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姥姥都是山東人,門當戶對,指腹為婚。姥姥比姥爺大三歲,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說的就是姥爺姥姥。姥爺姥姥具備了山東人所有的優點:姥姥和善,說話時笑意在先,聲音在后;姥爺則剛直不阿,七十多歲時還敢和賣肉拎刀的混不吝的小年輕沖突對峙,令旁觀者陣陣驚呼。
山東利津是姥爺姥姥的故鄉。黃河最終從這里奔流入海。前些年中央電視臺拍我尋根的紀錄片《客從何處來》,我還乘船抵達了黃河入海口,看著黃藍兩色涇渭分明的水界,心里贊嘆大自然的神奇,感嘆世事滄桑。母親的一支血脈,就是從這里走出,最終與父親一脈相匯,幸運地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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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全家福 12天后我出生
利津縣古屬齊國,金代升鎮為縣,因境內有碼頭,挾河海之利,故稱利津。利津“內控黃河,外鎖海運”,歷史上形成了商貿重鎮。姥爺姥姥兩大家族至今在此地還有遠房親戚,雖然跟他們少有聯系了,但我們后人還是常常念叨前人的好,畢竟血濃于水。
姥爺扈玉鉉,祖上在利津縣的小李莊,而不遠處還有個扈家灘村,清朝早年扈姓一支由此遷入。扈姓不出在扈家灘,而出在小李莊,聽著就像一段傳奇,可惜我們后人今天無法得知了。
一百多年前,扈家在當地是有名的大戶,扈家五兄弟在同光中興時借勢合伙建了商號——五福堂,因兄弟團結、經營有道而發跡。據說扈家經商在當時多一層政府關系,政府還發過御賜的牌子,也不知哪年這牌子當破爛賣掉了。
姥爺家的家史本來挺清晰的,但新中國成立后數次受沖擊,家族分崩離析,各人命運多舛,再去追尋時如斷線之珠,串不成串了。
姥姥崔如瑛的家世清晰一些,祖上出自利津縣汀羅鎮,舊時亦稱豐國鎮,也就是明清時期遠近聞名的大鹽場豐國鹽場的所在地。崔家史上是從河北棗強遷入的,到姥姥的父輩時已有七代人了。
據史籍載,崔家煮海為生,富甲一方,世代多出讀書人,山東第一位出國留日的學生就是姥姥的二伯父崔麟臺。戊戌變法后,中國去日本留學的學生暴增,日本也順勢開辦了補習日文的學校,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嘉納治五郎專門為中國留學生創辦的弘文學院。崔麟臺是首批入學的學生,同年魯迅入學,而后陳獨秀、秋瑾、陳天華、黃興、楊度、胡漢民、楊昌濟、張瀾、許壽裳、陳師曾、陳寅恪、李四光、林伯渠等都先后在此學習日文。
崔麟臺學成回國后,先在山東濟南做事,十年后北上晉京為官,曾任北平大興縣縣長;彼大興非此大興,當時的大興縣管轄幾乎半個北京。崔麟臺離任時,大興民眾為其樹碑立傳,《崔公德政碑》一直矗立在北京交道口南大街大興胡同內的一座城隍廟中,惜十年劫亂之際被砸毀。崔麟臺官至北平京兆尹公署政務廳廳長,后厭倦官場的氛圍,辭職做了北京特別公署通俗圖書館(即首都圖書館前身)館長,優哉游哉地與友人賦詩作畫,直至一九五一年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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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從左至右:前排弟弟、妹妹、表弟;中間我,姥姥、表姐;后排表哥
崔麟臺進京后,圖上班方便,在北京東城利薄營胡同買了很大一塊地,漸漸修建家族宅邸。這個大院子我幼時去過多次,每次都是母親牽著我的手進去的。一進門就開始按母親指令叫人,因為姥姥、太姥姥都住在這個大院里。三進的四合院帶后院,后院還有一座小樓可以登高望遠,后院還有跨院,早年是崔麟臺放置馬車的地方。這樣的大院子在今天的北京城內不多見了。
崔麟臺在利津老家排行老二,所以到了母親這輩人官稱二姥爺;母親的親姥爺叫崔麟石,排行老三,官稱三姥爺;老家的老大崔麟榜去世得早,沒來過北京。二姥爺三姥爺兩大家子民國起都住在利薄營7號院里。以我母親的輩分而論,崔家兄弟大排行有大舅(臺)、二舅(臺)、大姨(我的姥姥,石)、二姨(石)、三姨(石)、四姨(石)、五姨(臺)、六姨(臺)、七姨(臺)、五舅(石)、六舅(石)、七舅(石);長藤結瓜,到了我這輩人,由于姥姥排前,我的輩分就小,滿院子和我歲數相近的我都得叫舅,現在覺得這事很親切,但小時候覺得有點兒尷尬。
我從小到大到今天,雖說轉瞬之間,但社會變化還是挺大的,尤其社會親屬關系,全社會都在迅速簡化。別說那種幾十乃至幾百人的大家族徹底不見了,就是父母拉扯一大幫孩子生活的景象也幾近絕跡。今天的孩子大多沒有叔伯姑舅姨,這種最具中國特色的家族稱謂漸漸地遠去,讓今天的孩子們缺乏親情,多了自私。
姥爺年輕時
姥姥是個做事很周全的人。在過去的大家族中,長女是所有弟妹的榜樣,以身作則是一種自覺,沒有人強迫。姥姥賢良淑德,如果在舊社會,一定會給姥姥贈塊匾,懸掛在家族的大堂之中。姥姥的這一品性,不僅僅在親戚之中得到尊重;在鄰里之間,扈姥姥就是春風夏雨。鄰居打孩子,姥姥準會及時去勸,一方面批評孩子不對,另一方面說家長對孩子得多說少打。以致事隔多年,鄰家孩子都成北京大爺了,還口口聲聲說,當年如沒有扈姥姥,他就被他爹打死了。
今天的社會,家長打孩子屬于不可為的暴力行為,但我小時候,打孩子是社會的常態,因為傳統文化中有一種觀念根深蒂固——棍棒之下出孝子。姥姥的鄰居和姥姥相處得親如家人,有些小事今天聽來不可思議。過去“遠親不如近鄰”不是一句口頭語,而是每日的實踐。鄰居有一位許平玉阿姨,和姥姥親如母女。
許阿姨子女多,一個人靠縫縫補補帶七個孩子,生活局促可想而知,做飯時常常借東借西,炒菜時甚至借味之素。“味之素”就是味精,是日本發明的。
今天想起這等小事,心中有無限感慨,人與人親也許不在大風大浪中的同舟共濟,而是柴米油鹽中的不分你我。借味之素這等小之又小的事,只能說明人與人之間的親密無間,說明那代人心中的純凈。姥姥過世后,許阿姨多次和我媽說,扈姥姥和親媽一樣,每次說都紅了眼,那時的鄰里關系今天聽著都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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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母親、姥姥
姥姥和姥爺的長相完全不同,性格也迥異。姥姥寬額豐頰,彎眉笑眼;而姥爺則鷹鼻鷂眼,骨骼清奇。姥爺年輕時習武,身板筆直,走路輕捷,七十多歲還上房上樹。房后有一棵香椿樹,每年春天,這香椿不僅可以為家中添菜,更多的是平添生活的樂趣。摘香椿時總有枝頭的夠不著,而高處枝頭的香椿又是最誘人的,結果是一眼沒看見,姥爺自己疊凳搭梯地上了房,將最高處的香椿用竹竿鉤子鉤下,我記得那年看見姥爺在房頂上,心雖提到嗓子眼,但姥爺清瘦的身體在藍天白云下猶如一幀電影畫面,透著仙風道骨。
姥爺利津扈家和姥姥利津崔家幾代世交,所以才有了指腹為婚。舅舅于一九二五年生于老家利津,但大姨和我母親都生于北京。由于二太姥爺崔麟臺和三太姥爺崔麟石住在一起,親如手足,所以他倆的下代人都在北京生活了。從太姥爺論,到我母親這代已經是三代了。由于太姥爺們的社會地位及經濟實力比較好,姥姥及姨姥姥、舅姥爺們生活環境都不錯。
我的五舅姥爺,也就是姥姥的親弟弟,民國期間在中南海謀職,順便在中南海中租了個小院子,姥爺姥姥就在此安家。這個小院在中南海東門右手不遠處,五舅姥爺還給小院起了個名字,叫荷城軒。荷城軒北墻后是小山坡,西墻臨水,推窗即是水面,夏天賞荷,冬天看冰。五舅姥爺有文化,在偌大的中南海負責園林花卉,從新中國成立前干到新中國成立后,直至退休,其間還寫了不少兒童文學作品。
姥爺姥姥算是沾了五舅姥爺的光。姥爺生前多次說起在中南海打魚的事情。我出生后中南海已成為圣地,今天都是文物保護單位了,參觀需要有票才行。以前的中南海是明清皇家御苑的一部分,古稱西苑,有南海、中海、北海三海,都屬于皇家領地。新中國成立后南海與中海成為中央辦公地,稱中南海;北海則作為公園對外開放了。姥爺和姥姥在中南海的荷城軒住了近二十年,大姨及我母親都出生于此,想想她們真是幸福,那是怎樣一個環境啊,山光水色,亭臺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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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
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姥爺身手敏捷,年輕時常在中南海水中叉魚,這讓我十分好奇,我小時候對捕魚的認識停留在釣魚和撒網上,對魚叉捕魚這種原始方法不太理解,水深魚賊,怎么可能叉到呢!
姥爺每每講到叉魚時眼中都閃著興奮的光,一條光魚子就五斤多的大黑魚是姥爺叉魚的最高戰績。只要一說起來,這條倒霉的大黑魚就被提及,好像又被擺上了餐桌。我也不知這種生活幸福不幸福,吃條魚要去水上叉,叉得到就吃,叉不到就不吃。
今天釣魚之人,大多數意趣在釣而不在魚,可那年月的人一定在魚而不在釣。在中南海生活的那些年,由于荷城軒的特殊位置,靜謐而安全,這里就被地下工作者選中了,尤其新中國成立前的那幾年,許多秘密會議就是在這里開的。
舅舅在這里認識了田方。田方畢業于北平輔仁大學,早年參加革命。他演過的最讓人熟知的電影是《英雄兒女》,飾演師政委王文清。他也是北京電影制片廠的首任廠長。舅舅因天生一頭鬈發,深得田方喜愛,遂經姥爺姥姥允許,隨田方去了上海,參演了電影《壯志凌云》,成了那個時代的童星。
在地下黨頻繁開秘密會議的日子,舅舅大姨及我母親都負責在院外放哨,由于荷城軒孤零零的一座建筑矗立水邊,任何人想走近它都可以遠遠看見。舅舅和大姨或者我母親一邊玩耍一邊望風,這些電影中才發生的鏡頭其實在我母親那輩人都是親身經歷的。
那年月,姥爺姥姥作為外圍人員,雖沒有入黨,但都在為中國革命悄悄奉獻。姥姥忙前忙后地燒菜做飯,姥爺迎來送往地承擔風險。那時正值新中國黎明前的黑暗,風瀟雨晦,前途未卜,但姥爺姥姥他們以人生最質樸的情感,相信新中國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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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爺在看報,我攝
新中國到來那天姥爺姥姥離了荷城軒,回到了娘家利薄營。利薄營胡同在北京是條很古老的胡同,東西走向。北京的胡同大多東西走向,所以編號由東向西排序,路南單號,路北雙號,好院子都是單號的,因為正房坐北面南。利薄營7號院的坐標與今天平安大街孫中山逝世的那個院子相對,后門對前門。可惜擴建平安大街時,利薄營的大四合院在上世紀末全部拆除,蓋了一些不倫不類的難看建筑,讓老北京的風貌披上了一件劣質外衣。
我實在懷念那個并不屬于我的大院子,因為那是童年唯一清晰的記憶。那是座有人氣、有生命的院落,有我的至親,還有我的遠親。我對那座院落的記憶不僅有一進門的大影壁,還有影壁后面的大香椿樹,更多的是母親牽我手進院時的爽朗笑聲和招呼聲。
小孩的注意力與大人不同,大人都是關注家長里短的世俗八卦,小孩則是看到新奇的世界。我記事起就住部隊大院的樓房了,對北京的四合院并不熟悉。
立體的樓房與平面的院落完全兩個感受,樓房多少間房也是封閉的空間,而院落則是移步換景,視野開放。樹木、門窗、屋頂,房屋上閑適的鴿子,角落里懶洋洋的貓。遠處的藍天白云,倏然而至的鴿哨聲,構成了非常立體的感受,這種感受當年并不自知,人過中年之后,才知文化魅力的形成,才知道文化不是一張皮,它必要有長度,有厚度,有力度。可惜古老的北京漸漸成為一張單薄的畫了。
利薄營胡同拆遷剩下的那一截連靈魂都丟了。它不見清朝喇叭營整齊劃一的軍人進出,也不見明朝喇嘛楊家胡同前來燒香供佛的香客。歷史的痕跡說抹去還真不難,只要不關心它即可。北京是忽必烈定大都時作為首都存在的。盡管今日的北京離元朝已過去七百多年,但街巷格局基本還在。都城自周代就定下規矩:左祖右社,前朝后市。元大都將北京城內劃分為五十坊,利薄營就地處仁壽坊,仁壽坊中有一喇嘛廟,明朝時候楊家勢力大,所以這條胡同就叫喇嘛楊家胡同。
入清以后,楊家沒落,清朝的八旗兵在此駐扎,因兵營每天吹喇叭集合,諧音改為喇叭營胡同。到了民國初年,姥姥的父輩在此筑家,覺得喇叭營名稱不雅,遂起新名上報獲批。“利薄營”我猜想是因為崔氏先祖均以生意發跡,大生意都因為“利薄”而來,所以借音借意,才有了這段不被人知的歷史。
利薄營7號院的親情構成一種氛圍,這種老北京的氛圍今日算不上蕩然無存,但也是鳳毛麟角了。我爹是崔家大戶的女婿,因為是軍人,住得遠,去得不算多,但在崔家門樓中聲名遠播,母親原話是“你爹的孝順是出了名的”,說這話時臉上閃現著滿意和自豪。
姥爺姥姥在我心中是隔代人的親情,我們兄妹三人自幼生活在北京。父親是山東人,但很早參軍為國,離開了老家。山東老家雖有爺爺奶奶,我只在十五歲那年回過老家,爺爺只給我留下一個小小老頭的印象,只有影像,沒有親情。
過去有句老話說,“貓養貓親,狗養狗親”,這說明人情并不一定靠血脈,親近最重要,這就是我自幼與姥爺姥姥親的緣故。我爹抗日時期由山東當了兵,最終打進了上海。母親在新中國建成之時也去上海參了軍。一九五四年,年過二十八歲的父親由組織安排與母親相親。母親嫌父親大她七歲,又有口吃,遂寫信問姥姥。姥姥說“口吃不算毛病,不超過十歲不為大”,一語定了乾坤,否則不會有我。
在后來的日子里,顯示了姥姥的目光如炬。我爹如親兒般對待姥姥姥爺。每次全家團聚時,每個人臉上都閃著幸福的光。姥姥織得一手好毛衣,高興時哼著《漁光曲》。姥爺一副大家長的姿態,享受著這份融洽的親情。母親排行小,自小就受姥爺溺愛,凡事不讓動手,啥事也不讓操心,導致她晚年時什么具體事也回憶不起來。
姥爺對父親特好,常常爺倆聊天聊得熱火朝天。而到了我們這代人,這種非血緣的親情就十分少見了。姥爺身體特別好,長得又瘦,身板又直,臉上線條清晰,晚年時被鄰居官其格教授請到中央民族學院做模特。官其格一九六五年中央美院油畫系畢業,覺得姥爺的形象十分難得,就和姥爺商量去美術系做模特。姥爺家在東城,民族學院在西城,姥爺那些日子天天風雨無阻地去當模特。后來我在官其格的畫冊中看到姥爺,心里一陣感慨。人生就是一本傳奇,誰也不知一生中遇見誰,去做些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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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爺78歲,我為姥爺拍的照片
姥姥大姥爺三歲,早走三年。一九八一年,我剛剛調入出版社,姥姥與世長辭。姥姥走全家是有心理準備的,那時姥姥已臥床多日,但這一天真的到來,大家還是非常難過。姥姥走的日子,北京已進入冬天,氣溫低就讓人更覺壓抑。姥姥七十八歲壽終,在近半個世紀前已算是長壽之人了。姥姥在家等待每一位親人相繼趕來,舅舅急得說不出道不出地在小過道頭直撞墻,我母親和父親從外地趕回來,看了姥姥最后一眼。姥姥昏迷中還喊了我爹的名字,爹萬箭穿心,聲淚俱下,讓我們晚輩不知所措。
父親對姥姥比對親生母親還好,姥姥對父親的滿意及贊賞多年來算是扈家的保留節目。父親一直按母親老家的稱謂,對姥姥一口一個“娘”叫得特別親。姥姥每次見父親時臉上的笑意永遠不會散去,在父親身上可以看到中國傳統孝道的責任與力量。
姥姥在所有親人都到齊時仍沒有急于西去,大家猜測姥姥在等娘家人,直到三姨姥姥趕來,姥姥看了她一眼,才閉上眼睛駕鶴西歸。此時姥姥已不住在利薄營胡同了,三姨姥姥從利薄營趕來,身上一定帶著那條老胡同、那座老宅院、那間老房屋的氣息。那是姥姥這一代人的青春及夢想,他們從山東大海邊來到繁華的北京,在此生兒育女,又趕上朝代更迭,滄桑巨變,在動蕩艱苦的環境中將兒女撫養成人,最終心無掛礙,回歸道山。
姥姥的一生,是三個時代串起來的縮影,清朝、民國、新中國,波瀾壯闊,風起云涌。一個女人,為家族扛起自己的職責,默默無聞又鄰里皆知。姥姥出殯之時,滿院子滿胡同哭泣聲,向姥姥表達了敬意與不舍。親人、友人、鄰居一聲高一聲低的告別之聲,今天想起仍讓人心顫。
姥姥走后,姥爺變得寡言少語。姥爺因為年輕習武,又因山東的大男人文化,對姥姥從不會花前月下那一套。平時說話一急就上火,一上火就話重,有時候還沒有遮攔,想必沒少讓姥姥傷心。姥姥下葬后,我母親帶姥爺去了山東一段日子。沒多久姥爺就要回來,回來后每周自己坐著公共汽車去姥姥墓前坐半天,路上來回要四小時。姥爺可能覺得這輩子對姥姥不夠好,在墓前和姥姥說說話,相信姥姥九泉之下可以聽到。
仔細想想,姥爺姥姥這代人真的不易。他們所處時代由帝制到民國,中間戰爭頻繁,直至新中國建立,百廢待興,由貧窮向富有邁進,其中又動亂連連,好不容易改革開放,還沒見成果呢,便告別親人,沒有享到福,也沒有看見這幾十年來的社會變化。
三年之后,姥爺隨姥姥而去,壽數亦七十八。姥爺算是壽終正寢,中午還要了冰激凌吃,說心里熱,下午五點就一個人躺在床上溘然長逝。
母親與父親一道安排了姥爺的后事,我記得父親的哭聲大于母親,讓我知道孝字在中國文化中的分量。我們后人將姥爺與姥姥合葬一起,每年清明時節都會去給兩位至親掃墓。每次為二老上香上供品時,我看著姥爺姥姥愛吃的點心,心想,人的福氣不外乎有吃有喝,離開這個世界時還有人懷念。至于姥爺姥姥自己,他們的在天之靈,一定在俯瞰我們,看我們如何走完自己的一生。
(本文來源于人民文學出版社)
作者:馬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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