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中東戰火連天、內閣人心惶惶時,一位美國衛生部長卻在臺上跟人掰手腕比力氣——這不是段子,是上周保守派政治行動會議(CPAC)的真實開場。
羅伯特·F·肯尼迪二世,這位以"讓美國再次健康"(MAHA)為口號的衛生與公眾服務部長,面對主持人的挑釁提問,選擇了接招。這一幕像極了整個特朗普政府近期的公關策略:用健康話題的瑣碎熱鬧,掩蓋地緣政治的棘手爛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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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PAC現場的"健康馬戲團"
為期四天的CPAC會議上,肯尼迪不是唯一一個跑題的人。
醫療保險和醫療補助服務中心主任穆罕默德·奧茲,對著一群穿著"讓美國再次偉大"T恤的聽眾,大談加州的臨終關懷欺詐問題。國家衛生研究院院長杰伊·巴塔查里亞,則試圖向臺下解釋"藥物重新定位"的價值——把已獲批藥物用于新疾病治療。"這聽起來很書呆子氣,"他承認,"但真的真的非常重要。"
肯尼迪本人的表演更具個人色彩。他抨擊水果麥片(Froot Loops),哀嘆美國人已經忘了怎么做飯。這些話題與他去年上任時承諾的疫苗政策改革、慢性病危機應對相去甚遠——或者說,刻意保持了距離。
《華盛頓郵報》此前報道,白宮已明確指示肯尼迪停止在疫苗問題上采取行動,擔心共和黨在中期選舉中失分。肯尼迪的發言人安德魯·尼克松對此的回應是:"我們始終專注于美國人一貫表示最關心的優先事項,包括應對慢性病。"
這種話術轉換的微妙之處,在場外聽得更加清晰。
缺席者比在場者更說明問題
一個值得玩味的細節:肯尼迪是特朗普政府中在CPAC登臺的最高級別官員。
沒有特朗普家族成員。沒有參與轟炸伊朗決策的國防官員。沒有國務卿馬可·盧比奧,沒有國家安全顧問邁克·沃爾茲。當MAHA陣營在臺上討論膳食纖維和處方藥濫用時,真正的戰爭決策層選擇了集體沉默。
肯尼迪倒是主動提了一嘴外交政策——未經提問的情況下。他表示,自己那位反戰的叔叔(約翰·F·肯尼迪總統)和父親(羅伯特·F·肯尼迪司法部長),"會批準這次軍事行動"。
這種強行挽尊的姿態,在場內并未完全奏效。盡管CPAC attendee民調顯示89%支持政府對伊朗的行動,但我在現場接觸的一些MAGA鐵桿表達了不同聲音。
共和黨策略師馬德琳·伊麗莎白告訴我:"我認為MAHA運動幾乎是這屆政府唯一還算'美國優先'的東西了。"
這句話的潛臺詞刺耳而清晰:當炸彈落在德黑蘭時,"美國優先"的本土主義承諾正在海外燃燒。
食品金字塔翻轉背后的政治算術
肯尼迪在CPAC反復炫耀的"政績",是翻轉了美國農業部的食品金字塔——現在更強調蛋白質攝入。這個改動確實發生了,但其象征意義大于實質影響。
他刻意回避的話題則重要得多:重組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的疫苗咨詢委員會,修改兒童免疫接種推薦時間表。這些是他上任第一年最具實質后果的政策動作,也是MAHA運動的核心訴求——對疫苗安全性的系統性質疑。
為什么三緘其口?
答案藏在選舉日歷里。2026年中期選舉的民調陰云,讓白宮選擇了風險管控。疫苗懷疑論在MAGA基本盤中存在市場,但在搖擺選區和郊區女性選民中卻是毒藥。肯尼迪的沉默,是政治生存的本能反應。
這種張力揭示了MAHA運動的結構性困境:它既是特朗普聯盟的重要組成部分,又是其最易引發爭議的 liability(負擔/負面資產)。當肯尼迪在臺上抱怨美國人不會做飯時,他實際上是在執行一種降級策略——把健康議題從疫苗爭議的雷區,轉移到生活方式建議的安全地帶。
問題在于,這種轉移能持續多久?
MAHA作為政治緩沖帶的極限
特朗普政府似乎押注健康話題可以成為有效的注意力分散裝置。但CPAC的現場反應顯示,這種策略的邊際效用正在遞減。
MAGA運動的核心訴求從未是公共衛生。2016年特朗普的崛起,靠的是反移民情緒、制造業流失的憤怒、對政治正確文化的反叛。慢性病危機、食品添加劑、藥物重新定位——這些肯尼迪的招牌議題——在特朗普主義的原始配方中幾乎沒有位置。
MAHA是被嫁接上去的枝條,而非原生根系。
這種嫁接的脆弱性在中東沖突爆發時暴露無遺。當"美國優先"的信徒們發現自己支持的政府正在發動另一場中東戰爭時,肯尼迪的麥片批評聽起來像是一種冒犯性的輕佻。馬德琳·伊麗莎白的評論之所以尖銳,正因為它點破了一種認知失調:MAHA的本土主義修辭,與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實踐之間,存在著難以彌合的裂縫。
更深層的問題在于,MAHA運動本身是否具備足夠的政策重量來支撐這種政治功能。
肯尼迪上任以來,HHS經歷了劇烈的人事震蕩。數千名公務員被裁撤或買斷離職,多個研究項目被終止,科學顧問委員會被重組。這些動作的累積效應,是削弱而非強化了聯邦衛生機構的運作能力。當肯尼迪談論"讓美國再次健康"時,他實際上正在拆解執行這一愿景所需的制度基礎設施。
這種悖論在CPAC的舞臺上被華麗地忽略了。
藥物重新定位:一個被低估的技術賭注
在肯尼迪的雜耍表演之外,巴塔查里亞關于"藥物重新定位"(drug repurposing)的發言值得單獨拆解。
這個概念指的是發現已獲批藥物的新適應癥——比如沙利度胺從鎮靜劑到抗癌藥的命運反轉。巴塔查里亞將其描述為"書呆子氣但極其重要",這種自我貶低的修辭本身是一種受眾調適:向CPAC crowd保證,這不是精英主義的科研黑話,而是務實的成本節約策略。
從政策技術角度看,藥物重新定位確實具有跨意識形態的吸引力。對自由派而言,它意味著更快的患者可及性和更低的研發成本;對保守派而言,它代表著對FDA官僚程序的規避和對市場現有資產的充分利用。
但巴塔查里亞沒有提到的是,這一策略的成功高度依賴于聯邦科研投入—— precisely(恰恰)是特朗普政府正在大幅削減的領域。國家衛生研究院的預算面臨兩位數百分比的壓縮,大學研究實驗室的間接成本報銷率被 slash(大幅削減),博士生和博士后研究員的簽證政策趨于收緊。
藥物重新定位不是魔法。它需要系統性的基礎科學投資、臨床試驗基礎設施、以及跨學科的研究協作。這些條件的惡化,與MAHA rhetoric(修辭)的膨脹,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奧茲的臨終關懷 fraud 警告:加州作為靶子
穆罕默德·奧茲選擇加州臨終關懷欺詐作為CPAC話題,同樣值得玩味。
從純技術角度,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問題。醫療保險欺詐監察長辦公室多年來持續報告臨終關懷領域的濫用行為,加州因其市場規模和監管復雜性而成為重災區。但在這個特定場合提起這個話題,政治信號多于政策實質。
加州是民主黨堡壘,是特朗普主義的文化對立面。將欺詐問題地理定位于此,既滿足了聽眾的黨派偏見,又避開了對紅州醫療體系問題的審視。這是一種精心計算的"紅肉"投放——足夠具體以顯得 credible(可信),又足夠安全以避免冒犯主場觀眾。
奧茲本人的身份也增加了這出戲的復雜性。作為電視名人轉型的醫療官僚,他代表著MAHA運動的另一條進路:用媒介可見性替代專業資質,用生活方式建議替代結構性改革。他的存在提醒我們,MAHA不僅是一種政策議程,更是一種表演風格——健康被轉化為娛樂內容,醫學權威被重構為個人魅力。
這種風格與肯尼迪形成有趣的對比。后者出身于美國政治最顯赫的家族之一,卻選擇擁抱反建制的話語;前者則是建制媒體工業的產兒,試圖在民粹主義劇場中找到新角色。兩人共同構成了MAHA運動的面相多樣性:貴族叛逆者與電視醫生的奇怪聯盟。
民調數字背后的聯盟裂痕
回到那個89%的支持率數字。
CPAC attendee民調顯示,絕大多數與會者支持特朗普的伊朗行動。但這個數字的解讀需要謹慎:CPAC參與者是共和黨基礎中的基礎,是經過自我篩選的政治活躍分子。他們的意見不能簡單外推至更廣泛的MAGA選民群體,更不用說獨立選民或搖擺選民。
更重要的是,89%的支持率意味著11%的不支持——在CPAC這種場合,這已經是顯著的異議信號。馬德琳·伊麗莎白所代表的聲音,可能預示著特朗普聯盟內部的一種張力:那些因反干預主義承諾而支持特朗普的選民,正在經歷認知重組的壓力。
MAHA運動在這種張力中的位置是曖昧的。一方面,它的"美國優先"本土主義修辭,為那些對中東戰爭感到不適的選民提供了一個替代性的認同錨點;另一方面,肯尼迪對軍事行動的背書——以及他對叔叔和父親假想態度的援引——又模糊了這種區分的邊界。
這種曖昧性可能是故意的。作為一種政治緩沖裝置,MAHA的價值恰恰在于其意識形態的靈活性:它既可以被解讀為對特朗普外交政策的補充(通過強化本土健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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