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海龍鏡頭下的海島女騎士：在車輪上跑出生活的底氣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劉胤衡 李想

3月底，浙江舟山衢山島。年近五十的外賣騎士張遠君一步邁上兩個臺階，一陣風似地沖上一棟居民樓的四層，送完餐后一邊小跑下樓，一邊回應著手機里新訂單的提示音。這個努力奔跑的身影，被知名攝影師、曾拍下希望工程《大眼睛》作品的解海龍定格在鏡頭里。

衢山島，舟山群島中的一座海島，戶籍人口約5.5萬，進出要靠渡輪。島上的男性多出海“討生活”，而隨丈夫從安徽、河南、四川等地遷居于此的女人們，在照顧家庭之外，尋找一份能兼顧孩子與生計的工作，大多在漁網廠、小餐館，或找些零散編織的活兒。

2025年4月，淘寶閃購登島，形成一支以女騎士為主體的外賣騎士團。在海島街巷間奔波闖蕩，用車輪丈量著小島的煙火日常。這份能兼顧家庭與生計的工作，讓她們抓住了改變的機會，在車輪的轉動中，跑出生活的底氣。

騎士呂鵑從衢山島中心的奶茶店取好外賣，車頭一轉鉆入一條小巷，這里滿是推著小車賣菜的阿婆，阿婆們的小車和呂鵑電瓶車上裝的都是千家萬戶的“煙火尋常”。解海龍/攝

穿過海霧的橙色身影

“相機要有溫度，鏡頭要對準老百姓。”長期記錄時代里的普通人，外賣騎士這份職業所承載的城市煙火，以及他們具體生動的奮斗故事，吸引了75歲的解海龍。“這些平凡勞動者，活得本真、熱愛生活，他們是每個城市都有的鮮活風景線，用雙手撐起日常，也溫暖著一城煙火。”解海龍說。

今年3月，他剛從江蘇常熟拍下外賣騎士楊章全的故事，這位騎士常年在配送箱上張貼尋找走失兒童的公益信息，靠著這些小小的告示，幫助不止一個失散家庭重獲團圓。而后，他又被海島女騎士團的故事所吸引，來到了舟山衢山島。解海龍說，我在網上看到了一個她們的視頻，她們的樂觀、笑容、真實讓我印象深刻，我對這個團隊充滿了好奇——她們，在這樣一個四面都是風和海的小島上，如何能夠勇敢選擇、踏實努力、牢牢握住自己想要的人生。

女騎士們通常在不到10分鐘的時間內就能完成一單配送任務。島上基本沒有電梯，她們送一單經常要爬四五層的樓房。解海龍/攝

“三十多年前，我拍山村里渴望讀書的大眼睛時，那個女孩8歲；現在我拍這群平均年紀40歲的女騎士，我看到的是這群長大了的女性，用雙手和汗水，正在改變自己的當下。”他扛著鏡頭，跟隨女騎士們穿過帶著咸腥氣的海風，掠過碼頭上成堆的漁網，記錄下海島上這群女騎士奔跑的身影。女騎士團的隊長陳利榮有個外號叫“車神”，她騎電動車又快又穩。讓她成為車隊主心骨的，是她的公道與熱心腸。排班時，她總把方便接送孩子的時間段優先安排給有需要的姐妹；難送的訂單，她默默劃到自己名下。

閑暇時間，王金榮（左）為陳利榮(右)簪花。陳利榮是隊里的“頂梁柱”，這個1997年出生的姑娘，將自己的單子分給單少的姐妹們，幫姐妹們完成每天的保底單量。解海龍/攝

“以前去應聘，人家先問‘孩子誰帶？’”在陳利榮看來，這份工作最寶貴的是給了這些媽媽騎士一個公平的起點。不設門檻，時間彈性，只要肯跑，生活就有奔頭。

“單王”胡應榮對此深有體會。她曾是編織漁網的能手，如今最多一天能在海島的街巷中送出189單。這份工作讓她月收入達到五六千元，是過去在漁網廠的好幾倍。“夏天在廠里，手上纏滿死魚爛蝦的味兒，三天都散不掉，有時候兒子也會說，媽媽你身上有味道。”如今，她最看重的是下午三點五十分，她能準時關掉接單系統，出現在小學門口，接孩子放學。

車輪上生長的“姐妹團”

解海龍的鏡頭不僅記錄奔波，更捕捉溫情。他發現，這群女性騎士，除了日常工作外，更因家庭羈絆聚在一起，形成了緊密的生活互助網絡。在等單的街角，在充電的車棚，這些曾經因語言不通、生活圈狹窄而彼此陌生的“外地媳婦”們，形成一個溫暖的“姐妹團”。誰家臨時有事，在群里說一聲，訂單就被姐妹們“消化”了；新人不認路，老騎士二話不說，騎車在前頭引一段。

衢山島的碼頭邊，女騎士們并排站著、笑著。島上的漁業、造船廠是男人的天下，外賣騎士，成了她們大多數人的第一份正式的體面工作。 解海龍/攝

王金榮是姐妹連里的“開心果”，嗓門亮，笑聲脆。只有親近的姐妹知道，這樂觀背后需要多大的力量。她獨自撫養四個孩子，兩個上個大學，還有兩個未成年，每天清晨六點孩子準時上線，她需要趕在七點前送完第一波早餐訂單，剛好能送孩子上學。“時間能自己掌握，賺得也比以前多。”她說，“日子總要過下去的。”在不大的漁島上每天騎車送外賣，讓她們臉上的笑容多起來，也更加自信從容。發工資的日子，幾個姐妹會約著去島上唯一的咖啡店，點一杯隨著外賣興起流行起來的奶咖。她們舉杯慶祝的，不止是收入，更是一種“我也可以”的底氣。“以前手向上的日子，不好過。”48歲的騎士張遠君道出很多姐妹的心聲。如今，花自己掙的錢，給孩子買東西，給家里添物件，那種踏實感、尊嚴感，是過往歲月里稀有的。

快門里，閃著生活的光

在衢山島的那些天，解海龍常常被觸動。他在凌晨的碼頭拍下陳利榮與丈夫沉默的告別；在海邊的油菜花田拍下王金榮為陳利榮鬢邊簪花；在雨后的街巷拍下她們騎著車沖過水洼。

“當年我拍‘大眼睛’，人們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求學的渴望，那種光，能照進人心里去。”解海龍感慨地說，“現在我拍這些女騎士，從她們被海風吹得發紅的臉上，從她們等單時專注看手機的眼神里，我看到的光，是一樣的。那是人想過好日子的心氣兒。”

海島單量有限，追求高收入的男性騎士往往流向大城市或工廠。而這些被家庭和孩子“錨”在島上的女性，更需要一份能兼顧家庭、收入尚可的穩定工作。她們珍惜這份工作，將其視為可以長期投入的事業。

女騎士們的車輪，在細微地改變著小島。她們聯通四方，熱情負責，讓居民對騎士這個職業多了份親切。穩定高效的配送力量，讓一些小店開啟線上運營。

傍晚，女騎士們陸續結束一天的工作。橙色身影從島上的各個角落匯聚，她們互相說著“明天見”。脫下頭盔和制服，她們又成為趕著回家做飯的媽媽。

解海龍的鏡頭，從大別山區的課桌，移到東海之濱的車把。時代在變，但普通人用雙手創造幸福、一路向前的勁頭，從未改變。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