上那些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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