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八月,一張錄取通知書打破了山里的安靜。我考上了縣里的高中,全家人高興得像過年。爹把那封信看了好幾遍,看完又遞給娘,娘不認字,可她把那張紙捧在手里,翻來覆去地摩挲,眼眶紅紅的。
我們家住在深山里,村子小得在地圖上都找不到。去一趟縣城,先要走一個多小時的山路,下了山再坐一個多小時的班車,車子晃晃悠悠,顛得人骨頭架子都快散了。山里土地貧瘠,只種玉米、紅薯、大豆,全靠天吃飯,收成好的時候能填飽肚子,收成不好,就得摻些野菜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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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說,去縣里讀書,不能讓我每周末來回奔波,路太遠,太耽誤學習。他說大伯在縣城邊上住著,讓我去他家借住。大伯是我們黃家唯一走出大山的人。當年爹兄弟姐妹多,吃不飽飯,大伯十幾歲就外出討生活,后來在縣城邊上給一戶人家做了上門女婿,總算在城里落了腳。
開學前一天,天還沒亮,娘就起身做飯。爹把那半袋玉米面扛到肩上,我背著鋪蓋卷,娘一直把我們送到村口,站在原地望著我們走遠,久久沒有回頭。
山路崎嶇難行,爹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快,我緊緊跟在他身后,兩人一路沉默著趕路。走了將近兩個小時,才趕到公路邊。班車上擠得滿滿當當,爹把玉米面塞到座位底下,自己全程站著,讓我坐著歇腳。
趕到大伯家時,已經快晌午了。
大伯家在縣城邊上,三間磚房,院子不大,卻收拾得干干凈凈。門口種著一棵石榴樹,枝頭上結了滿樹青生生的果子,還沒到成熟的時節。大伯看見我們,先是愣了一愣,隨即臉上笑開了花。
“老四,你咋來了?”大伯連忙迎上來,伸手接過爹肩上的玉米面。
爹擦了擦額頭的汗,說道:“文良考上縣高中了,以后周末讓他住你這兒,上學方便些。”
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長高了,就是太瘦了。行,住下,安心住下。”
大伯張羅著要留爹吃飯,爹擺了擺手,說還要趕回去,晚了就沒返程的班車了。大伯拉著他執意挽留,爹卻轉身就往外走。
“老四,吃了飯再走啊——”
“不了,家里還等著我呢。”爹頭也不回,腳步走得很急。我心里清楚,他不是不餓,是怕多一個人吃飯,給大伯家多添一份開銷。那年月,家家戶戶都過得緊巴,沒有誰家是寬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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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站在門口,望著爹遠去的背影,重重地嘆了口氣。
當天晚上,大娘做了粥和玉米面餅子。
大娘家吃飯的碗特別小,還沒我的手掌大,跟我家里能裝半斤飯的海碗一比,簡直像個玩具。桌上只擺了一碟咸菜,一盤餅子,餅子個頭不大,一共就四五個。
大娘給我們挨個盛粥,每人一碗。我端著那只小碗,心里格外不自在。在家里,我一頓能喝三大碗粥,碗都比這個大兩倍。可在大伯家,我不敢放開吃喝,只能小口小口地抿著粥,像品茶一樣拘謹。
盤子里的餅子,堂弟小浩先伸手拿了一個,咬了一大口;堂姐月月拿了一個,掰成兩半,把一半放到大娘碗邊,自己拿著另一半慢慢吃。大伯沒動餅子,看著我說道:“文良,拿餅吃,別客氣。”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掰了半個餅子,慢慢嚼著。
半個餅子,幾口就吃完了,那碗稀粥也不夠幾口喝的。那天我走了幾十里山路,早就饑腸轆轆,十六七歲的半大孩子,正是飯量最大的時候,在家里一頓能吃下兩大碗面條,這點東西下肚,跟沒吃一樣。
我不敢再伸手拿餅,只好起身去添粥。喝了一碗,又添一碗,第二碗喝完,還想再添,可一抬頭,發現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大娘端著碗,眼睛直直盯著我的碗沿,嘴唇緊緊抿著,沒說一句話,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堂姐低著頭,慢慢喝著自己碗里的粥,不敢看我;堂弟小浩啃著餅,眼睛滴溜溜地轉,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他娘。
我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伸出去的手猛地縮了回來。
大伯見狀,把自己手里沒吃的餅子遞過來,徑直推到我面前:“文良,吃,在這兒就跟在自己家一樣,別見外。”
那一刻,大娘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總共吃了一個半餅子,喝了四碗粥。堂姐只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個餅子,堂弟也就一碗粥、一個餅子,大伯把自己的餅子給了我,自己只喝了三碗粥,就著咸菜吃了半個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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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堂弟的小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肚子是填飽了,心里卻堵得慌,不是滋味。
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堂屋,聽見屋里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大娘的哭聲從門縫里透出來,聲音很輕,可在寂靜的夜里,聽得格外清晰。
“黃大海,就你好人!那孩子的飯量,抵得上我和月月兩個人!往后這日子可怎么過?月月還沒出嫁,小浩還在讀書,處處都要花錢——”
大伯沉默著,一句話也沒說。
“你說說咱家這點家底,經得起這么造嗎?”
大伯終于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又無奈:“那是我親侄子,我能不管嗎?”
“管管管,你就知道管!你管了他,誰來管咱們這個家?你一個月掙那點苦力錢,夠干啥的?糊火柴盒的活越來越不值錢,我再能干,也糊不出一座金山來——”
大伯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勸解,又像是無力的嘆息。
我站在門外,雙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動。夜風從門縫里灌進來,涼絲絲的,一直冷到骨頭縫里。
回到屋里,我把被子蒙在頭上,睜著眼睛,怔怔地望著黑暗,好久好久都沒能睡著。
第二天早上,大娘做了面條。大伯特地找了一只大碗給我,那只碗比他家平時用的碗大了一倍還多。
“文良,用這個碗吃。”大伯把碗輕輕放在我面前。
我看了看那只大碗,又轉頭看了看大娘。大娘站在灶臺邊,臉色依舊不好看,卻沒說一句反對的話。堂姐低頭擺著碗筷,堂弟小浩無聊地用手指頭在桌上畫圈。
“大伯,我吃不了這么多。”我把碗往回推了推。
“吃。”大伯只說了這一個字,語氣不容推辭。
我端著那只大碗,默默吃了一碗面,即便肚子還沒吃飽,也不敢再去添第二碗。幸好中午就要去學校報到,往后能在學校食堂吃飯,不用再天天麻煩大伯家。
從那以后,每個周末去大伯家,成了我最不情愿的事。
學校周六下午放假,周日下午返校。別的同學都歡天喜地地回家,我卻無處可去。老家在百十里外的山里,來回根本來不及,縣城里又沒有別的親戚,只能硬著頭皮去大伯家。
每次走到大伯家所在的巷子口,我都要磨蹭好半天,在巷口來回踱步,等到天快黑透了,才鼓起勇氣推門進去。
每次吃飯,大娘都沉著臉。那臉色看似沒有直接對著我,可每一分情緒,都分明是因我而起。她依舊會按時做飯、盛飯,話少得可憐,臉上也沒有一絲笑意,可從來沒少過我一口飯。
我始終不敢多吃,一碗粥、半個餅子,就匆匆放下碗筷。大伯總是默不作聲,把剩下的餅子推到我面前,或是把鍋里剩下的粥全倒進我碗里。大娘就在一旁看著,不阻攔,也不說話,可臉色是冰冷的。
可我漸漸發現,每次做飯,鍋里都會特意剩下一點,不多不少,剛好夠我再添一碗粥、再吃半個餅子,像是大娘提前算好的,又像是她故意多做出來的。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雜陳,不知道該感激,還是該難過。
在大伯家住的時間久了,我才慢慢知道,他家的日子,并沒爹娘想的那樣好過。
大伯在糧站干體力活,天天扛包、搬貨,一個月也掙不了幾個錢;大娘沒有正式工作,從火柴廠領回糊火柴盒的活,和堂姐一起做,糊十個火柴盒,才能掙一分錢。堂姐月月比我大兩歲,沒考上高中,在家專心幫大娘糊火柴盒;堂弟小浩還在讀小學,處處都要花錢。
家里沒有一分田地,吃的、用的,樣樣都要花錢買。大伯的苦力錢,加上大娘糊火柴盒的微薄收入,勉強能讓一家人填飽肚子。多我一張嘴吃飯,就像一鍋稀粥里多添了一碗水。
偶爾,我還是會聽到大娘和大伯吵架。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地從堂屋傳過來,話里話外,多半是嫌棄我飯量大,抱怨家里糧食不夠吃,念叨著堂姐出嫁沒嫁妝、堂弟長高要添新衣。
我躺在屋里,總是把被子蒙住頭,假裝已經熟睡,不想讓他們難堪,也不想讓自己更難堪。
放假回山里老家的時候,我糾結了很久,想跟爹說,讓家里多帶點糧食給大伯家,可話到嘴邊,又一次次咽了回去。
家里就那幾畝薄地,一年到頭收不了多少糧食,爹娘和弟弟妹妹還要過日子,我要是多帶糧食走,家里人就要勒緊褲腰帶。看著爹彎著腰在地里辛苦勞作,看著娘在灶房里就著咸菜啃窩頭,我終究說不出那句請求。
就這樣,一晃三年。
三年里,每個周末,我都在大伯家度過。每次吃飯,大娘依舊沉著臉,大伯依舊默默把餅子推到我面前;每次鍋里,都會不多不少剩下一口吃食,剛好夠我填飽肚子。
三年時光,我順利讀完了高中。
一九八五年夏天,大學錄取通知書送到了家里,我考上了大學。
那天,爹破例殺了家里的一只雞,讓我帶上一籃子雞蛋,去大伯家報喜。
我騎著爹的自行車,從山里一路騎到縣城。推開大伯家的院門,大伯正坐在院子里乘涼,看見我,疑惑地問道:“文良?你咋這個時候來了?”
我從書包里掏出錄取通知書,雙手遞了過去。大伯接過,雙手忍不住開始顫抖,他識字不多,可“錄取通知書”這幾個大字,他認得清清楚楚。
“考上了?”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考上了,大伯。”
大伯轉過身,沖著屋里大聲喊:“孩兒他娘!文良考上了!考上大學了!”
大娘從屋里快步走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面粉,雙手也沾滿了白面。她看了看大伯手里的通知書,又抬頭看了看我,臉上的表情復雜極了,沒有直白的歡喜,也沒有絲毫不悅,是一種如釋重負,又帶著萬千感慨的神情。
“考上就好,考上就好啊。”她喃喃念叨了兩句,轉身又走進了灶房,開始忙著做飯。
那天,大娘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炒雞蛋、燉雞塊、清炒青菜,擺得整整齊齊,比大伯家過年還要豐盛。吃飯的時候,大娘給我盛了一大碗飯,把米飯壓得實實的,又額外添了一勺。
“文良,多吃點,別餓著。”
她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不是勉強的客套,而是發自內心的欣慰。這是我在大伯家住了三年,第一次看見大娘對我露出這樣真切的笑容。
臨走的時候,大娘把我送到院門口。她拉著我的手,指甲縫里還留著黑黑的印子,那是常年糊火柴盒,被漿泡留下的痕跡。
“文良,你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你大伯大娘。”她的聲音輕輕的,眼睛望著別處,沒敢直視我。
“大娘,我不會忘的。”
她點了點頭,慢慢松開我的手,轉身回了院子。此時,門口石榴樹上的果子已經紅透,沉甸甸地掛在枝頭上,格外喜人。
從那以后,我參加工作、成家立業,在城里安了家。每次回老家,我都會特意繞路去大伯家,帶上煙酒、點心、衣物,有時候也會留下一些錢,補貼他們的生活。
每次我去,大娘都會執意留我吃飯,依舊做當年我考上大學時的那幾樣菜:炒雞蛋、燉雞塊、紅燒肉。她給我盛飯,還是把米飯壓了又壓,再添一勺,碗里的飯堆得冒了尖。
“多吃點,在外面上班,別虧了肚子。”她一遍遍說著。
我低頭扒著碗里的飯,眼眶總是忍不住發熱。
這么多年過去,我一直記著大娘當年的嫌棄,那沉下來的臉色、那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壓低聲音的爭吵,像刻在我心里一樣,始終忘不掉。
可我也漸漸明白,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沒有誰家過得容易。大娘是個沒有田地、沒有收入的農家女人,靠著大伯賣苦力、自己沒日沒夜糊火柴盒,養活一家老小,本就舉步維艱。多我一張嘴,就是多一份沉甸甸的負擔。她的嫌棄,不是針對我這個人,而是被艱難的日子逼出來的無奈;她心疼那幾口糧食,更是怕自己的孩子跟著挨餓。
可即便心里再為難,她也從來沒少過我一口飯,沒斷過我一頓吃食。
三年時間,一百多個周末,幾百頓飯菜。她沉著臉、有抱怨、會和大伯爭吵,可從來沒說過一句“你別來了”。每次鍋里特意剩下的那一口飯,是她給我這個寄人籬下的侄子,留的最后一點體面。
如今回想起來,那三年里,我吃掉的哪里是大伯家的糧食,分明是大娘和大伯從牙縫里一點點省出來的日子。
時隔多年,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才真正讀懂了那段日子里的人情冷暖,也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世上,有些嫌棄,從來不是討厭你這個人,而是嫌棄日子太過艱難、太過難熬。可即便心里有委屈、有抱怨,該給你的溫情、該盡的情義,一樣都不會少。那種藏在臉色和抱怨里的嫌棄,實則裹著說不出口的心疼,和放不下的親情牽掛。
大娘前年離開了人世。
我趕回去送她最后一程,跪在靈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大伯坐在一旁,嘴里喃喃地說著含混不清的話,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望著大娘的遺像,當年她站在石榴樹下說的那句話,清晰地浮現在耳邊:
“文良,你本事了,可不能忘了你大伯大娘。”
大娘,我沒忘,從來都沒有忘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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