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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城南的滄浪亭,以亭為園名,亭前有聯:“清風明月本無價,近水遠山皆有情。”蘇州人溫婉中自有風骨,像極了滄浪亭外緩緩流淌千年的水。
1922年7月,顏文樑在海紅坊創辦“蘇州美術暑期學校”,這正是蘇州美術專科學校的雛形。1927年,顏文樑受聘擔任滄浪亭保管員,學校也隨之獲準遷入亭內。作為中國近代私立美術教育的重要標桿,蘇州美專緊隨劉海粟創辦的上海美術專科學校之后,成為近代中國又一所影響深遠的私立美術學府。
正于劉海粟美術館舉辦的“雙峰并峙——劉海粟與顏文樑現代美術教育大展”上,顏文樑的油畫首次大規模亮相上海,同期展出的還有珍貴的蘇州美專文獻與器物,為大眾走近“中國現代美術教育四大奠基人”之一的顏文樑及其創辦的蘇州美專,提供了一個難得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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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亭大門兩側分別掛有“蘇州美術館”和“蘇州美術專科學校”的牌匾
緣起:滄浪亭旁的美育啟章
太湖之水浩浩蕩蕩,奔涌出瓜涇口匯為吳淞江,一路蜿蜒東行,入滬改稱蘇州河后再注入黃浦江,最終奔入長江、流向東海。這條一脈相承的水系恰似近代中國美術覺醒的漫漫長路,中西文化最激烈的碰撞與藝術新生最澎湃的浪潮,曾在此間徐徐上演。順流而下,是滬上海納百川風云迭起;逆江而上,是姑蘇水巷石橋間吳韻流長。
20世紀初的現代思想浪潮,一端接引著西方前沿的藝術理念,另一端深植于華夏人文底蘊與救亡啟智的時代精神。在此背景下,劉海粟與顏文樑同開風氣之先:1912年,年僅17歲的劉海粟創辦上海圖畫美術院,十年后,顏文樑創辦蘇州美術暑期學校。兩校辦學早于國立藝術院校,初創之艱辛可想而知,但兩位校長始終初心不改,扛起了以美育喚醒國民的時代使命。
回望這段歷史,顏文樑與上海的緣分早已刻入人生軌跡。這座城是他藝術生涯的起點與終點,見證著他畢生堅守的藝術理想與美育初心。1909年,16歲的顏文樑考入上海商務印書館,從刻印制版和印刷技術學起,后轉入圖畫室潛心研習西畫;1917年,他應上海來青閣書莊主人楊壽祺約稿,創作水彩風景畫,將印行發售所得稿酬悉數投入辦學;抗戰爆發后,蘇州美專遭日軍侵占,他毅然攜師生輾轉赴滬,在四川路開辦滬校;晚年定居上海,他傾心提攜后輩、傳道授藝,將余生熱忱盡數托付于熱愛的教育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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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美術專科學校校舍 1952年
壯舉:藏在石膏像中的宏愿
石膏教具,如今在各大美術學院畫室里隨處可見,可追溯至百年前,它們卻是中國美術教育彌足珍貴的“奢侈品”。
為何一定要研習石膏像?因為它能幫助初學者夯實造型基礎。從平面描摹過渡到立體解構,石膏像純白無華、形制標準,能夠剔除掉色彩干擾,讓習畫者專注于比例、光影與結構。這份研習枯燥乏味,卻是通往專業之路必經的修行。然而,在蘇州美專建校初期,教學設施極度缺乏,素描課堂無人體雕像可用,只得暫以石獅雕像替代。
1928年秋,顏文樑攜作品遠赴巴黎自費留學。在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他先沉心半年進行石膏像訓練,后進入皮埃爾·羅朗斯教授工作室鉆研西畫創作。他的日常是上午畫模特兒,午后赴盧浮宮臨摹古典大師作品,傍晚在塞納河畔的舊書攤搜集繪畫資料。寒暑假期也不曾懈怠,和友人一道前往意大利、比利時、英國踏訪古跡、實地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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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美專石膏模型 20世紀30年代
留歐期間,顏文樑節衣縮食,傾盡積蓄在巴黎、布魯塞爾采購了近五百座古希臘羅馬石膏像的復制品,小的一米左右,大的高達兩三米,悉數海運回國——十三大箱共計四百余件石膏像先行從法國運抵國內,后續又從比利時運回十余件兩至四米高的大型石膏像,一同運回的還有上萬冊美術典籍。至抗戰結束,顏文樑帶回的石膏教具數量,已超過當時全國所有美術院校的總和。其中,直接由原版翻制的經典大衛頭像在整個東亞僅存兩件,一件歸顏文樑所有,另一件藏于東京,當時一件大衛頭像的價值便達一萬美金。
石膏像的到來,恰如一場及時的甘霖,不僅潤澤了蘇州美專,更滋養了整個中國現代美術教育的沃土。除傾盡心力搜羅石膏教具外,就連歐洲學子日常使用的畫架、畫椅、畫箱,顏文樑都親自繪圖標注尺寸,歸國后逐一定制復刻。他以一己之力,為一所學校乃至一個時代努力筑牢美術教育的根基,更是立下錚錚宏愿:“希望我山明水秀之蘇州,成為世界美術之中心,而光華燦爛之美術世界,更從我校微光中發現。”
本次展覽在第四展廳特設專區,復原了蘇州美專當年的石膏像陳列室,以空間回望歷史,向顏校長致以最深沉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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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文樑為蘇州美專購得石膏像五百多件,學校為此辟專室陳列
沉潛:一位耕耘者的無聲堅守
令人扼腕痛惜的是,這批凝聚顏文樑畢生心血的石膏像,終究沒能在時代的更迭中保全。比器物消散更令人悵然的,是長久以來顏文樑的名字在現代美術史的敘事里,始終顯得有些安靜。
顏文樑性格內斂謙和,不善言辭爭辯,更無心造勢揚名。當劉海粟在上海灘掀起“人體模特風波”,當徐悲鴻與徐志摩展開“惑”與“不惑”的理念交鋒時,他只是埋頭于滄浪亭畔潛心執教,一筆一筆地教學子描摹石膏、勾勒靜物。他的藝術主張樸素而篤定:先打好基本功,再談創作。歷史向來銘記振臂高呼、引領時代的先行者,卻常常淡忘躬身鋪路、默默筑基的耕耘者。在熱衷輿論爭鋒、追逐話題熱度的年代里,務實的治學品格自然少了幾分聲量與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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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文樑作品《廚房》(1920年)入選第27屆法國國家春季沙龍并獲榮譽獎
顏文樑的油畫作品始終以寫實為根基,筆觸溫潤細膩,追求光影真實與結構嚴謹,尤其偏愛小幅風景與靜物抒情,鮮少涉足宏大敘事。因此,它們很難在當時側重主題表達與時代敘事的主流美術語境中占據顯要位置。回望20世紀中國美術的發展脈絡,先是革命現實主義引領風潮,后有現代主義與觀念藝術備受推崇。顏文樑承襲的法國學院派寫實風格,既不及徐悲鴻契合主流話語,也未能如林風眠、吳冠中那樣成為現代藝術的開路標桿。他游走于風潮夾縫之間,作品一度被邊緣化也并不介懷,而是秉持“謀藝術的進步和社會的改善”,以最誠懇的方式教學生真正懂藝術、愛藝術、守藝術。
所幸,歷史終會歸還深耕者應有的榮光。近年來,隨著近現代美術史研究的深入挖掘與藝術市場的持續升溫,學界對顏文樑藝術價值與教育功勛的認知愈發清晰,他被時代遮蔽的地位正緩緩回歸公正與客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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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文樑作品《晨曦》
今天,當我們走進展廳,駐足于顏文樑的油畫前,便能夠真切地感受到低調背后深沉的藝術力量:色粉畫《廚房》造型嚴謹精準,以江南舊式廚房為藍本,將尋常的煙火描摹出含蓄的詩意;油畫《上海外灘》以通透的光感捕捉著都市的摩登輪廓,遠眺建筑群與近處的外白渡橋形成冷暖色調對比,勾勒出上海獨有的肌理和風情;油畫《月夜》則盡顯江南文人的雅致與柔情,水天相接處朦朧月光與粼粼波光深藏著對故鄉的深切眷念?;油畫《滄浪夏夜》更是遲暮之年的深情絕筆,他在93歲時提筆描繪了教學大樓與涼亭倒映在葑溪水中的場景,筆筆皆是對蘇州美專的無盡追憶。
百年風雨掠過滄浪亭,而美育精神從未消散。如今,往來游人常常沉醉于滄浪亭的精巧雅致,殊不知亭邊有座“羅馬大樓”同樣值得駐足凝望——這是蘇州美專的舊址所在,也是民國四大美術學校中唯一完整保存至今的校舍建筑。十四根廊柱依然挺立,只是教室里再也聽不見畫筆與畫布摩擦的聲音。老樓靜靜地守在滄浪亭邊,一守就近百年,而那些曾在這里生根的藝術理想,早已順著滄浪清流,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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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文樑作品《滄浪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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