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船論壇丨楊靖宇烈士之孫馬繼志：爺爺殉國后經歷了三次安葬

編者按：
2026年2月7日，“傳承紅色基因·踏尋先輩足跡”論壇在遼寧省葫蘆島市舉行。抗日民族英雄楊靖宇之孫馬繼志應邀參加此次論壇。本文依據其在論壇的發言整理而成。

來到葫蘆島這片紅色沃土，和各位先輩后人一道緬懷革命先輩，重溫他們為新中國、為中華民族建立的不朽功勛非常有意義。

我們今天相聚，就是要把先輩的精神與事業傳承下去，讓紅色基因代代相傳。只有把先輩的精神講清楚、傳下去，后人才能真正接過先輩打下的江山，把革命事業一代代傳遞下去。

悲壯的戰斗歷程

爺爺原名馬尚德，于1905年出生在河南確山，1926年11月入黨，領導確山農民暴動、劉店秋收暴動，創建河南早期工農政權。

大革命失敗后，爺爺的工作轉入地下，那時他化名張貫一。

1929年，爺爺在上海參加周恩來親自授課的短期軍政干部訓練班。隨后，他被派往東北，歷任撫順特支書記、哈爾濱市委書記、滿洲省委代理軍委書記。1932年，爺爺赴磐石創建抗日武裝。

楊靖宇支隊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33年。這一年，恰逢九一八事變兩周年。爺爺以磐石游擊隊、海龍游擊隊為班底，創建了我們黨領導下最早的抗日隊伍之一——東北人民革命軍第一軍獨立師。這支部隊血脈延續至今，分屬中部戰區第83集團軍與廣州第二武警機動總隊某支隊，抗聯精神也從白山黑水東北大地傳到嶺南大地。

▲楊靖宇

東北抗聯歷經三個階段，從反日游擊隊到人民革命軍，1936年正式組建東北抗日聯軍，共11個軍，總兵力3萬余人。

我爺爺楊靖宇，是抗聯第一路軍總司令兼政委，軍政一肩挑，長期在吉林南滿、東滿（今延邊）、遼寧遼東一帶堅持戰斗。第一路軍鼎盛時期不足萬人，14年浴血奮戰，可用英勇、殘酷、悲壯六個字概括。

1941年之后，3萬將士拼殺至不足千人，在周保中、李兆麟的帶領下退往蘇聯。爺爺本有機會北撤，但他選擇留下。他說：“如果我們都走了，東北抗聯的大旗就倒了，三千萬東北民眾就沒了希望。”他率領自己的部隊頻繁的出擊、襲擾日寇，用生命守住東北戰場的旗幟。

1936至1938年，日本關東軍發動了為期三年的“治安肅正大討伐”，強行推行“集團部落”（東北人稱之為歸大屯），用鐵絲網、炮樓把村民集中管控，嚴禁攜帶糧食，企圖把抗聯與群眾隔離開。1937年全面抗戰爆發后，由于長期與黨中央失去聯系，東北抗聯壓力很大，進入了一個極端艱苦的時期，但爺爺始終沒有放棄尋找黨中央。

1936年，在遼寧本溪組織兩次西征，均未成功。此后，爺爺率部轉入長白山密林，建立自己的密營堅持斗爭。當年，那邊的氣溫冬季低至零下 40℃，北風呼嘯，有歷史記載爺爺犧牲當天（1940年2月23日），氣溫低至零下 42℃。

每一次戰斗，人員打得越來越少，爺爺采取了機動靈活的山地游擊戰，他獨創“三大絕招”和“四不打戰術”。

三大絕招是遠途奔襲、化裝襲擊、迅速轉移。四不打戰術是，不占據有利地形的仗不打、危害群眾的仗不打、無戰利品可繳獲的仗不打、不殺傷敵人有利的仗不打。

據檔案記載，爺爺犧牲前100多天，率部與敵作戰47次。

壯烈殉國始末

1940年2月15日，爺爺身邊僅剩6名戰士，其中3人負傷。他安排1名警衛員帶3人向敵人反方向突圍，自己只帶2名警衛員堅持戰斗。

2月18日，爺爺安排身邊的2名警衛員下山籌糧，在靖宇縣東溝村遭敵包圍，壯烈犧牲。他們分別是朱文范、聶東華，年僅十八九歲。

當時，爺爺正在山里，他聽到槍聲，知道戰友遇難，從此孤身一人。敵人從2名警衛員身上搜出爺爺的印章與口琴。我爺爺熱愛生活，常隨身帶口琴，創作了《東北抗日聯軍第一路軍軍歌》《西征勝利歌》等歌曲，用歌聲鼓舞戰斗士氣。

敵人通過這些物品鎖定爺爺方位，在10公里范圍重兵搜捕。

后來，“叛徒”帶路追擊爺爺。我爺爺身高1米92，在東北齊腰深的大雪中健步如飛。日偽檔案的記載是這樣的：“奔跑起來，兩只手臂能擺過頭頂。還擊起來，雙手持槍，我們根本無法靠近，不可小覷。”

在激戰中，爺爺左臂中彈負傷。

2月22日，爺爺已經五天五夜沒吃一粒糧食。他身患重感冒、左臂負傷、雙腳凍傷，在蒙江縣保安村三道崴子處的一個窩棚里度過最后一夜。

▲楊靖宇殉國前一天居住的”地戧子”

寒冬里，樹皮凍裂、草根難尋，爺爺只能掏出棉衣里的棉絮來吃。但是，棉絮難以下咽，他就抓起地上的雪，放到嘴里，就著雪水咽下充饑。

2月23日，爺爺遇到了4位村民上山干活。村民趙廷喜對他勸降：“你投降吧，現在滿洲國不殺投降的人。”爺爺含淚回答：“老鄉啊，我是一名中國人，我的良心不允許我這樣做。如果咱們都投降了，那還有中國嗎？”

爺爺拿出錢請村民幫忙買糧，卻被“叛徒”告密。敵人前后分五批次包圍我爺爺，共200多人，反復勸降無果，下午4點多瘋狂射擊。爺爺依托大樹、臨河據守，激戰近30分鐘，終究是寡不敵眾，身中數彈，壯烈犧牲，年僅35歲。

▲楊靖宇將軍殉國地

敵人確認身份后，在場日軍鴉雀無聲。圍剿指揮官岸谷隆一郎感嘆：“雖為敵人，睹其壯烈，亦為之感嘆，大大的英雄！”

敵人殘忍鍘下爺爺的頭顱，在通化示眾3個月，后送往長春關東軍司令部，用福爾馬林浸泡8 年。

為弄清楊靖宇將軍如何在絕境中生存，岸谷隆一郎下令剖腹檢查。他們發現，爺爺的胃已萎縮至拳頭大小，里面只有草根、樹皮、棉絮，沒有一粒糧食。在場日本侵略者都很受震驚。他們沒有想到，中國會有這樣威武不屈、堅強到底的軍人。

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岸谷隆一郎寫了一封遺書，而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在他的遺書中居然有這么一句話：“天皇陛下發動這次侵華戰爭或許是不合適的，中國擁有像楊靖宇這樣的鐵血軍人，一定不會亡國。”

一生歷經三次安葬

敵人將爺爺的頭顱割下之后，送到了偽滿洲國的首都新京（長春），遺體則被遺棄在深山雪窩之中。

當時，日本關東軍司令官野副昌德，夜夜噩夢，夢見楊靖宇將軍向他索回頭顱。于是他下令通化省警察廳廳長岸谷隆一郎，務必找回將軍遺體。岸谷隆一郎又責令偽蒙江縣警務科科長王士洪搜尋，最終在雪地中找到遺體，用爬犁拉回了蒙江縣城。

那時，爺爺的頭顱早已送往新京，沒有頭顱，岸谷隆一郎便命木匠雕了一顆木頭像，為爺爺舉行了第一次安葬。這是侵略者被迫舉行的慰靈祭，連辦三天，還按中國習俗請僧人超度。

1945年抗戰勝利。1946年，東北民主聯軍在蒙江縣城為爺爺舉行第二次安葬，用青磚砌墓，但頭顱仍未尋回。同年，為永遠紀念他，蒙江縣改名為靖宇縣，楊靖宇支隊也正式定名。當時彭真任東北局書記，下令組建四支英雄部隊——遼寧有鄧鐵梅義勇軍，吉林有楊靖宇支隊、李紅光支隊，黑龍江有趙尚志支隊，這些英雄部隊的血脈一直延續至今。

1948年長春解放前夕，地下黨歷經艱險，在原新京醫科大學地下倉庫，找到了被浸泡在標本瓶中的楊靖宇頭顱，一同被發現的還有抗聯戰友陳翰章的頭顱。地下黨員冒險將頭顱秘密轉運至哈爾濱，安放在東北烈士紀念館。

▲楊靖宇

1953年，抗美援朝歸國慰問團到哈爾濱參觀，深受感動，提議為我爺爺修建陵園。國家把地址選在吉林通化靖宇山，1954年動工，1957年建成。

陵園落成后，爺爺的頭顱從哈爾濱、遺骨從靖宇縣一同恭送通化，根據我爺爺的身高重塑石膏身軀。

1958年2月23日，國家為我爺爺舉行第三次安葬、公祭大典。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劉少奇等黨和國家領導人都敬獻了花圈，鐵藝花圈與帆布挽聯珍藏至今。當年的抗聯戰友、朝鮮領導人金日成也送來花圈，永遠緬懷這位民族英雄。

講述爺爺和抗聯的故事

如今，爺爺犧牲已經過去86年了。

作為英雄后人，我們始終秉承著爺爺的精神。我曾經也是一名軍人，深知今天的幸福生活來之不易，也親身感受過戰爭的殘酷。

▲馬繼志

當年，我是43軍127師的一名戰士，1979年參加了對越自衛還擊作戰。攻打梁山時，我們的指揮車遭到越南特工偷襲，我的腰部負了槍傷，子彈從腰部右側打過，幸運的是，我活了下來。那一年我才19歲，親眼見過戰場的殘酷，所以更懂得和平珍貴。

2025年抗戰勝利閱兵，楊靖宇支隊戰旗高高飄揚，這面旗是東北抗聯萬千將士用生命鑄就的精神旗幟。我退休后定居長春，去過抗聯密營與戰場，也走進多所大中小學校、街道辦事處、政府機關等地。就是要把爺爺的故事、抗聯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很多先烈沒能等到勝利那天，但他們無怨無悔。今天的盛世中華，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告慰。

我們今天傳承紅色文化、講述先輩事跡，意義就在于，讓孩子們、讓廣大青少年知道，我們今天的日子，是無數先烈用命換來的。

編輯：張玲梅

視覺：王學民、李辰昊

統籌：李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