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王陽明的共同體思想？

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扎根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如《禮記?禮運》“大同”、《孟子?盡心上》“萬物皆備于我矣”、《莊子·齊物論》“萬物與我為一”、程顥“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張載“民吾同胞，物吾與也”。明代的王陽明在繼承前人思想基礎上，創造性提出以道德良知為根基的一體思想，包括人與人的倫理共同體、人與生命的共同體、人與自然的共同體，且包含不同的層級與責任，如促進生物多樣性、關愛自然等智慧。

王陽明的共同體思想包括人與人、人與生物、人與無生命之物三個層級，分別對應倫理共同體、生命共同體、自然共同體。三種共同體都是基于：“惻隱之心，仁之端也。”（《孟子?公孫丑上》）惻隱的哲學含義是用人的身體痛覺比喻道德良知的觸動，如遇見兒童落入井中，“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大學問》），個體仁愛的道德良知從自我推向同類，由此個體與落井兒童形成共同體，這是第一層級的倫理共同體。進一步將良知推向動物、植物：鳥獸的哀鳴戰栗觸動良知，從而將鳥獸融入良知惻隱的關切，形成人與動物的共同體；植物的摧毀折傷觸動良知，從而將植物融入良知惻隱的關切，形成人與植物的共同體。綜合動物與植物的融入，形成人與生物的共同體，這是第二層級的共同體。再進一步推向瓦石等無生命之物，“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大學問》），個體通過良知惻隱而與瓦石成為共同體，這是第三層級的共同體。經過這三個層級的推致，良知所敞開的范圍由個體擴展到天地萬物，與萬物一體，成就“大人”的理想人格：“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大學問》）大人與萬物互聯，天地萬物的任何損傷都會觸動大人的良知，如同個人身體的疼痛。

共同體的層級決定了個體在共同體中的責任，“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乾?文言》），大人是天地萬物的責任擔當者，尤其是道德責任。第一層級是人的倫理道德責任，如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從個體的孝父推至孝敬他人之父，“是故親吾之父，以及人之父，以及天下人之父”（《大學問》），從而實現孝父的倫理共同體；同理，可以實現兄弟、君臣、夫婦、朋友倫理關系和諧融洽的共同體。“恩足以及禽獸”（《孟子?梁惠王上》），第二層級的生物共同體、第三層級的自然共同體的道德責任更大，包括愛護鳥獸草木，促進生物多樣性，保護山川河流、空氣土壤等自然環境。綠水青山便是大人共同體的血液骨肉，由此而生發保護綠水青山的責任，這既有中國天人合一的傳統哲學智慧，也適用于現代社會的生態環境保護。

王陽明共同體思想的另一個來源是作為《大學》八條目之一的致知，之前的主流詮釋是擴充知識，而王陽明將“致知”之知對接《孟子》的良知，“致知”由此成為致良知，其目標是由惻隱之心的仁之端成就關愛萬物的仁者、大人。王陽明晚年所作的《大學問》進一步貫通良知與《大學》其他綱目，包括良知與三綱領的明明德、親民、止至善；良知與八條目的格物、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良知與國家貫通，這可對接中華民族共同體；良知與天下貫通，這可對接人類命運共同體。王陽明將明明德與親民詮釋為體用關系：“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也。親民者，達其天地萬物一體之用也。”（《大學問》）良知是明德，致良知即是明明德，由此確立共同體的道德根基；親民是明明德之用，追求萬物一體。結合中國哲學的體用一源：體必然表現為用，良知必然要表現為天地萬物一體；用必依賴于體，天地萬物一體需要以良知為基石。在明明德與親民體用關系的基礎上，王陽明進一步貫通止至善，“至善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大學問》）至善是良知的終極體現，也是各種共同體遵循的基本準則，明明德與親民亦是以此為準則；反言之，至善的準則必然要表現在明明德與親民。至善的最高準則相當于規矩，“故止至善之于明德、親民也，猶之規矩之于方圓也。”（《大學問》）正如規矩的作用表現在所繪畫的方圓，明明德與親民成為至善顯現自身、應用自身的載體，由此貫通《大學》三綱領。

王陽明共同體思想的層級是逐步推進的，隨著致良知或明明德的展開，道德主體達到不同的層級，由此體現出儒學的愛有差等：對于家庭成員的關愛顯然要優先于家庭之外的人，對于人的關愛顯然要優先于對于動物的關愛，對于動物的關愛優先于植物的關愛，對于植物的關愛優先于無生命之物的關愛，以此區別于墨子的兼愛。共同體思想也區別于利己主義：利己主義者要求一切為個體所用，一切以自我利益為中心，不顧他者的利益，甚至傷害他者的利益。利己主義的個體與他者、生物、自然是二元對立關系，通過利用或毀滅他者、生物、自然，個體實現自我利益追求，且不需要承擔道德責任。與利己主義截然相反，王陽明的共同體思想要求消除二元對立，實現一體共融，故共同體思想可以有效防范或對抗利己主義對于他者、生物、自然的傷害，實現和諧的倫理關系與自然關系。共同體之學還表現為道德主體的主動敞開，如道德主體的主動敞開源于兒童的落水、鳥獸的哀鳴恐懼、植物的摧折、瓦石的毀壞，相當于這些事物受到傷害后，道德主體主動伸之以援手，幫助受傷者。結合《大學》三綱領中明明德、親民與止至善的關系，明明德展現的共同體層級與親民展現的共同體責任均以止至善為指導原則。止至善代表了人們追求崇高的道德境界，這在現代社會可以表達為追求最高的倫理原則、政治理念、生態法則，體現為倫理共同體的道德實踐、生物多樣性的促進、自然生態的環保訴求等，這在古今中外具有普遍性。

考量王陽明的共同體思想的當代價值，還需要注意行動的匹配與法律的兼容。王陽明的良知學崇尚行動，知行合一，良知必有實落處，也就是良知需要表達在現實世界，產生效驗，發生影響。換言之，個體不僅要有倫理共同體、生物共同體、天地萬物共同體的道德意識，更重要的是將這些道德意識表現為責任與行動，改進社會人倫關系和善，促進生物的繁盛，創造和諧的生態環境。反言之，如果個體的共同體思想不能轉化成行動，則止步于道德心理活動，甚至淪為道德幻象，由此要求王陽明的共同體之學必須配之以行，可稱作行動的共同體。共同體思想還須與現代社會倫理法律兼容。王陽明共同體思想是道德主體良知的主動敞開與承擔責任，是一種積極向善的力量，表現為樹立道德模范、敢于見義勇為，這有助于提升社會道德的整體水平，且可以彌補法律所不及的空缺。現代法律的作用是防范壞人，守護道德的最低限度，通過最低道德的紅線托底，懲治道德無底線者，以防止傷害到共同體。當然，懲惡與揚善是一體兩面的關系，如同致良知的為去惡與為善，從而體現出現代法律與古代共同體思想的一致目標。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員）

原標題：《如何理解王陽明的共同體思想？》

欄目主編：楊逸淇

文字編輯：劉迪

本文作者：張昭煒

題圖來源：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