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會議的會場里,最神圣的儀式不是開幕致辭,而是擺桌牌。誰坐主席臺,誰坐臺下第一排,誰連桌牌都沒有,這不僅是會務組的功課,更是一門精密的社會學。主席臺上,領導居中,院士次之,知名教授再次之,桌牌順序如同化學元素周期表般不容置疑。臺下的桌牌則按單位級別、職稱高低、基金項目多寡依次排列,仿佛一場無聲的閱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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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所謂的“學術平等”,在這套桌牌政治學面前,不過是一句掛在墻上的口號。喬曉春教授說得透徹:“很多學者在學術面前做不到平等交流”。這話若放在主席臺的語境里,恐怕還要再辛辣三分:不是做不到,是不允許做到。
學術會議的本質是什么?是思想的交鋒,是知識的碰撞,是讓一個剛入行的博士生有機會對資深教授說“我不同意”。然而,當主席臺拔地而起,當桌牌按官階陳列,當合影時站位的遠近親疏都成了學術地位的注腳,會議的本質就被徹底偷換了。它不再是學術共同體內部的平等對話,而變成了一場權力與聲望的展演。臺上的學者在談“學術民主”,臺下的青年學者卻在盤算:什么時候我才能擁有一個印著自己名字的桌牌,而不是被歸入“其他參會人員”那一欄?
更諷刺的是,那些坐在主席臺上最熱衷于宣講“學術平等”的學者,往往也是離場時被簇擁得最緊的人。他們一邊說著“后生可畏”,一邊在茶歇時只和同級別的“桌牌戰友”寒暄。學術平等在這里成了一種修辭術,就像宴會上主人說“隨便吃,別客氣”,誰要是真信了,誰就輸了。
當然,我們也不必故作天真。學術會議的不平等,說到底不過是大環境的一個縮影。資源分配需要等級,學術評價依賴頭銜,項目評審看重帽子,會議上的桌牌秩序,不過是這套游戲規則的延伸。不過問題在于,學術會議恰恰應該是一個“去等級化”的飛地,一個讓思想而不是頭銜說話的臨時烏托邦。
當主席臺和桌牌把現實社會的權力結構原封不動地搬進會場,學術會議就喪失了它最寶貴的功能:對平等的短暫僭越。喬曉春教授的批評之所以刺耳,是因為他戳破了一個所有人都在假裝看不見的事實:學術共同體內部,早已不是“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而是“我愛學術,但更愛桌牌上的位置”。所以,下次再有人高喊“學術平等”,不妨先看看會場里有沒有主席臺;如果有,請把這句話當作會務組精心準備的一道開胃菜,它和學術本身一樣,都是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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