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燾胞弟犧牲55年未獲烈士認定，老戰友為其正名

1984年，一份烈士紀念館的陳列大綱，讓一位老人拍案而起。大綱里，有人的名字被抹掉了。

這個人，25歲就死了，尸體被裝進麻袋沉入贛江。

他為革命犧牲，卻在死后背了半個世紀的"叛徒"罵名。

他叫張國庶。

1905年，張國庶出生在江西萍鄉上栗縣。他哥哥，叫張國燾。

這個名字，后來成了中共黨史上最沉重的名字之一。但在1920年代初，張國燾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革命者，是中共一大的代表，是工人運動的重要領導人。那時候，兄弟倆走的，是同一條路。

1922年，17歲的張國庶剛考進萍鄉中學，安源路礦大罷工爆發了。1.7萬工人停工，全國震動。罷工就發生在家門口，張國庶看見了，也記住了。他哥哥在北京，時常寄回進步書刊，馬克思主義的種子就這樣落進了一個少年的腦子里。

在萍鄉中學，張國庶遇見了一個改變他人生軌跡的同學——孔原。孔原是理發匠的兒子，從小被人瞧不起，后來跟著姑父去安源煤礦，見過礦工的苦，也見過革命的火。兩個人一拍即合，在學生中間建起互助社，一起上街散發傳單，一起發表演講，干的都是那個年代最危險的事。

1924年，張國庶加入青年團；1925年，轉為中共黨員。他是萍鄉建黨建團最早的那一批人之一。入黨這一年，他才20歲。

加入黨組織之后，張國庶沒有停下來。他組織學生罷課，聲援工人；他把家里給他備著讀書的錢，全掏出來捐給被捕工人的家屬。安源路礦當局的通緝令，就這樣貼上了他的名字。

1926年，北伐軍攻克萍鄉。張國庶親自帶路，引導北伐軍進攻萍鄉，為北伐軍由湘入贛開辟了江西戰場。同年，他被黨組織選派，前往蘇聯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臨行之前，孔原還在萍鄉，兩個人就此分別。

在蘇聯，張國庶聽過斯大林作報告，系統學習了政治理論。他的同班同學里，有一個人叫蔣經國，還有一個人叫楊尚昆。這個細節，在二十年后，成了證明他清白的關鍵。

1929年，張國庶學成回國，化名"周之德"——這個名字，是李立三同志親自取的。他被安排到上海擔任中央巡視員，在各區巡視地下工作。就在這期間，他認識了一名紗廠女工、共產黨員晏碧芳，兩人結婚。

這時候的上海，風聲很緊。張國庶和晏碧芳住在中共中央宣傳部的一個聯絡機關里，做著隨時可能送命的工作。

1929年底，江西出事了。由于叛徒出賣，中共江西省委遭到大規模破壞。省委書記沈建華、省委特派員張世熙等300余名黨員被捕遇難，省委幾近癱瘓。消息傳到上海，中央緊急商議重建省委方案。

會議上，李立三點了張國庶的名字。

1930年3月，張國庶奉命帶著一批干部趕赴九江，重建中共江西省委，出任省委書記。他這年，才25歲。

接手的是一個爛攤子。但張國庶干得很快。短短兩個月，他做了三件事：向方志敏、邵式平創辦的信江軍政學校輸送了大批軍事干部；批準贛西、贛南二特委合并；支持毛澤東提出的成立贛西南蘇維埃政府的建議，并通過各種渠道為蘇區提供情報和軍事地圖。

這是一個年輕人在最危險的地方，干出來的成績。

但危險，已經在悄悄逼近。

國民黨南昌衛戍司令部早就盯上了九江。1930年5月，衛戍司令張輝瓚命令執法處長帶著武裝特務和兩名叛徒，開赴九江。5月27日，江西省委被一網打盡。省委書記張國庶、省委秘書長徐荷云、婦女部長晏碧芳、團省委書記徐少杰等50余人，全部落網。

張輝瓚一聽，樂了。抓到的這個"周之德"，是省委書記，還是"共匪頭子"張國燾的親弟弟。

張輝瓚親自出馬，先禮后兵。

先是利誘：只要公開聲明脫離共產黨，不僅免去所有罪責，還有一筆豐厚賞金。張國庶的反應，是嚴詞拒絕。

再是派叛徒去勸降：被張國庶當場痛罵，幾個人灰溜溜出來。

然后是嚴刑拷打：最重的手銬腳鐐，日夜輪番提審。

張國庶一個字都沒說。他甚至否認了自己是張國燾弟弟這件事。晏碧芳也是，面對威逼利誘，滿眼怒火，從未開口。

張輝瓚惱羞成怒，下令處決。

1930年7月5日，張國庶被絞殺，尸體裝進麻袋，沉入贛江。晏碧芳被砍去頭顱，暴尸三天。他25歲。他們結婚才一年多。人死了，但國民黨還不罷手。

死后第13天，《南昌新聞晚報》第八版，連續三天刊載了一份署名張國庶的《脫黨聲明書》，聲稱他"受兄長張國燾誘騙入黨"，現在悔過自新。

這份聲明，是偽造的。但它的出現，足以讓很多人產生懷疑。加上叛徒葉守信后來的供詞，以及南昌衛戍司令部留存的檔案材料，三份"證據"擺在那里，白紙黑字。

張國庶就這樣被釘在了"可疑"的位置上。

新中國成立之后，家鄉人想為他申請烈士，卻什么都找不到。他犧牲時用的是化名，家人不知情；留存的材料，都說他有叛變行為；而他的哥哥，是中共黨史上有名的大叛徒。三重枷鎖疊在一起，沒有人有足夠的理由替他說話。

這一拖，就是五十多年。

1984年9月，萍鄉市委黨史辦的工作人員進京，帶著一份陳列大綱，去請老同志孔原題字、審核。

孔原翻看大綱，翻著翻著，皺起了眉頭。

他問：張國庶呢？工作人員回答：張國庶不是烈士。

孔原放下大綱，說了一句話：張國庶是為革命犧牲的，我們活著的人，要為當年這些犧牲的同志說句公道話。張國庶雖然是張國燾的親弟弟，但不能因為張國燾有問題，就把真正為革命犧牲的人說成不是烈士。

這句話，說出來容易，做起來難。

孔原是什么人？他是孔原，中顧委委員，當年和張國庶是萍鄉中學的同學，兩人一起入團、一起入黨、一起上街散傳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張國庶是怎樣的人。

但他也知道，光靠一句話不夠。他需要證據，需要證人，需要推動整個程序運轉起來。

1985年9月26日，孔原在京西賓館約見江西省委書記萬紹芬。他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件件擺出來：張國庶1927年被派往蘇聯，1930年回國任省委書記，被捕后是犧牲而非叛變。那份《脫黨聲明書》？是死后13天才發表的，極可能是偽造。那些"證據材料"？是敵特材料，自相矛盾，根本站不住腳。

談完萬紹芬，孔原繼續找人。

他找到了程子華，當年全國政協副主席，熟悉張國庶的情況。

他找到了楊尚昆，當時的國家主席，張國庶在蘇聯時期的同班同學。

楊尚昆的回答，擲地有聲：張國燾是張國燾，張國庶是張國庶，我們黨歷來是實事求是。張國庶化名周之德，還是李立三同志取的，我們應該為他正名，恢復名譽。

這句"張國燾是張國燾，張國庶是張國庶"，是這件事的關鍵。它直接切斷了兄弟之間的"株連邏輯"，讓這個案子有了被重新審視的可能。

有了楊尚昆、程子華的證明，孔原開始正式行動。

1986年7月31日，孔原給中共中央黨史資料征集委員會主

8月4日，信轉給萬紹芬。8月29日，萬紹芬批示處理。整個程序，開始轉動。

1985年，民政部正式認定：張國庶為革命烈士。此后，江西省政府在革命烈士紀念館為張國庶夫婦立碑，他們的名字，終于出現在應該出現的地方。

從1930年7月5日犧牲，到1985年追認，中間隔了五十五年。

這五十五年里，他被化名掩蓋，被偽證污名，被兄長的叛變連累，被歷史的惰性遺忘。如果不是孔原那一次皺眉、那一句"說句公道話"，這個名字或許還會繼續沉在水底。

有一個數字，很沉。

據估算，中國共產黨在革命期間犧牲的烈士，大約有2000萬人。現在有名有姓、可以查到生平的，只有200萬。其中能找到準確埋葬地的，只有60萬左右。

張國庶，是幸運的。他有孔原，有楊尚昆，有程子華，有那些還活著、還記得、還肯開口的老戰友。

那些沒有人記得的，又該去哪里找回來？

張國庶沉入贛江的那一天，他25歲，剛做了兩個月的省委書記，妻子和他一起死，連尸體都沒留下。他沒有留下任何遺言，但他用最后一口氣，守住了該守的東西。這已經足夠。

歷史，終究還是記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