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到了漢末建安年間,雖說是亂世,可這中原腹地的鄢陵縣,因仗著地勢平坦,又有潁水滋養,倒也還能維持個太平光景。縣里頭有個大姓,姓張,家主喚作張遼,字叔高。這張遼原是江夏郡的人士,祖上也曾闊過,到了他這一輩,雖沒了往日的顯赫,卻也是個讀過萬卷書、行過千里路的主兒。
這張叔高生得身長八尺,豹頭環眼,平日里最是個爽直的性子,不信鬼神,只信理法。早年間在桂陽做過太守,那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政績,后來眼看著朝廷里宦官專權,黃巾余黨未平,便心灰意冷,辭了官,帶著一家老小,卷著鋪蓋細軟,回到了這鄢陵縣,想做個富家翁,安安穩穩過日子。
這一日,正值初秋,天高云淡。張叔高起了個大早,換了一身青布直裰,腳蹬一雙黑面布鞋,手里搖著一把蒲扇,正坐在前廳的太師椅上,跟管家老張頭合計著買地的事兒。
“老爺,”老張頭弓著腰,手里捧著一本發黃的冊子,臉上堆著笑,“城西二十里鋪的陳家村,有二十畝上好的水澆地,只是……只是價錢壓得極低,只有市價的七成。”
張叔高眉頭一挑,蒲扇停在半空:“哦?還有這等好事?莫不是那地里有什么說道?”
老張頭湊近了些,壓低了嗓子:“聽說是地中間長了一棵老槐樹,也不知長了幾百年了,那樹冠大得像座山,遮了好幾畝地的光,底下莊稼不長,草都不生。更邪乎的是,村里人都說那樹成了精,沒人敢動。”
張叔高聽罷,哈哈大笑,把蒲扇往桌上一拍:“我張叔高一生戎馬,殺人如麻,難道還怕一棵樹不成?那樹若是真成了精,正好捉來給我這院子添個景兒!去,把牙人叫來,這地,我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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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半日,地契便到了手。張叔高也是個急性子,第二天一早,便點齊了家里的壯丁,連同雇來的十里八鄉有名的壯漢,一共二十來號人,扛著斧頭、鋸子、撓鉤,浩浩蕩蕩往城西去了。
到了地頭一看,果然是塊好地。黑油油的土,踩上去能冒油星子。可唯獨這地正中央,矗立著一棵巨木。這樹粗得怕要十來個人合抱,樹皮龜裂,像龍鱗一般,枝葉扶疏,遮天蔽日,站在樹底下,明明是大晴天,卻覺得陰風慘慘,寒氣逼人。
張叔高下了馬,把韁繩扔給隨從,挽起袖子,露出兩條古銅色的臂膀,從一個壯漢手里接過一把宣花大斧,大喝一聲:“來人!給我砍!”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動手。村里的里正是個白胡子老頭,姓王,顫巍巍地走過來,作了個揖:“張老爺,使不得啊!這樹有靈性,前些年有個砍柴的后生,剛碰了一下樹皮,回家就口吐白沫,沒兩天就沒了。您是貴人,犯不著跟個樹精置氣啊!”
張叔高冷笑一聲:“老王頭,你且退后。我今日倒要看看,是它的木頭硬,還是我的斧頭硬!若是真有神靈,讓它沖我來!”
說罷,張叔高大步流星走到樹前,掄圓了斧子,狠狠地劈了下去。
“咔嚓”一聲巨響,震得樹上的老鴉撲棱棱亂飛。這一斧下去,竟只砍進去寸把深。更怪的是,那傷口里并沒有流出木屑漿水,而是“咕嘟嘟”冒出了一股子紅水,黏糊糊的,像極了剛宰殺的豬羊流出的血,且帶著一股腥臊味。
張叔高定睛一看,只見那紅水流了一地,足有五六斗之多。
跟著來的家丁們哪里見過這等陣仗?一個個嚇得臉色煞白,有的甚至腿肚子轉筋,往后直縮。領頭的一個壯漢叫趙大膽的,此時也不敢大膽了,扔下斧頭就往回跑,嘴里喊著:“妖怪!妖怪!流血了!樹流血了!”
張叔高見眾人潰散,心中大怒,提起斧頭指著那樹罵道:“妖孽!還敢惑亂人心!”
正罵著,那樹洞里忽然傳來一陣怪聲,像是老鴉叫,又像是嬰兒哭,凄厲得很。緊接著,那被砍開的傷口處,竟然慢慢隆起,從里面鉆出一個東西來。
眾人定睛一瞧,嚇得魂飛魄散。只見那東西約莫四五尺高,通體雪白,腦袋大得像斗,眉毛胡子全是白的,卻長著一張娃娃臉,兩只眼睛像兩個紅燈籠,沒有黑眼珠,嘴里露出兩顆獠牙,滋滋冒著寒氣。
這白頭老翁一出來,并不理會旁人,而是身形一晃,像個雪球一樣,直直地朝著張叔高撲了過來!動作快得驚人,十個指頭像鋼鉤一樣,直取張叔高的咽喉。
“老爺小心!”老張頭在遠處嚇得跌坐在地上。
張叔高畢竟是行伍出身,反應極快。他見那怪物撲來,不退反進,側身一閃,手中的大斧順勢一橫,使了個“橫掃千軍”的招式。
那白頭老翁似乎沒料到這凡人竟有如此身手,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轉身子,避開了斧刃,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尖嘯。
這一聲嘯叫,仿佛是個信號。緊接著,那樹洞里、樹杈上,又接二連三地跳出四五個一模一樣的白頭老翁!它們圍成一圈,把張叔高困在中間,一個個張牙舞爪,口中噴出白氣,那白氣所到之處,草葉瞬間枯萎。
左右家丁早已嚇得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只有張叔高一人,手持大斧,傲然挺立,毫無懼色。
“好啊!原來是一窩妖孽!”張叔高大喝一聲,聲如洪鐘,“今日我張叔高便替天行道!”
只見他左劈右砍,那斧頭舞得像風車一般。第一個撲上來的白頭老翁,被他一斧劈在肩頭,那怪物慘叫一聲,并沒有流血,而是化作一團黑煙消散了。
其余幾個怪物見同伴被殺,更是兇性大發,一起撲了上來。張叔高畢竟雙拳難敵四手,一個不留神,手臂被抓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激起了兇性,大吼一聲,一腳踹翻一個怪物,反手一斧,將那怪物的腦袋砍了下來。
那腦袋滾落在地,竟然變成了一顆斗大的木頭疙瘩,還在地上亂滾,嘴里發出吱吱的怪叫。
張叔高殺得性起,滿身是血,也分不清是人血還是那怪物的黑水。他指著剩下的兩個怪物喝道:“還有誰來送死!”
那兩個怪物似乎被他的氣勢所懾,竟然不敢再上前,而是怪叫一聲,轉身想往樹洞里鉆。
“想跑?沒那么容易!”張叔高哪里肯依,沖上去手起斧落,將那兩個怪物也砍翻在地。
片刻之間,四五個白頭老翁盡數伏誅,地上留下了一灘灘黑色的粘液,腥臭難聞。
張叔高拄著斧頭,大口喘著粗氣,對著那棵還在微微顫抖的巨木喝道:“妖孽已除,爾等還要作祟嗎?”
說也奇怪,那樹木被張叔高這一喝,竟然真的不再顫抖,連那傷口里流的紅水也漸漸止住了。
張叔高轉身看向那些還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家丁和村民,把斧頭往地上一插,喝道:“都起來!還沒死絕呢!拿鋸子來,把這樹給我鋸倒!我看它還能翻出什么浪花!”
眾人見張老爺如此神勇,連妖怪都殺了,膽子也壯了起來。趙大膽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喊道:“老爺都不怕,咱們這些大老爺們怕個球!干!”
二十多人一擁而上,鋸的鋸,砍的砍。這一次,那樹木再無異樣,只流出了一些正常的白色樹漿。
一直干到日落西山,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木終于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眾人在清理樹根的時候,又發現了一件怪事。這樹的根部竟然是空的,里面盤根錯節,像是一個巨大的巢穴。在那巢穴深處,堆滿了白骨,有人的,也有獸的,還有不少古代的銅錢、陶罐,甚至還有幾個金餅子。
張叔高讓人把這些白骨都拖出來,在旁邊挖了個大坑,一把火燒了個干凈。又讓人運來幾車石灰,倒在樹坑里,撒上黑狗血,最后填土踩實。
“我看它還怎么成精!”張叔高看著平整的土地,冷笑道。
這一夜,張家燈火通明。張叔高讓廚房殺了一頭豬,燙了幾壺好酒,把今天參與砍樹的壯漢們都叫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眾人酒過三巡,說起白天的事,一個個眉飛色舞,把張叔高捧成了天神下凡。
那王里正也來了,進門就給張叔高磕頭:“張老爺真是文曲星下凡,武曲星降世啊!那樹在我們村禍害了上百年,沒人敢動,今日被老爺除了,真是為民除害啊!”
張叔高擺擺手,笑道:“什么神仙下凡,不過是這樹木年深日久,吸了天地精氣,又吃了人畜血肉,這才成了氣候。它若不出來害我,我也不去擾它。既然它想吃我,那我就只能吃它了!”
眾人聽了,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第二年春天,這片地里的莊稼長得格外好,麥子的桿子有一人高,穗子沉甸甸的,每畝地竟然收了三石多糧食,比別的地足足多了一倍。村里人都說,這是那樹妖的尸骨化作了肥料,滋養了莊稼。
到了這年秋天,朝廷里忽然來了詔書。
原來,大將軍曹操正在北方整頓軍務,聽聞了張遼在鄢陵砍樹殺妖的事情。曹操這人,最是愛才,也最信這些征兆。他聽了探子的回報,哈哈大笑,對身邊的謀士說:“這張叔高,有勇有謀,不信鬼神,正是我需要的將才!當年他在桂陽就有威名,如今看來,這膽色更勝往昔。”
于是,一紙詔書下來,征辟張遼為“大將軍掾”,也就是大將軍府的高級幕僚,參與軍機大事。
張叔高接了詔書,并沒有表現得太過驚喜,只是淡淡一笑,對家人說:“我就知道,這一身正氣,到哪里都餓不死人。”
臨行前,張叔高特意備了祭品,去那已經變成良田的地頭祭拜了一番。不過他拜的不是神,而是這片土地。他倒了三碗酒,灑在地上,說道:“老樹啊老樹,你占了這地幾百年,今日我借你的地種糧,借你的運做官。你若有靈,便看著我張叔高如何為國效力!”
說罷,翻身上馬,帶著幾個子侄,奔赴京城。
這一去,便是龍入大海。張遼在大將軍府,屢獻奇策,更是在后來的白狼山之戰中,率領虎豹騎大破烏桓,斬殺蹋頓單于,立下不世之功。
后來,張遼官至征東將軍,封晉陽侯,成了三國時期曹魏的五子良將之一。他鎮守合肥的時候,更是以八百破十萬,嚇得東吳小兒不敢夜啼。
而他在鄢陵砍樹的故事,也被寫進了當地的縣志。只是后人傳著傳著,就傳神了。有人說那天張遼砍樹的時候,天上雷公助陣;有人說那白頭老翁其實是樹下的千年何首烏成了精。
但在鄢陵縣的老人嘴里,這故事卻很實在。
“你知道張大將軍為什么能當大官嗎?”一個老人抽著旱煙,對圍坐在身邊的孫子們說,“不是因為他能打,是因為他心里沒鬼。心里沒鬼,外面的鬼就怕你。那樹妖為什么怕他?因為那樹妖是靠人的‘怕’活著的。你越怕它,它越兇。你不怕它,拿起斧頭砍它,它也就是一堆爛木頭!”
“還有啊,做人得勤快。那地要是荒著,樹妖就一直在那作威作福。張將軍把樹砍了,種上莊稼,地有了收成,人有了飯吃,這正氣就足了,邪氣自然就散了。”
“所以啊,娃們,以后遇著難事,別總想著求神拜佛。先問問自己,理在哪邊?若是理在你這邊,腰桿挺直了,該干啥干啥!這世上,邪不壓正!”
孩子們聽得似懂非懂,但都記住了那個揮著大斧、滿身是血卻哈哈大笑的張老爺形象。
這正是:
老樹參天遮日月,田間妖血染紅塵。
張郎仗義揮神斧,正氣長存蕩鬼神。
不求佛祖不求仙,只憑肝膽照青天。
勸君莫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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