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大變天！聊聊歐爾班和匈牙利的“轉型困境”

上個星期，我休年假去江西旅行去了，所以沒有更新公眾號。在此期間，世界上發生了一件大事，就是匈牙利大選。大選結果揭曉已經十來天了，所以，今天我的這篇文章，就找一個第二落點，來談談匈牙利的“轉型困境”。

2026年4月12日，舉世矚目、萬眾矚目的匈牙利國會選舉舉行，決戰布達佩斯。匈牙利國家選舉辦公室12日晚公布的初步計票結果顯示，由毛焦爾·彼得領導的中右翼的蒂薩黨在當天舉行的國會選舉中獲得歷史性大勝，獲得國會199個議席中的138席，單獨獲得國會超過三分之二議席；由總理歐爾班領導的極右翼的執政聯盟（青民盟和基民黨）獲得55席。匈牙利總理歐爾班當晚承認敗選，并向蒂薩黨表示祝賀。

4月12日，毛焦爾·彼得（前右）在勝選晚會上揮舞匈牙利國旗。

在歐洲深陷俄烏沖突的大背景下，匈牙利這個中東歐內陸小國的大選產生了遠超其國家體量的影響力，引發了與其緊密相關的歐美俄烏四方力量的角力。以歐盟和烏克蘭為一方，以“雙普”及其代理人歐爾班為另一方，此次匈牙利大選成了雙方的一次大對決，也是世界上自由主義和民粹主義兩大思潮的一次大對決，世界會記住這一天的，歷史會記住這一天的。

4月12日，毛焦爾·彼得（中）在勝選晚會上揮舞匈牙利國旗。

歐爾班下臺了！文明世界普天同慶，“粉紅”“川粉”“俄粉”如喪考妣。歐盟歡呼，美俄失落。歐爾班是非常難得也是極少見的一個能被美俄兩大國都力挺的人物，但匈牙利民心所向，他就是無法贏。歐爾班竟然在美俄兩霸的聯合加持下慘敗。普京—特朗普聯手搶救，歐爾班回天乏術。“雙普”聯手力挺+脅迫也救不了歐爾班。匈牙利是歐洲的一個內陸小國，又不靠海。匈牙利的前途只有融入歐洲、擁抱歐洲。匈牙利就是靠融入歐洲、擁抱歐洲，才有了今天邁入發達國家的門檻。歐爾班這個既要享受歐盟紅利又要踐踏歐洲規則的“攪屎棍”，最終被匈牙利人民用選票拋棄。

4月12日，在布達佩斯，匈牙利總理歐爾班和夫人在一處投票站投票。

對于任何有著正常的現代文明思維的自由派朋友來說，這都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當然，有兩類人群對歐爾班下臺是如喪考妣：一類是“粉紅”，一類是“川粉”。政治理念針鋒相對的這兩撥人，卻異口同聲地指責歐盟“干涉”匈牙利選舉。這再次證明了我經常說的那個觀點：“粉紅”和“川粉”雖然政治理念針鋒相對，但在思維方式和底層邏輯上是一致的。極左和極右是殊途同歸。

有一說一，歐爾班立即承認敗選，這一點起碼比老川強。歐爾班沒有像盧卡申科、馬杜羅那樣在選票明顯落后的情況下強行宣布勝選，也沒有像特朗普那樣“輸打贏要”煽動“國會山騷亂”。原來低估了他，以為他會耍賴作弊，看來還是有底線的。

4月12日，匈牙利總理歐爾班在布達佩斯舉行的選舉揭曉活動上講話。

歐爾班在東歐劇變時還是個積極的中左翼自由派青年，不像現在那么極右民粹。在東歐劇變中，歐爾班是扛著大旗走在最前列的自由派旗手、青年才俊，長相濃眉大眼、一表人才，不像現在這么大腹便便、缺乏身材管理。當時，年僅26歲的歐爾班在布達佩斯英雄廣場上舉行的重新安葬1956年被處決的匈牙利自由派領導人納吉·伊姆雷的儀式上發表演講，要求蘇軍撤出匈牙利。那場演講，讓年輕的歐爾班一炮走紅。當時，歐爾班加入了青民盟這個中左翼社會民主主義的自由派政黨。但他后來發現，擠在左翼這個賽道的精英太多了，那是人才濟濟，所以，他在左翼這個陣營里根本拿不到選票，沒有出頭之日。于是，歐爾班便切換了賽道，把目光投向理念保守的廣大農村，他深耕農村，成為右翼保守主義的代言人。歐爾班由左轉右，你看像不像特朗普？特朗普早年可是支持民主黨的。所以，歐爾班這種人算什么保守主義？全是生意！

布達佩斯英雄廣場上26歲的歐爾班。

1998年，年僅35歲的歐爾班第一次出任匈牙利總理。我看過一張1998年時任美國總統克林頓在白宮會晤歐爾班的照片。那時的歐爾班還很年輕，一頭烏黑的頭發，清瘦清瘦的，也沒有現在這么胖。歐爾班于1998年—2002年擔任匈牙利總理。后來，2010年再次出任總理，一直到今天，成為目前歐洲執政時間最長的民選領導人（嚴格地說，俄白那兩位不能算民選領導人）。

1998年，35歲的匈牙利總理歐爾班訪問美國，在白宮與克林頓會晤。

2025年5月24日，我在成都有杏書店參加了成都著名前媒體人、著名公眾號作者、有杏書店主理人張豐老師主持的主題為“含混的前沿——從紐約到布達佩斯”的分享會。張豐老師分享了他剛剛結束的匈牙利之行的見聞。張豐老師把歐爾班領導下的匈牙利稱為“轉型困境”，是很貼切的。東歐劇變后，匈牙利無疑實現了轉型，但又出現了歐爾班這樣一位極右翼的政治強人。作為“雙普”的“小迷弟”，歐爾班實際上成為了特朗普和普京在歐盟內部的代言人。年輕時滿懷民族大義和民主自由理想的歐爾班，最終為了個人權力和政治野心，從當年的反蘇，到現在的親俄，屠龍英雄自己變成了龍，活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人。作為“雙普”植入歐盟的“特洛伊木馬”“第五縱隊”、“雙普”楔進歐盟的一顆釘子，歐爾班就是一個歐奸，跳梁小丑，歐洲之恥，是文明世界的叛徒。不知道現在62歲的歐爾班會不會想起26歲的自己？

青年時代的歐爾班。

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有個自由廣場，位于國會大廈附近，雖然許多旅行指南上鮮有提及，但對歷史感興趣的朋友會對這個地方情有獨鐘。它不僅是政治歷史的見證，也是二戰后匈牙利歷史的縮影。

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自由廣場。

蘇維埃戰爭紀念碑矗立于此，紀念二戰中為解放匈牙利而犧牲的蘇聯紅軍戰士，旁邊就是警備森嚴的美國大使館，廣場上還矗立著冷戰終結者——美國前總統里根和老布什的雕像。

廣場中央，德國占領匈牙利受難紀念碑尤為引人注目。這座雕塑于2014年歐爾班在任期間落成，但引起了不小的爭議。因為它將匈牙利塑造成德國納粹的受害者，而實際上，二戰期間，匈牙利是德國的盟國。

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自由廣場的德國占領匈牙利受難紀念碑。

在二戰期間，匈牙利實際上是一個“小軸心國”，它其實是納粹德國的幫兇。納粹德國屠殺了600萬猶太人，其中有幾十萬猶太人是被匈牙利給用火車送到德國去的，包括在波蘭奧斯維辛被屠殺的很多猶太人，都是從匈牙利送過來的。

也就是說，二戰時期的匈牙利其實是納粹德國的一個幫兇，但是，歐爾班他重新塑造的這個歷史敘事當中，就完全把匈牙利講述成了一個二戰的完全受害者，說我們也是法西斯、納粹的受害者。他就抹去了匈牙利作為加害者的這個角色。歐爾班在自由廣場樹立德國占領匈牙利受難紀念碑的目的，就是為了按照他自己打造的官方敘事來重新講述歷史。

二戰時波蘭境內的奧斯維辛集中營，被剃掉頭發的猶太人。

但是，在自由廣場上、在公開場合，人們仍然可以公開或半公開地批評歐爾班，這說明歐爾班屬于那種有威權主義傾向的領導人，但是又不敢徹底的專制，人們還是有一定限度的自由。

因為自從匈牙利實現了轉型以后，它這個民主制度的底子還是有的。所以，歐爾班他也必須要面對幾年一次的大選，他也必須要面對選民，所以，他也不敢特別過分地去扼殺民眾各方面的自由。由于匈牙利畢竟是歐盟成員國，所以，歐爾班并沒有達到像盧卡申科、馬杜羅那樣可以隨意操縱大選的程度。歐爾班在這次大選后之所以還比較有風度地承認敗選，體現出了他的底線，并不是因為歐爾班的境界有多高，而是由于匈牙利的歐盟成員國身份，使歐爾班有歐盟這樣一個強大外力的監督和壓力。

匈牙利總理歐爾班。

在匈牙利，知識分子階層、首都布達佩斯這種大城市的居民，以及中產以上的階層，他們大多數人都是不喜歡歐爾班的。而歐爾班的基本盤主要在那些農村和社會底層。而這兩撥人的人口比例大致上剛好是一半對一半，所以，歐爾班跟反對派進行大選的話，競爭實際上是很激烈的。而毛焦爾曾身為青民盟成員，這一背景使其在吸納傳統反對派選民的同時，能夠爭取到大批保守中間派乃至對現狀不滿的青民盟支持者。這種跨階層的政治動員打破了匈牙利傳統的政治格局。

歐爾班在匈牙利的“基本盤”情況，跟俄羅斯的情況實際上比較類似。俄羅斯的知識分子階層，還有像莫斯科、圣彼得堡這些大城市的居民，其實很多人并不喜歡他們的領導人。那些邊遠地區、落后地區，還有農村以及小城市、小城鎮的人，這些地方主要是俄羅斯領導人的基本盤。而在俄羅斯的中小城市，人們的心態也是糾結的，一方面，他們普遍對經濟、民生等現狀不滿；但另一方面，你要問他們支不支持打烏克蘭，他們大多會說：支持！

俄羅斯首都莫斯科，紅場上的克里姆林宮。（攝于2017年5月5日）

土耳其的情況跟俄羅斯、匈牙利也是類似的。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的基本盤主要在經濟相對落后的土耳其廣大中部地區，主要是農村、小城市、小城鎮，社會風氣比較保守，宗教氛圍比較濃厚。而西部和南部經濟發達的沿海地區的大城市，社會風氣很開放、很歐化，世俗化程度比較高，則是自由派的基本盤。西部沿海的經濟發達地區，靠近希臘，歐化、西化程度較深，代表著歐洲的希臘文明；安納托利亞高原腹地的廣大中部地區，則代表著歷史上奧斯曼帝國傳統的突厥文明。

土耳其庫薩達斯市，埃爾多安的巨幅畫像。本人攝于2018年3月27日

2023年土耳其大選選票分布圖。圖據“地球知識局”公眾號

看來全世界的情況都差不多，受過良好教育、經濟收入高的人群，普遍擁抱自由開放的世界規則。而社會底層和小地方的人，則是民粹政客滋生的土壤。美國的特朗普又何嘗不是這樣？

2024年11月6日，特朗普當選總統后在佛羅里達州棕櫚灘會議中心講話

所以說，穩定的中產階層，是一個社會的民眾中最理性的群體，也是最不容易迎合民粹主義的群體，不像底層民眾那么容易被忽悠。如果底層人口占多數又實行一人一票，就很容易產生民粹主義。一個龐大的中產階層對于維持一個社會的正常和理性太重要了，“橄欖型社會”最穩定。

4月12日，匈牙利蒂薩黨領導人毛焦爾·彼得在一處投票站投票。

為什么在1956年曾經遭受蘇軍入侵的匈牙利，會出現歐爾班這樣的親俄領導人？歐爾班又為什么會從“反蘇”轉變為“親俄”？而新當選的總理毛焦爾在對待俄羅斯的態度上又為什么能與歐洲主流社會保持一致，對俄強硬而支持烏克蘭？我們看看歐爾班和毛焦爾這兩個人的出生年份：歐爾班生于1963年，毛焦爾生于1981年。也就是說，歐爾班長大成人、價值觀定型的年齡，還是處于冷戰時代；而毛焦爾長大成人、價值觀定型的年齡，已經是東歐劇變之后。我們再把目光擴展到整個東歐。德國前總理默克爾去年把俄烏沖突的責任歸咎于波蘭和波羅的海三國的奇談怪論，不能不引發我們的思考。其實我對默克爾這位女士是非常尊敬的。作為政治家，她的才能和政績在整個歐洲都是佼佼者。但她也有其局限性的一面。她對俄羅斯表現出的一貫的綏靖和曖昧態度，尤其是她把俄烏沖突的責任歸咎于波蘭和波羅的海三國的論調，讓人不能理解。我們應該知道，默克爾是在東德成長起來的。明白了這一點，就不難理解她對原蘇東陣營的一些情愫。再擴大到東歐其他幾位領導人：默克爾生于1954年，普京出生于1952年，歐爾班生于1963年，斯洛伐克總理菲佐生于1964年，捷克總理巴比什生于1954年。他們全部是在冷戰時期的東歐國家出生、長大、接受教育、世界觀成型的。那個年代給他們打上的思想鋼印揮之不去。他們對冷戰時期的蘇東陣營也就有著天然的感情。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極右翼的德國選擇黨的基本盤主要集中在原東德地區，而在德國西部幾乎沒有什么市場。因為昔日越是有極左傳統的地方，今天就越容易滋生極右的土壤。這是因為極左和極右的價值觀殊途同歸，都崇尚民粹，他們的思維方式和底層邏輯是一致的。這也是在去年11月的美國大選中，為什么東歐國家民眾多支持特朗普，而西歐國家民眾多支持哈里斯的原因。越是現代價值理念深入人心的地區，如北歐、西歐，越不傾向于特朗普當選；反之，越是進入現代文明較晚的地區，則更容易支持特朗普，如東歐。而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以及匈牙利這位新當選總理毛焦爾為什么與默克爾、普京、歐爾班、菲佐、巴比什這幾位的思想理念迥然不同，因為澤連斯基生于1978年，毛焦爾生于1981年，相對比較年輕，他們世界觀成型的時候早已進入了后冷戰時代。

2021年9月21日，德國總理默克爾在施特拉爾松德出席基民盟競選集會

我們很多人總覺得日本人對歷史的反思遠不如德國人，其實這是在官方層面。而在民間層面則剛好相反。你看那些在靖國神社門前穿著舊日本軍裝招搖過市的那些人，幾乎全都是垂垂老矣的耄耋老人，日本年輕人則不吃這一套，日本年輕人中沒有幾個對舊日本的軍國主義這一套感興趣。甚至有日本年輕人接受采訪時被問及“如果日本發生戰爭，你會愿意參戰嗎？”時，日本年輕人回答說：“一個要人民為它去死的國家，就讓它滅亡好了。”而在德國，極右翼選擇黨的支持者卻主要是年輕人，尤其是在原東德地區。

2025年德國大選選情圖：黑色是聯盟黨基本盤，藍色是選擇黨基本盤

東歐國家怎樣才能徹底擺脫思想鋼印，也許，只有等冷戰時代成長起來的這一波人徹底退出歷史舞臺，那時的人們，就沒有了舊時代的思想包袱，東歐才算實現了真正的思想轉型。我想，這恐怕也是造成匈牙利“轉型困境”的另一個重要原因吧。

4月13日，匈牙利蒂薩黨領導人毛焦爾·彼得在國際新聞發布會上講話

經此次大選一役，匈牙利人民奪回了自己的國家，改寫了自己的歷史，對俄羅斯說不，對特朗普說不，讓匈牙利回歸歐洲，撥亂反正，也為歐盟清理了門戶，特別令人振奮。

4月13日，匈牙利蒂薩黨領導人毛焦爾·彼得在國際新聞發布會上講話

其實，最應該祝賀的，不是毛焦爾，也不是蒂薩黨，而是匈牙利人民。匈牙利人一直是最愛自由的，這是世界聞名的。一百多年前，一位著名的匈牙利民族英雄寫下過四句詩：

生命誠可貴，

愛情價更高。

若為自由故，

兩者皆可拋。

這四句話，我們每個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