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美國政府把一份問卷塞進12萬日裔美國人手里。其中兩個問題,讓父親與兒子決裂、讓"愛國者"成為叛徒、讓整個社區裂成碎片。七十年后,一位小說家決定用整本書來回答:當國家問你"你忠誠嗎",這個問題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種暴力?
一、問卷: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
問題27:你是否愿意在美國武裝部隊服役,執行戰斗任務,無論被派往何處?
問題28:你是否宣誓無條件效忠美利堅合眾國,忠實保衛美國免受任何外國或國內勢力的攻擊,并放棄對日本天皇或任何其他外國政府、權力或組織的任何形式的效忠或服從?
這兩個問題來自真實歷史。1943年,美國政府在加州、愛達荷、亞利桑那、科羅拉多、猶他、懷俄明和阿肯色的戰時集中營里,向被囚禁的日裔居民發放了這份問卷。
囚禁本身已經荒謬——12萬人中大多數是美國公民,政府從未拿出任何可信證據,證明他們對國家安全構成威脅。更荒謬的是,強制搬遷令只針對西海岸居民,住在夏威夷的日裔反而自由。
但政府還要測試他們的忠誠。
日本裔美國公民聯盟(Japanese American Citizens League)是首批推動日裔美國人形成社區認同的組織之一。他們鼓勵成員證明自己"百分之二百是美國人的",把監禁視為一種愛國義務。
一些年輕人急于宣示自己的美國身份,對兩個問題都回答"是",并自愿參軍。全由日裔組成的第442步兵團很快成為戰爭英雄。
另一些人懷疑這是陷阱。有傳言說,無論怎么回答,所有人最終都會被送往日本作為戰俘交換。對兩個問題回答"否"的人,大多數情況下被監禁到戰爭結束甚至更久。他們成了被排斥的"否-否男孩"(no-no boys)。
小說家山下達哉(Karen Tei Yamashita)的第五部小說《問題27與28》(Graywolf出版社)正是圍繞這一 episode 展開。但書名只是入口,她的野心遠比復述歷史更大。
二、野口:從英語拼寫書到身份迷宮
小說開篇,真實存在的日本作家野口米次郎(Yone Noguchi)登場。十九世紀九十年代,十七歲的他"為了初戀——一本英語拼寫書——拋下一切",乘船前往舊金山。
這個細節充滿隱喻。一本英語拼寫書成為"初戀",暗示了移民故事的核心張力:語言作為欲望對象,作為通往新身份的門票,也作為永遠無法完全抵達的彼岸。
后續章節戲劇化地呈現了其他世紀之交移民的生活,然后回到野口這條線——這次是通過他的兒子野口勇(Isamu)的故事。這位已成名的藝術家自愿進入集中營,以示團結。
父子兩代,兩種選擇。父親漂洋過海追逐美國夢,兒子主動走進牢房證明美國夢值得追逐。這種代際對照構成了小說的第一條線索。
但山下達哉的敘事方法很快變得古怪起來。
集中營生活主要通過拼湊的后期文字、證詞和口述歷史來講述;腳注不斷提醒我們,這些聲音我們是隔著距離接觸的。其他章節則采用更傳統的全知視角,或從檔案材料中重建場景。
這種形式上的斷裂本身就是主題。歷史如何被講述,與歷史本身同樣重要。
三、"否-否男孩":一個標簽的誕生
小說中最令人不安的角色或許是那些回答"否-否"的人。他們不是英雄,也不是簡單的受害者。他們的"不"是一種復雜的計算——對陷阱的識別,對尊嚴的維護,或者僅僅是恐懼。
山下達哉沒有美化他們。她呈現的是選擇的代價:社區內部的撕裂,家庭關系的斷裂,戰后數十年的污名。
"否-否男孩"這個標簽本身就是暴力。它將一個復雜的政治決定簡化為身份標記,讓個體終身背負社區的指責。
這里觸及了小說更深層的主題:問卷作為一種治理技術。兩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精心設計——問題27測試你愿意為國家流血的意愿,問題28測試你愿意切斷與祖先聯系的意愿。兩者都假設了一種純粹、無條件的忠誠,而這種忠誠在現實中幾乎不存在。
對日裔美國人來說,問題28尤其惡毒。要求他們"放棄對日本天皇的效忠"暗示了他們原本擁有這種效忠,而大多數人從未有過。拒絕回答或回答"否"被視為承認雙重忠誠;回答"是"則感覺像背叛自己的家庭和文化。
這是一個無法獲勝的游戲。
四、檔案與小說:誰有權講述?
山下達哉的拼貼方法值得仔細審視。她大量使用真實文件——政府表格、營地報紙、軍事命令——同時插入虛構場景和想象對話。
腳注在這里扮演特殊角色。它們既提供學術性的距離感,又不斷打斷敘事流暢,提醒我們所有歷史敘述都是經過中介的。
這種元小說技巧并非炫技。它回應了一個具體問題:日裔美國歷史長期以來由誰講述?政府的官方文件、新聞攝影、人類學調查——這些檔案本身就帶有權力烙印。山下達哉的拼貼是一種奪回敘事權的方式,同時誠實地承認這種奪回的困難。
小說中穿插的口述歷史片段尤其有力。它們通常沒有完整語境,說話者姓名被縮寫或隱去,日期模糊。這種不完整本身就是歷史創傷的痕跡——許多證人已經去世,許多故事從未被記錄,許多記錄已經遺失。
小說因此成為一種紀念行為,同時也是一種承認:有些損失無法挽回。
五、野口勇:藝術家的選擇
回到野口勇這條線。作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美國雕塑家之一,他本可以輕易避免監禁。他的名聲、人脈、混血身份都提供了豁免可能。
但他選擇進入亞利桑那州的波斯頓集中營(Poston)。
山下達哉對這一決定的處理克制而復雜。這不是簡單的英雄主義敘事。野口勇的"團結"帶有表演性——他知道自己的藝術家身份會讓他在營地獲得特殊待遇,他的存在會被媒體記錄,他的選擇會被解讀為政治聲明。
小說暗示,這種自覺并沒有削弱其真實性,反而使其更加真實。身份表演與身份本身之間的界限,在極端情境下變得模糊。
野口勇在營地組織藝術項目,設計公園和紀念碑。這些創作后來成為他職業生涯的重要部分。集中營因此既是剝奪,也是意外的創作空間——這種悖論山下達哉沒有回避。
六、問卷的遺產:忠誠測試的當代形態
《問題27與28》出版于2024年,但其問題遠未過時。
美國政府至今仍在使用各種形式的"忠誠測試"——對移民的意識形態審查,對特定國籍背景的額外審查,對社交媒體活動的監控。問卷的形式變了,但邏輯相似:要求個體證明自己的無害,同時預設了他們的可疑。
山下達哉的小說不提供簡單答案。她呈現的是結構性暴力的運作方式:不是通過公開的壓迫,而是通過看似中立的程序,通過讓個體自我監控、自我證明、最終自我分裂。
小說結尾回到問卷本身。兩個問題的文字被完整呈現,沒有任何評論。這種沉默比任何分析都更有力——讀者被迫自己面對這些問題的荒謬與殘酷。
七十年后,它們仍然令人窒息。
山下達哉沒有試圖"解決"這段歷史。她的拼貼、斷裂、多聲部敘事,本身就是對那種要求清晰答案的暴力邏輯的拒絕。有些創傷不適合線性敘事,有些問題不應該被回答。
《問題27與28》因此成為一部關于不可講述之物的講述,一部關于問卷如何失敗的小說——不僅是對被問者的失敗,也是對提問者本身的失敗。政府從未真正獲得它想要的忠誠,只獲得了表演、恐懼和永久的裂痕。
這或許是歷史給當代的冷幽默:我們仍在設計更好的問卷,而人們仍在學習如何回答"否"。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