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 | 99歲仍堅持出診，這位天津“爺爺”走了……

我國中西醫結合外科奠基人、首屆國醫大師、中國工程院院士、原天津醫學院名譽院長吳咸中，4月24日在天津逝世，享年101歲。

“只要時間和精力允許，我還是經常關注著中西醫結合方面的研究進展。這些年，相關成果不斷涌現，醫、理、藥研究更加深入……”2025年初，在天津市南開醫院主樓9層的專家辦公室，當時年屆百歲的中國工程院院士、原天津醫學院名譽院長吳咸中說起中西醫結合的研究與應用，依然精力充沛、娓娓道來。

雖為國醫大師，吳咸中平日里待人和藹，九旬高齡仍堅持出診，醫院上下幾乎所有工作人員見到他都會親切地叫他“爺爺”。

吳咸中一生為中西醫結合事業發展傾注了大量心血。1947年，他從22歲開始，便來到天津投身醫療事業，他創立并完善了中西醫結合診療急腹癥的新體系；建立了中西醫結合臨床國家級重點學科，成為國內中西醫結合領域的示范學科之一……

2018年退休后，吳咸中仍心系事業、甘于奉獻，繼續在中西醫結合領域發光發熱，推動中西醫結合事業向前發展。

“津沽國醫”吳咸中：中西結合 德高醫粹（2024年錄制）

傳奇家世造就“北三吳” 受兄長熏陶選擇從醫

1925年8月28日，吳咸中誕生在遼寧省新民縣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祖上為滿族正黃旗人，曾祖父時即為書香門第。吳咸中的父親篤信儒學，崇尚禮教，遵照《書·大禹謨》中“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之意，為孩子取名時都帶一個“中”字，長子吳執中，次子吳擇中（后易名為吳英愷），女兒吳振中，三子吳維中，吳咸中排名最小。父親希望孩子們都能誠信公允，行中庸之道，承堯舜之風。

1935年，吳咸中（前一）與兄弟合影

吳家的幾個孩子也都天資聰穎，勤奮好學，除三子專攻農業外，其他皆以醫為業。長兄吳執中后來成為中國職業病學的奠基人；二兄吳英愷成為中國心胸外科的先驅；姐姐吳振中成為眼科學家；吳咸中本人則成為國際著名的中西醫結合外科學家。

吳咸中與吳執中、吳英愷三兄弟被學界譽為“北三吳”，譜寫了中國當代醫學史上的傳奇佳話。

吳咸中天資聰穎，自幼博聞強記，六歲入小學前，已能講出《幼學瓊林》中的許多動人故事，熟記《千家詩》里的許多詩句。他先在遼寧興城上二年制農業中學，后來才轉回新民縣國立高等學校（相當高中）。

在兄長的影響下，吳咸中立志學醫。1943年，吳咸中以優異的成績考進滿州醫科大學（現中國醫科大學前身）。他把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了醫術的鉆研上，并取得了優異的成績。

2021年吳咸中院士訪談視頻

1947年，他前往天津中央醫院（天津醫科大學總醫院前身）外科畢業實習，當時他的二哥吳英愷在這里主持外科工作。吳咸中常說，二哥對他要求近乎苛刻，問病史，查病情，做手術，記病歷這些事情都不能出絲毫差錯，這讓他打下了扎實的基本功。

1948年，吳咸中留在天津中央醫院外科任職，從此開始了醫學生涯。

響應號召 轉向中西醫結合領域

1950年，吳咸中參加抗美援朝醫療隊時已成為能獨立工作的優秀外科醫生。1956年他31歲時，便被任命為外科副主任，并協助著名外科學家虞頌庭教授管理外科工作。在虞頌庭教授的培養下，吳咸中迅速成長，在普通外科和血管外科方面取得了不俗的成績。

臨床上，虞頌庭教授指導吳咸中開展胰十二指腸切除術等復雜手術，并在全國較早開展了腹主動脈瘤切除并進行同種血管移植，開展動脈栓塞治療新技術；科研上，帶領吳咸中開展重癥中毒性休克的實驗研究，采用現代綜合療法和中醫療法，顯著提高了中毒性休克的治愈率。

20世紀50年代，國家提出要走中西醫結合的道路。1959年初，已經在普通外科和血管外科領域嶄露頭角的吳咸中響應號召，為了祖國所需，毅然轉向了中西醫結合領域。

1959年2月至1961年8月，吳咸中參加了天津市第二期西醫離職學習中醫研究班。在兩年半的學習時間里，他虛心拜師，潛心鉆研，先后到河北省滄州和天津市內綜合醫院進行中西醫結合治療脈管炎和急腹癥的臨床研究工作，并最終成功開創了中西醫結合治療急腹癥的先例。他的這項工作被稱為“天津中西醫結合研究的三朵花之一”。

研究班畢業時，吳咸中在95名同學中，位居榜首，并從此開始了中西醫結合事業。吳咸中曾回憶說，參加西醫離職學習中醫研究班兩年半的學習，是他踏上中西醫結合道路的開始。

創建全國中西醫結合臨床研究基地

吳咸中畢業回到總醫院外科后，繼續開展中西醫結合治療急腹癥的研究工作。要搞中西醫結合研究，沒有固定的基地難成氣候。主持南開醫院工作的王勃東副院長應允：南開醫院可以做中西醫結合治療急腹癥的研究基地。

從1962年初起，吳咸中便往返于天津醫科大學總醫院和南開醫院之間，他以一種近乎狂熱的勁頭拼搏著。

從1964年開始，吳咸中正式調任為南開醫院院長兼外科主任。他深感職責和使命之重大，因此他制定發展規劃、建立實驗研究機構、培養中西醫結合的骨干力量，使南開醫院迅速發展成為全國中西醫結合臨床研究的重要基地之一。

很快，吳咸中制定了發展規劃，建立了實驗研究的機構，取得了一批臨床研究和實驗研究的成果。

1970年夏，衛生部根據周恩來總理的指示籌備召開全國中西醫結合工作會議。衛生部點名讓吳咸中出席，他在會上報告了中西醫結合治療急腹癥的成果。周總理接見了全體與會代表，并把22個中西醫結合典型成果的作者請上主席臺，吳咸中就坐在周總理身旁。

吳咸中后來回憶這段經歷，“周總理接見參加全國中西醫結合工作會議的六百多名代表，并把22個中西醫結合的典型代表請到主席臺上，逐一詢問中西醫結合的經驗和教訓。我坐在總理身邊向他匯報工作，感到非常幸福。總理對中西醫結合治療急腹癥給予很大鼓勵，指示我們要認真做好普及工作。”

1975年5月，市科委批準成立天津市中西醫結合急腹癥研究所，吳咸中任所長。當年9月，由衛生部主持在天津市召開了第一屆全中西醫結合治療急腹癥經驗交流會。隨著《中西醫結合治療急腹癥》《新急腹癥學》等著作的出版，標志著中西醫結合研究已經從肯定療效發展到總結規律、確立新體系的深入階段。

創立中西醫結合治療急腹癥體系

在臨床中，急腹癥一直是一個難啃的硬骨頭。常見的急腹癥包括：急性闌尾炎、潰瘍病急性穿孔、急性腸梗阻等，其中如急性腸梗阻很難單純地依靠中醫鑒別。對此，同時兼備扎實的西醫以及中醫功底的吳咸中提出“在西醫診斷明確的基礎上，再配合中醫中藥的治療”。

在吳咸中看來，中醫傳統的“理、法、方、藥”（理，指中醫理論；法，指診法治法；方，指方劑；藥，指藥物。即明確病因病機，確定預防措施或治則治法，組方遣藥）中，“法”是一個重要環節，抓住“法”，既可上溯求“理”，又可下達尋“方”，從而能實現理論研究以及臨床效果的突破。

在這一思想創新的指導下，他帶領研究人員用現代醫學方法系統地研究了“急腹癥治療八法”中各“法”的代表方劑、藥組及單味藥物，闡明其作用機理，形成和完善了我國中西醫結合治療急腹癥的新體系。

吳咸中（左一）同醫務人員研究臨床治療方案

吳咸中抓“法”求“理”的研究思路，為中西醫結合治療急腹癥的理論研究打開了一個突破口，也給廣大急腹癥患者帶去了福音。事實表明：經過吳咸中主持的中西醫結合方法治療，急性重癥膽管炎的病死率降到4.8%，改善藥方后病死率降至2%；急性重癥胰腺炎的病死率也降至15%左右。

1982年，世界衛生組織公布了中國在世界領先的五項醫學項目，中西結合治療急腹癥就是其中之一。

曾在周總理生命最后階段為其治療 緩解病痛

1975年12月，吳咸中接到了一個緊急通知，要求他迅速前往北京參加一位中央領導同志的會診。

到北京后，外科醫學專家吳階平告訴吳咸中，患重病的中央領導是周總理，患的是膀胱癌。“總理已經接受了幾次手術治療，現在可能由于腫瘤擴散，使腸管粘連，發生腸梗阻，已經有兩三天沒有大便。現在腹脹嚴重，還不時出現陣發性疼痛。醫療組請示中央政治局，決定采用中藥為主來治療，安排你來的任務就是采用中西醫結合療法解決腸梗阻。”

由于是為總理治病，頗有壓力的吳咸中在第一次治療使用了藥性比較溫和的“小承氣湯”，但這服藥并沒有產生作用。第二天早晨，鄧穎超特意告訴吳咸中要把總理當普通人來治，這才打消了他的顧慮。

在隨后的方劑中，吳咸中在“小承氣湯”中添加了大黃、厚樸、枳實和甘遂等中藥，還加上了新斯的明穴位注射。周總理服下湯藥的兩個小時后，警衛員高興地說：“成功了！”

這種方法最大限度地減輕了周總理的病痛。吳咸中在自述中說：“總理生命中最后的18天，就是一直用這個辦法來維持，直到總理生命的最后一刻。”

后來，鄧穎超送給吳咸中一張照片，是周總理的醫療組成員向總理告別的場面。這張照片被吳老珍藏至今，帶給他無限的懷念和無窮的力量。

99歲高齡仍堅持看診 一生最感欣慰是做了4件事

1994年，吳咸中卸任天津醫學院名譽院長，1995年又卸任中國中西醫結合學會會長，改任名譽會長，主要時間工作于南開醫院，專注于中西醫結合高層次發展和重點學科的系統建設。

1996年，吳咸中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面對這個中國學術界的最高終身榮譽，吳咸中卻格外平靜，他說：“院長變成院士了，戴上這個桂冠，榮譽算是封頂了，但中西醫結合事業任重道遠，我永遠不能畫句號。”

由于吳咸中在中西醫結合事業上的功績，中國中西醫結合學會于2018年授予他“中西醫結合終身成就獎”，國家中醫藥管理局于2019年授予他“全國中醫藥杰出貢獻獎”。

退休后，吳咸中一如既往地活躍在中西醫結合教學、科研和醫療一線，99歲高齡依然堅持忙碌于門診、病房和實驗室，他堅持出門診，定期參加外科會診，堅持院士特色大查房和疑難病例研討，耐心細致為患者診療、答疑解惑，指導制定、實施高難度治療方案，許多患者千里迢迢慕名而來。

2021年，一患者突發腹部疼痛，確診為急性重癥胰腺炎，伴隨多種并發癥，入院后幾經治療仍不見好轉，生命垂危。他指導醫療團隊經過13次微創化胰腺壞死組織清除和膿腫引流術，配合中西醫結合快速康復體系的綜合治療，病人逐漸康復，成為成功救治疑難急腹癥經典案例。

吳咸中曾說：“我一生最重要的抉擇是走上中西醫結合的探索之路，我一生最感欣慰的是在半個世紀的中西醫結合實踐中有所作為，我率領三代人主要做了四件事：

第一，建立并不斷完善了中西醫結合治療急性腹部外科疾病的新體系，較好地實現了中醫藥、手術與微創技術的完善結合；

第二，中西醫結合治療重大腹部外科疾病（如重癥膽管炎、重型胰腺炎和多臟器功能不全綜合征）取得突破性進展；

第三，首創以“法”為突破口、抓“法”求“理”的理論研究思路，在中藥作用機理與新藥開發上取得明顯進展；

第四，作為學科帶頭人，創建了一個國家級重點學科，造就了一支創新型團隊。”

吳咸中生前多次提到“中西醫結合事業發展前景光明”。他曾說：“作為國醫大師，我要珍惜榮譽，勇擔重任，為發展我國和天津的中西醫結合事業鞠躬盡瘁。”

吳咸中一生

為我國中西醫結合事業

做出了杰出貢獻

無數患者在他的治療下康復

今天

讓我們一同送別這位

在天津工作生活了大半生

為醫療事業貢獻重要力量的

國醫大師、吳咸中院士

一路走好

編輯 | 馬瑞

綜合 | 人民日報 CCTV-科教頻道 中國科學報 天津市衛健委 天津醫科大學 人民網天津頻道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