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黨高地，改變了抗日戰爭的走向

抗日戰爭時期，八路軍以四萬殘兵發展到百萬雄師，在黃河南北建立起數以百計的根據地，為抗日戰爭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然而，盡管八路軍各部以四面開花的方式發展起來，八路軍總部卻始終在上黨地區盤桓。

這是為什么呢？

教員和朱老總等人做出這樣的選擇，肯定是經過慎重考慮的，其背后也有很深的歷史地理因素。

1

眾所周知，山西的東部是太行山、西部是呂梁山、北部有恒山和勾注山、南部又有太行山和王屋山、中條山等山脈橫亙其間，是一座天然的軍事堡壘，俯瞰河北、山東、河南、陜西、內蒙古的戰略要地。

但在山西內部，其實還有一條地理分割線，那就是北起太谷縣、南至沁水縣的太岳山，把山西南部分割成兩部分——

其中一部是地勢平坦的晉西南，即現在的臨汾、運城一帶，因位于黃河以東，古人便稱為河東地區。

另外一部是山巒疊嶂的晉東南，因為地勢高昂，古人便以“地極高，與天為黨”的寓意，將現在的長治、晉城一帶命名為上黨。

這兩個地理單元都在山西內部，功能卻截然不同。

貫通山西南北的汾河一路匯入黃河，將山西的河東地區和陜西的關中地區連在一起，在地理層面構建起“秦晉之好”的格局，太行山、太岳山、王屋山卻把上黨地區完全包圍起來，將其塑造成一個獨立的地理單元。

一開放、一獨立，猶如陰陽魚一樣交錯共生。

上黨地區是獨立的，卻不是完全封閉的。

太行山有“太行八陘”，是古往今來的人們穿越太行山的重要孔道，而太行八陘中的井陘、滏口陘、白陘、太行陘、軹關陘，都和上黨地區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通過這五個交通孔道，上黨地區隨時可以進入河北和河南，也可以隨時關閉孔道，自成一體。

在這樣的背景下，獨立卻不封閉的上黨地區，便擁有了進可攻退可守的戰略地位，俯瞰著晉冀魯豫的千里河山。和平時期，歷代王朝通過控制上黨而鎮壓中原，戰亂時期，各方軍政勢力又要通過控制上黨來逐鹿中原。

戰國末年，秦國和趙國爆發的“長平之戰”，起因就是要爭奪上黨地區，等到白起殲滅四十萬趙軍并占領上黨以后，秦國平定天下，便再也沒有遇到大的障礙。

北魏末年，爾朱榮自太原起兵，經上黨地區進入洛陽，發動了河陰之變，將北魏的門閥勛貴殺的干干凈凈，拿到宰割天下的權力，北魏也自此名存實亡。

到了五代十國時期，晉王李存勖在上黨地區的三垂崗大敗后梁軍，逼得朱溫發出“生子當如李亞子”的感嘆，后周世宗郭榮也在上黨地區的高平，擊敗北漢和契丹聯軍，緩緩拉開了一統天下的大幕。

由此可見，不論什么時候，上黨地區都能在一定程度上決定治亂興衰和天下歸屬。

2

雖然上黨地區非常重要，但在抗日戰爭時期，八路軍總部并不是一開始就確定要去上黨的。

1937年7月7日，侵華日軍制造了盧溝橋事變，中國軍民奮起抵抗，從此拉開了全面抗戰的序幕。次月，國共兩黨正式達成合作協議，決定將中國工農紅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由朱德任總司令、彭德懷任副司令，下轄115師、120師、129師。

紅軍的前敵總指揮部，也改為第八路軍總指揮部，簡稱為八路軍總部。

隨后，八路軍的三個師渡過黃河，開赴華北抗日前線，總部也進駐山西五臺縣南茹村。

八路軍總部在這里駐扎了30天，指揮了115師的平型關大捷、120師的雁門關伏擊、129師的夜襲陽明堡等戰役，收復寧武、陽方口等軍事重鎮， 打出了中國軍隊的聲望， 極大提高了中國軍民的士氣。

但就在八路軍頻傳捷報的時候，閻錫山坐鎮的太原失守了，這就意味著，八路軍的三個師以及總部，被侵華日軍戰略包圍。

為了跳出包圍圈，保存抗日的有生力量，八路軍總部決定分兵——

115師分成兩部，聶榮臻率一部留在五臺山，創建晉察冀根據地，堅持前線游擊戰爭，林彪率一部轉移至河東地區。

120師留在晉西北，創建抗日游擊根據地。

129師南撤，依托太行山開展游擊戰爭。

八路軍總部則橫穿太行山和太岳山，轉移至洪洞縣，在這片交通發達的平坦開闊地帶，指揮三個師繼續抗戰。

一句話，向南撤退，做持久抗戰的準備，用敲邊打零的方式一點一點收復失地。

而正是這次撤退，給了八路軍進入上黨地區的機會。

1938年2月，侵華日軍從平漢、同蒲等鐵路沿線抽調三萬人，向晉南、晉西進攻，準備完全占領山西，然后從潼關、府谷兩面夾擊陜西，威脅中國抗日的西北后方。

數百年前，清朝八旗進入山海關以后，隨即便取道山西，由阿濟格進攻延安、多鐸進攻潼關，南北夾擊西安的李自成，逼的李自成遠走湖廣，清朝徹底占領中原。

現在，侵華日軍又準備復制這一戰術。

如果日軍成功了，那么西安和延安都有淪陷的危險，陜甘寧地區也將被日軍踐踏，整個中國北方失去抗日大本營。

為了挽狂瀾于既倒，教員和朱德等領導同志決定，八路軍總部和129師挺進上黨地區，利用上黨地區的有利地理條件，阻止日軍的侵略腳步，保衛西北后方的安全。

3

八路軍進駐上黨，不是一帆風順的，而是經過四場激烈戰斗，才堪堪站穩腳跟。

1938年2月18日，八路軍總部給129師下令，將主力團都集中起來，和115師的徐海東旅一起，向正太鐵路陽泉段至井陘段的日軍發起攻擊。

正太鐵路是石家莊到太原的鐵路干線，太行八陘之一的井陘，是正太鐵路的必經之地。總部的這道命令，其實就是要129師進攻井陘，在一定程度上切斷河北日軍和山西日軍的聯系。

收到命令以后，劉伯承仔細研究地形，發現井陘西南的舊關是日軍的重要據點，于是他做出具體的戰術安排——

陳錫聯團做偏師，襲擊舊關，吸引井陘日軍的注意。

陳賡旅做主力，在井陘、舊關間的長生口設伏，殲滅被吸引出來的日軍。

22日拂曉，戰斗正式打響。經過五個小時的激戰，陳賡旅殲滅日軍130余人、擊毀汽車5輛、繳獲迫擊炮3門、重機槍2挺、步槍50余支。而徐海東旅擊斃日軍200余人，拔除了井陘到娘子關的大部日軍據點，切斷了正太鐵路的交通。

這就是八路軍進取上黨的第一戰，長生口戰斗。

（娘子關東南紅圈即長生口）

長生口戰斗剛結束，八路軍總部就收到一條消息，說日軍已經打通河北邯鄲到山西長治的交通，并成功占領長治，正準備到臨汾和其他日軍會師，從風陵渡、蒲津關一帶渡過黃河，進入陜西。

時間緊迫，朱德、劉伯承立即帶領總部和129師南下，到襄垣、武鄉一帶集結，阻止日軍西進。

襄垣和武鄉靠近上黨地區的核心地帶，它們的東面，便是潞城縣、黎城縣、涉縣以及太行八陘之一的滏口陘。

邯鄲日軍和長治日軍，正是通過滏口陘聯系的。

朱德和劉伯承認為，八路軍的兵力薄弱、武器落后，與其和日本正面作戰，做無謂的犧牲，不如還是和上次一樣，打擊滏口陘，切斷河北日軍和山西日軍的聯系，打亂日軍的既定部署。

于是，他們決定——

仍然由陳錫聯團做偏師，襲擊黎城縣，吸引黎城、潞城的日軍出來。

陳賡旅在神頭嶺設伏，殲滅日軍。

3月16日，這次戰斗勝利結束，八路軍以傷亡240人的代價，擊斃日軍1500余人、繳獲長短槍550余支、騾馬600余匹，可謂是大獲全勝。

這就是八路軍進取上黨的第二戰，神頭嶺戰斗。

（漫流河站附近是神頭嶺）

然而，此戰過后，日軍隨即在黎城縣和涉縣之間的東陽關設立據點，要更加嚴密的保護邯鄲到長治的交通要道。

東陽關正好卡在太行山的山口上，是一座易守難攻的關隘，但反過來看，如果能把東陽關的日軍據點拔掉，八路軍不就能更深入的控制滏口陘，進一步打擊日軍嗎？

于是，朱德和劉伯承命令副師長徐向前指揮陳賡旅、陳錫聯團，在東陽關和涉縣之間的響堂鋪，再打一場伏擊戰。

這場戰斗是3月31日結束的，共擊斃日軍400余人、擊毀汽車181輛、繳獲迫擊炮4門、重機槍2挺、長短槍130余支。

這就是八路軍進取上黨的第三戰，響堂鋪戰斗。

（紅圈內是響堂鋪村）

日軍在上黨地區三戰三敗，完全陷入被動，深刻認識到八路軍的戰斗力，他們意識到，不擊敗八路軍就不能占領上黨地區，不占領上黨地區就不能征服西安和延安，更遑論整個西北。

為了實現更長遠的征服計劃，日軍決定抽調三萬兵力，并分成九路，從同蒲路上的榆次、太谷、洪洞，平漢路上的邢臺、正太路上的平定、邯長公路上的涉縣、長治等地全面包圍上黨地區，殲滅八路軍總部和主力部隊，摧毀抗日根據地。

從日軍的行軍路線可以看出來，雖然日軍的兵力和裝備占優勢，但作戰范圍局限在交通干線附近，只要八路軍堵住交通干線，就能阻擋日軍的前進腳步。

在這樣的背景下，八路軍總部得到日軍進犯的消息以后，立即派出干部，到上黨地區的最基層做政治動員，號召老鄉們和八路軍一起堅壁清野、阻擊日軍，并切斷鐵路、公路、橋梁等交通干線。

有了針鋒相對的戰術，勝利便有了保證。

4月10日，九路日軍進入上黨地區，但截止到4月14日，九路日軍中的六路就無法前進，唯有6000人的苫米地旅團，挺進到上黨腹地的沁縣、武鄉一帶。

至此，日軍圍攻的計劃已經破滅，苫米地旅團已成深入的孤軍。

那還等什么呢？

打唄。

4月16日清晨，129師奉總部的命令，在武鄉縣長樂村和苫米地旅團爆發激戰，以傷亡800人的代價，擊斃日軍2200余人，取得粉碎“九路圍攻”的決定性勝利。

此戰過后，上黨地區的日軍紛紛外逃，八路軍則趁勝出擊，用13天的時間收復遼縣、武鄉、黎城、潞城、涉縣、襄垣、沁縣、高平、晉城等19座縣城，基本把日軍趕出晉東南，獨占上黨，八路軍總部也遷移到武鄉縣，坐鎮上黨腹地。

這就意味著，日軍試圖通過上黨而侵略西北的計劃，完全失敗。

4

盡管八路軍收復了上黨地區，但要想把上黨打造成抗日根據地，肩負起中華民族的命運，還得用文治來治理上黨，這件事的重要性，絲毫不亞于戰場廝殺。

而八路軍文治上黨的核心，便是為人民服務。

武鄉縣磚壁村是三面臨崖、一面靠山的“半島型”村子，因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的特點，這里便成為八路軍總部的長期駐扎點之一。但問題是，武鄉縣自古就是缺水嚴重的地方，一家一口旱井，夏天接滿雨水，秋冬春三季省著用，根本沒有多余的水源。

八路軍總部來到磚壁村以后，打了三口水井、六口旱井、修筑了三條蓄水壩，仍然不能滿足總部人員的用水需求。

1939年夏，武鄉縣遭遇大旱，磚壁村的用水更加拮據，朱德估算，如果總部繼續留在磚壁村，村民用水就不夠了。

為了不和村民爭水，朱德做出一個決定——

總部暫時遷移到王家峪村，明年再搬回來。

這雖然是一件小事，但在那個軍閥和日寇橫行的年代，八路軍總部給磚壁村民帶來的人文關懷，價值是不可估量的。

而在總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每到一個村子，干部和戰士們就主動幫村民挑水、割草、翻地、打掃房子、清掃道路，并禁止戰士摘村里的柿子、摘村民的榆錢、在村莊周圍五里內挖野菜。

可以說，八路軍把“為人民服務”和“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落實到了方方面面。

后來，日本戰犯城野宏回憶起來，都不得不感嘆：

“通過這次戰爭，使我深感如此與群眾打成一片，并得到群眾支持的軍隊，是多么有力而強大。”

正因為八路軍隨時都在為人民服務，所以僅僅12萬人的武鄉縣，就有9萬人參加了八路軍和抗日群團組織，再加上其他縣和根據地吸收的兵員，到了1940年4月，八路軍兵員便從4.6萬人增長到40萬人。

當然，要取得抗日戰爭的勝利，民心重要，其他方面同樣重要。

裝備方面，自1939年7月開始，八路軍副參謀長左權帶著一批工人和干部，用不到半年的時間，在黎城縣黃崖洞建立起一座兵工廠，有12棟房子、700名工人，每月可以生產步槍430支、炮彈3000發。

到了1940年9月，黃崖洞兵工廠的產能，就達到每年裝備16個團的程度，號稱“八路軍的掌上明珠。”

金融方面，我黨在沁縣成立了上黨銀號，總股本近百萬元，共發行300萬上黨票，覆蓋了28個縣、300萬人口。1940年，上黨銀號并入黎城縣的冀南銀行，后來冀南銀行又和魯西銀行、晉察冀邊區銀行、西北農民銀行、北海銀行合并，直至成為中國人民銀行。

在這個過程中，無論是上黨票還是冀南幣，都在活躍經濟、救濟失業工農、低息貸款、扶持生產方面，為上黨地區的抗日事業，做出了自己的貢獻。

統戰方面，八路軍總部和中共北方局堅決貫徹“三三制”原則，在各地陸續組建起由共產黨員、左翼進步人士、中間力量組成的民主政府，團結了大量的黨外人士，并廢除“打土豪分田地”的激進政策，改為溫和的減租減息政策，同時團結了富農和貧農。

城市和農村、高層和基層，凡是有志抗日的人，從此站在了我黨一邊，成為八路軍的重要后備力量。

可以說，以上這些文治政策，無論哪一項，都是當時中國的指路明燈，用來治理上黨地區，基本是綽綽有余的。

5

經過“武攻”和“文治”，上黨地區終于成為我黨和八路軍領導下的抗日堡壘，聳立在抗日的第一線，陜甘寧也再不用擔心日軍的炮火，成為中國北方的抗日大后方。

朱德在總部指揮抗戰的時候，曾寫了一首《寄語蜀中父老》：

佇馬太行側，十月雪飛白。

戰士仍單衣，夜夜殺倭賊。

這首詩，就是八路軍在上黨地區抗日的真實寫照。

此后，八路軍總部在上黨地區指揮了百團大戰，129師在上黨地區發展成顧盼中原的劉鄧大軍，并在解放戰爭時發起“千里躍進大別山”，成為改變解放戰爭走向的關鍵變量。

從這個層面來看，上黨地區不僅改變了抗日戰爭的局勢，也改變了解放戰爭的局勢，又一次決定了治亂興衰和天下歸屬。

唯一可惜的是，左權同志和千千萬萬的上黨軍民，在戰爭中犧牲了，沒有見到勝利到來，沒有親眼看一看新中國的樣子。

他們的犧牲，足以稱得上一句：

太行浩氣傳千古，留得清漳吐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