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手在民間——老音癡李文章與他的發燒線

我與李文章的認識，源于已故的《新音響》顧問臺北曹英彥醫師。曹醫師是亞洲地區第一個購買燕飛利仕Infinity IRS-V四件式旗艦音箱，還有珍妮西施Genesis I四件式旗艦音箱的超級玩家，更是最早以多聲道欣賞古典音樂的先驅者。臺灣一個主要代理商曾表示，只要他們進口的產品能放在曹醫師的音響架上，什么條件都可以談，他的影響力可見一斑。曹醫師對音樂與聲音的理解當然令人佩服，但一個人披荊斬棘的走在前面畢竟不容易，玩音響的道路需要更多陪伴支持者。曹醫師認為只有一個人對聲音的理解與他接近，可以幫他解惑攜手并進，他就是“老音癡”李文章，我非常尊敬的稱他李老師。

已經從公務員退休的李老師，沉迷于發燒音響超過70年，總資歷可能比你我的年紀都要大。進入“杖朝之年”(出自《禮記·王制》八十杖于朝，意思是年滿80歲的老人，可以拄著拐杖進入朝廷，象征著受到社會的極高尊重和特權)，李老師依然精神矍鑠，目光炯炯有光彩。走起路步履生風，輕盈有力而且神采奕奕，完全不像80歲老人的遲緩。李老師說全球大疫情期間，他沒打過疫苗，沒有特別防護，安然無事度過，甚至全家人平常都很少上醫院，也不需要吃藥。主要是他有養生秘方，每天早上喝一杯以生姜為主的飲料(我已經請教了配方，努力實踐中)，李夫人剛結婚時有嚴重的過敏癥，飲用生機飲料一年后脫胎換骨，現在耳順之年仍容光煥發，臉上幾乎沒有皺紋。

臺灣淡水小鎮上的大平層住家，聽音室相當寬敞

李老師說他讀小學時偶然間接觸到鄰居的音響，“一聽入魂”，從此入迷不可收拾。他吵著要父親買音響，父親是老師，一個月工資600元新臺幣，而1950年代一套日本音響(帶黑膠唱機、電子管功放與音箱的一體式組合)要3600元臺幣，是一筆非常大的數目。我問了一下已95歲的父親，這筆錢在當時能買什么？父親回憶，3600元可以購買9-12兩黃金(1臺兩=37.5克)，或者在郊區買一間磚瓦房與農地，或者買一輛進口的偉士牌摩托車還有找。可想而知，父母很難拿出幾年積蓄花用，但李老師任性沒買音響就不上學，最后逼得沒辦法，父母去標了一個互助會（在福建、廣東等地流傳已久的民間金融借貸制度，本質上是一種無抵押的輪流借貸)購買了一套音響設備。由于沒多余的錢了，總共二張唱片只能反覆聆聽卻樂此不疲，那種困窘環境現在很難想象。

李先生修改過的器材一直服役中，其中Vimak、Proceed等品牌都已經停產了

通往音樂神奇世界的窗子一旦打開就無法停止，李老師把課余所有時間都拿來聽音樂，研究器材。18歲進入部隊服役當少尉排長，他帶上電池供電的Crown手提音響，按規定這是違法的。連長看他聽得津津有味也覺得好奇，欣賞后才知原來魅力不小，連長跟李文章說，吹熄燈號就寢之后，給你15分鐘播放古典音樂讓其他士兵一起欣賞。直到他離開部隊“同樂樂”的分享都沒有停止，“音癡”稱號由此開始。退役后李文章曾在專科學校教電機課程，每學期都要求學生DIY功放，帶領許多學生踏入音響領域日后成為發燒友。后來參加公務員特考，工作穩定薪資也不錯，領導們對李文章工作能力很欣賞，推薦他升調到臺北。臺北是政經首府，生活條件優渥許多，很多人期待向往而不可得，他卻申請降級調回中部老家，因為臺北住處沒有音響設備，而他不可一日不聽音樂。

美國盟主Avalon于30年前推出的傳奇性三音路落地音箱Ascent MK II，以其獨特的傾斜前障板和巨大的外置分音器塔而聞名，搭配1英寸鈦膜高音和11英寸Nomex/Kevlar復合材料低音

在政府單位勤奮工作多年，李老師婉拒過很多升遷機會，凡是辦公室不能安置音響，或者沒有時間聽音樂的職位，他都主動放棄，甚至辭官降級兩次也不在意。慢慢的李老師對音響與音樂狂熱開始發光，進而影響到周邊的同事、朋友，大家都知道有位很厲害的“音癡”。李老師說他年輕時阮囊羞澀，只能自己DIY功放，口袋有一點錢就往音響店跑，很多女孩子認為他不可靠，所以到四十多歲了才成家。夫人是當地名門望族，二人年齡有差距，李老師徹底發揮好丈夫角色，把夫人照顧得無微不至。夫妻鶼鰈情深甜蜜無比，到哪里都形影不離，夫人也是公務員退休，現在陪著李老師周游世界。

一談到音響和線材，李老師神采奕奕毫不厭倦，吃飯都不重要，音樂是除了夫人之外的摯愛。李老師說最早是受到Monster怪獸線材啟發，讓他開始研究線材，后來包括電源線、喇叭線、訊號線、數位線等所有線材干脆自己做，而且越來越有心得。幾年前他做的線材被周遭發燒友借去試聽，這一試不得了，大家紛紛向他定制。李老師本著分享的心情，盡量滿足同好需要，做到手腫酸痛都無法應付。除了聲音好聽，李老師的手工線用料扎實，接插件大部分都是日本古河的NCF型號，國內一套電源公母插售價超過3000元人民幣。笑稱已經不缺錢用的李老師，從未想過藉此牟利，所以他制作的線只收工本費，難怪已累積100多名忠實粉絲，每個人都先付款排隊等候李老師的手工線。

以2部Mark Levinson No.436單聲道(輸出功率350瓦/8歐姆)和1部No.432立體聲后級(輸出功率400瓦/8歐姆)分別推動中高音與低音

我家里用了一條李老師頂級的電源線在前級功放上，聲音特色是細膩、自然、寬松，有足夠的飽滿度卻不遲緩膨脹，線條凝聚與速度感都很好。曹醫師說李文章是極少數能分辨，并指出小提琴音色是否正確的“金耳朵”，所以他調音遇到瓶頸時都會找李老師當軍師。這份對聲音的正確判斷，也用在自己的手工在線，導體材料為美國產銅線，通過不同結構與絞繞獲得想要的聲音效果。這條頂級電源線是睡夢中靈光乍現的成果，推翻了他多年的理論，以全新結構制作，完成之際他興奮得特別飛了一趟廣州來與我分享，臉上開心得就像拿到糖果的小孩子。

臺灣有不少高科技公司，李老師說某家公司董事長也喜歡音響，擁有電機博士學歷的他認為線材只是玄學，不相信短短的線材就能顛覆聲音效果。李老師沒有反駁，反正讓他試試看，結果一如所料，電機博士撓著腦袋瓜不得其解，承認李老師的手工線真好聽。最后李老師花了個把月時間，幫大佬家里的全部線材換過，玄學完勝科學。還有一個臺灣音響代理商，說李老師家里的音響器材上了年紀不夠標準，希望能在千萬元級的旗艦器材上與歐洲頂級線材比試一番。在一幫資深發燒友見證下，李老師的手工線依然脫穎而出，那家代理商佩服之余希望把李老師技術買斷，一次定制500條電源線，條件是李老師不能干涉終端售價。誘人的訂單最終被李老師婉拒，他希望多數發燒友都負擔得起，有限的花費就能得到最好的聲音，何況手工制作也無法大量生產。

每一條線都是李文章親力親為的繞制焊接，生產速度當然很慢

手工線的特色正是“手工”!所謂的“完全手工”，意味著從導體的絞合、編織、屏蔽層的包覆到最終的端接焊接，全程由雙手完成，不使用自動化繞線機或編織機。手工繞制時通常較為輕柔，施力較小且不均勻，支持者認為這能減少對導體金屬晶格結構的破壞，避免產生加工硬化，從而保留導體更自然的導電特性。由于人手力度無法完全一致，線材內部的絞合松緊度會有微小的隨機變化，這種“非周期性”結構或許能減少規律性共振，使聲音聽起來更自然、松弛、有模擬味。相反的以機器繞制時，為保證效率和形狀固定，通常施加較大且恒定的張力，可能會拉伸導體，改變金屬晶格排列，導致聲音偏硬、偏冷或過于解析但缺乏韻味。不過現代高端繞線機已能精確控制張力，部分廠家宣稱其機器能在極低張力下運作，以兼顧結構穩定與導體完整性。

李文章喜歡用日本古河Furutech的NCF接插件

手工線的繞制靈活性高，適合制作復雜的編織、不規則絞合或特殊屏蔽層處理。每一米甚至每一段的絞合節距、松緊度可能略有不同，在工業標準看來這是瑕疵，但在發燒領域卻被視為聲音個性化的來源。上繞線機能確保整條線材的絞合角度、節距、長度完全一致。對于需要嚴格控制阻抗和電容分布的發燒線，機器能保證參數的穩定性， 適合大規模生產，質量穩定，批次間差異小，問題是非標準的編織方式機器無法實現。手工與機械另一個差異處是接頭焊接與端接工藝，手工焊接時可根據每根線芯的狀態調整焊錫用量和加熱時間，或使用不同焊錫進行個性化的調音。多數發燒線采用壓接或自動化焊接，效率高，接觸壓力均勻，在穩定性上往往優于普通手工焊接。

Furutech使用NCF奈米結晶材料、壓電陶瓷與碳粉結合制作的接插件，在無磁不銹鋼與碳纖維本體中還注入共聚甲醛產生阻尼與隔絕效果，價格昂貴

可以說，手工線更多是調音藝術而非純粹科學，它蘊含了制作者的“匠心”，通過非標準化的物理結構來追求特定的風格，聲音可能更具音樂性、情感豐富，高頻順滑不刺耳，低頻松軟有彈性。不過高昂的成本與標準化需求，迫使大部分發燒線使用機械制作，參數精準、左右聲道一致性完美，沒有因人工失誤導致的接觸不良或結構缺陷，它們同樣能獲得極佳評測。日本是手工線材的重鎮，一些品牌將線材視為藝術品，甚至由單一技師完成所有工序。

每一條線都由20股以上的導體編織而成，結構非常復雜

在耳機領域擁有極高聲譽的Brise Audio，堪稱是最神秘的手工線品牌之一，創辦人被戲稱為“搓線仙人”，以雙手直接操作多股單晶銀/銅導體，憑借手感控制絞合的松緊度和角度。在靜岡縣的小工作室中，旗艦系列 FUGAKU(富岳)、TENKU(天空)、YATONO(夜刀神)、SHIROGANE(白銀)等需花費數周甚至數月時間制作。招為牌技術CNT碳納米管屏蔽，與日本國立研究機構聯合開發的材料，強度為鋼的20倍，導熱為銅的10倍，而密度僅為鋁的一半。搭配BS Sheet碳基材料形成多層復合屏蔽，獲得極黑背景同時不損失動態與樂感。

李文章家中幾個房間除了擺設大三角鋼琴，其他地方都被用過的老器材填滿

另外一個品牌Hijiri (圣)來自Combak公司旗下，是調音大師木內和夫主導的高端發燒線材，2015年正式推出，定位高于同集團的Harmonix，主打極致音樂性、低諧振、純手工日本制造。設計核心不是盲目堆參數，而是抑制導體/絕緣/結構的諧振、降低時間誤差，還原自然聲場與微動態。木內和夫對線材上的木質防諧振部件材料與尺寸，還有導體提純、絞合、絕緣到接頭裝配均有嚴格要求。

日本Hijiri (圣)手工線的外觀，居然和李老師的手工線有點相似

這兩個手工線的聲音表現注重全頻均衡、分析力強、聲場開闊、低頻扎實有層次、中頻溫潤、高頻細膩不刺耳，有自然的空氣感。可以說，它們沒有明顯的“線味”（即染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度松弛、流暢的狀態。由于非周期性的手工絞合結構打破了規律共振，高頻延伸極佳且順滑，營造出強大的空氣感和深邃的聲場，在保持柔美的同時，擁有優異的微動態能力，能還原錄音中極細微的殘響。李老師的手工線有異曲同工之妙，眾多擁護者愿意為“不可復制的個性”和“極致的物理處理”而排隊等候，那是一種機器制線難以企及的自然感和情感流動，一種能引發心靈共鳴的聽覺體驗。我就不讓大家望梅止渴了，因為大陸地區只怕暫時仍買不到，祝愿李老師長命百歲，更多造福發燒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