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略威懾為何失效（3）：通往戰爭之路

前文提到美國精心策劃了對伊朗威懾戰略的“執劍人”卡西姆·蘇萊曼尼的刺殺，而伊朗的反應卻進一步加劇了這場戰略災難。本文將繼續回顧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戰略威懾體系幾年的壓縮與打擊，并最終發動戰爭的過程。

一，一個遺禍無窮的決策

2026年2月28日上午10點45分，當伊朗最高國防安全會議會場遭到空襲時，阿里·沙姆哈尼等一眾伊朗高級將領在瞬間被炸死。不知他們在最后時刻，是否會想起六年前一個遺禍無窮的決策。

2020年1月7日，在“執劍人”蘇萊曼尼被刺殺后第4天，時任伊朗最高國防安全委員會秘書的阿里·沙姆哈尼少將對法爾斯通訊社表示，委員會至少討論了13個報復方案，其中最輕微的一個，也足以成為美國的噩夢。

在同一天的午夜，美國中央司令部得到了伊拉克總理府的通知，稱伊朗通過外交渠道發布口頭通知，對美軍的阿薩德與埃爾比勒兩個基地的導彈打擊即將發動。而這兩個基地尚未部署防空反導系統，基地中的美軍隨即進入防空洞躲避。1月8日凌晨1點20分，伊朗開始以每波次2-4枚導彈的規模進行齊射，1點34分，導彈在美軍基地炸響，直到凌晨4點結束，伊朗共發射了十余枚導彈。事先躲入防空洞的美軍受傷百余人，主要是爆炸造成的輕微腦震蕩。

這是伊朗首次對美國使用彈道導彈武器，也是美軍首次遭到彈道導彈的大規模打擊。但這次報復，也讓美方看清了伊朗的戰略底線。哪怕是卡西姆·蘇萊曼尼這樣的關鍵人物，被特朗普誘騙至伊拉克境內刺殺之后，伊朗仍然試圖進行“有限且可控的”戰略威懾。你可以說伊朗這樣的舉動是“理性且有擔當的”，但在現實而冷酷的國際政治中，也可以說此舉是“幼稚且可笑的”。

當美國采取明確手段以瓦解伊朗的戰略威懾體系時，當然要進行戰略報復，這沒有問題。但伊朗進行報復的手段與烈度都很成問題。用蘇萊曼尼的手段作為對比，就能看出高下。2007年，美軍試圖偷襲在伊拉克埃爾比勒省活動的蘇萊曼尼，卻陷入蘇萊曼尼設下的陷阱無功而返，幾天后，十幾名精銳的“伊拉克什葉派民兵”就突襲了卡爾巴拉省的美軍指揮部，打死1名美軍，并俘虜4名美軍士兵撤向伊朗。而美軍在追擊時又遭到伏擊，5名美軍被打死。此后十幾年，蘇萊曼尼在伊拉克境內活動時，美軍都只能干瞪眼。這才是有效的報復。

2020年1月8日伊朗稱為“烈士蘇萊曼尼”的報復行動，被評論為“首鼠兩端”也不為過。既要展現對蘇萊曼尼被刺殺的憤怒，又明顯展現出回避直接沖突的意圖，關鍵是為此還專門通過伊拉克政府向美軍通氣，防止美軍出現嚴重傷亡。一場國家級的戰略報復，效果還不如伊拉克街頭的一枚自制炸彈。這不是重建戰略威懾，而是自毀長城。

從底層邏輯上講，2020年之前的伊朗戰略威懾從來都不建立在“可控、可見、清晰”這樣的基礎上，而是極度模糊的。美軍在打擊伊朗的勢力時，根本無法預測伊朗的報復會在哪里進行，以何種方式并造成何種損失。正是這種不確定性，讓伊朗在美軍眼皮底下，事實控制了伊拉克，并經由此地建立了“抵抗之弧”的北翼。在2020年1月8日的報復之前，美國甚至都無法確定伊朗是否會在危急時刻調動“抵抗之弧”發動一場全面戰爭，而在這場看起宏大的報復之后，美國與以色列都明確了一個關鍵戰略情報——伊朗不愿進行直接戰爭，而且這一意愿極為強烈。這一刻，仿佛《死神永生》中三體人看到了程心當選“執劍人”。

二，一場持續三年的戰爭準備

2020年1月刺殺蘇萊曼尼后，特朗普投入了當年的大選，并因為一系列的政治與社會風波而敗選，甚至釀成美國國會山在1814年以來首次被攻陷。但除了美國之外，時任以色列總理的本杰明·內塔尼亞胡也看到了伊朗的戰略意圖與底線。但在當時，內塔尼亞胡也身陷貪腐丑聞之中難以采取行動，直到2022年12月29日，內塔尼亞胡才重新組閣，第六次出任了以色列總理。

2024年9月27日，內塔尼亞胡在聯合國大會上發言時攻擊“抵抗之弧”

重新上任之后，內塔尼亞胡立刻開始對巴勒斯坦采取強硬政策，并迅速引發大亂。2023年10月7日，為報復以色列對阿克薩圣寺的侵犯，及其在約旦河西岸等地推進定居點導致的巴勒斯坦民眾的大量傷亡，哈馬斯發動了“阿克薩洪水”行動。對以色列進行大規模襲擊，在當天造成以色列平民與軍隊死亡1200余人，受傷1400余人，并將251人扣為人質。這相當于一天內對以色列造成超過其總人口萬分之一的死亡（相當于適役人力的萬分之四）。也超過了以色列軍隊在第二、第三次中東戰爭中死亡人數的總和。

可以說，這場打擊嚴重刺激了以色列，使其立刻進入了事實上的全面戰爭狀態。這是一個全民皆兵的國家，幾十年的戰爭與猶太復國主義教育，使其社會上下普遍接受“基于武力的安全自助”信念。無論戰爭的原因是什么，以色列都會表現出強烈的進攻沖動與社會韌性。這正是內塔尼亞胡要利用的。

從2023年10月開始，以色列不僅在巴勒斯坦境內發動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更將戰火燒向“抵抗之弧”的其他部分，10月，以色列開始轟炸大馬士革與貝魯特的相關目標，并炸死了圣城旅負責敘利亞方面的拉齊·穆薩維準將。在2023年11月，因為國際壓力與交換人質的需求，巴以短暫達成停火協議。但以色列只是在進一步調整部署、動員力量，準備發起更大規模的打擊。

2024年4月，以色列開始了一連串的關鍵打擊。4月1日，以色列空襲伊朗駐敘利亞大使館，炸死革命衛隊圣城旅的兩位將領。4月13日，伊朗為報復以色列發動了“真實承諾-1”報復行動，當天發射150余枚導彈與170余架無人機，造成以色列方面32人受傷，這是后來一系列“真實承諾”打擊行動的開端。

“真實承諾-1”行動示意圖

2024年7月，以色列特工在德黑蘭刺殺了哈馬斯政治領袖伊斯梅爾·哈尼耶。9月17日，以色列對黎巴嫩真主黨發動大規模集中襲擊，也就是“黎巴嫩尋呼機爆炸事件”，造成39人死亡，3000余人受傷，其中有大量平民的連帶傷亡。9月27日，以色列在貝魯特刺殺了真主黨政治領袖哈桑·納斯魯拉與革命衛隊黎巴嫩最高指揮官阿巴斯·尼爾福魯尚。10月1日，以軍又入侵黎巴嫩南部。伊朗再次對以色列發動“真實承諾-2”報復行動，當夜發射200枚彈道導彈。

2019年9月25日，哈梅內伊官網發布照片，自左至右分別為哈梅內伊、納斯魯拉與蘇萊曼尼

2024年11月，以色列與黎巴嫩短暫停火時，真主黨已經遭到重創，黎巴嫩與敘利亞境內的圣城旅也受到嚴重削弱，這使其無法應對隨后敘利亞的變局。11月27日，以HTS為主的敘利亞反對派發動攻勢，盡管俄羅斯空天軍與伊朗革命衛隊支援敘利亞政府軍抵抗，但巴沙爾政權還是在12月8日瓦解。敘利亞的劇變，對“抵抗之弧”的打擊是非常嚴重的，不僅人員與物資通道被截斷，圣城旅的威望也遭到了進一步的削弱。

至此，以色列已經對整個“抵抗之弧”造成了嚴重的打擊，進一步暴露了蘇萊曼尼死后，整個“抵抗之弧”的內部協調與作戰能力出現了嚴重滑坡。同時，伊朗對以色列的“真實承諾-1/2”攻擊，也進一步扯開了伊朗導彈與無人機戰力的能力邊界，確實很棘手，但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遠程精確打擊能力的敬畏也大大降低了。而隨著美國大選塵埃落定，特朗普重新上臺，風暴進一步升級的條件已經具備，內塔尼亞胡開始了密集的對美穿梭外交。

三，“比比王”推動對伊朗開戰

被稱為“比比王”（King Bibi）的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不是頭腦簡單的強硬右翼，他在操縱國內政局與影響美國外交政策上，都有著極強的手腕。美國學者杰弗里·薩克斯曾經評論過，在面對內塔尼亞胡時，美國前總統拜登就“如同小鹿斑比遇到哥斯拉一般”。

拜登主政時期，他也確實努力回避面對“比比王”。自2023年內塔尼亞胡第六次出任以色列總理后，兩年中，只有兩次訪美。分別是2023年9月20日與2024年7月22至27日，第一次是內塔尼亞胡參加聯合國大會期間，拜登無法回避；第二次則是2024年選戰期間，拜登則無法回避猶太政治集團的作用，接受了內塔尼亞胡的出訪，但這次出訪中，內塔尼亞胡也見了特朗普。

事實證明，內塔尼亞胡的手腕并不只是針對拜登，面對特朗普時也從未放松。

在特朗普上臺后，2025年一年內，內塔尼亞胡連續五次訪美，分別在2月、4月、7月、9月與12月。如今看來，這五次訪美并非一帆風順，但內塔尼亞胡熟練地使用外交與政策手段，實現了對美國中東戰略的大幅修改。

在2025年1月20日就職后，特朗普在就職演說及隨后多次公開講話、白宮聲明中，將對伊朗政策的核心表述為“最大壓力2.0”（Maximum Pressure 2.0）。簡而言之，就是“將對伊朗實施史上最嚴厲的經濟制裁，直到伊朗完全放棄核野心、停止支持代理人并回到談判桌前。”也就是說，其主要手段是經濟制裁，而目標則是在談判中對伊朗限核并瓦解抵抗之弧。這是與特朗普“印太優先”+“有限聯盟責任”的核心戰略相匹配的。美國對以色列的需求則是，配合其中東政策，分擔更多的聯盟義務。但這顯然不符合內塔尼亞胡的布局。

面對美以在戰略與外交政策上的差異，內塔尼亞胡沒有立即尋求改變，而是首先熱情地回應了美國的需求。在2024年的選戰中，特朗普就大打“加沙停火與救回人質”這張牌。在2月2日內塔尼亞胡訪美前的1月15日，以色列就與哈馬斯在多哈完成第一輪停火談判，并開始交換俘虜與人質。算是在2025年第一輪訪美之前，就給了特朗普足夠的面子，也使以色列能夠與美國進行其他外交政策的協調。

3月18日，加沙停火被以色列打破，戰火重燃。4月6日，內塔尼亞胡在2025年第二次訪美，這次，以色列開始將美以關稅談判與加沙停火談判掛鉤，一方面，增加對美貿易談判的籌碼；另一方面，則是增加特朗普的中東政策的阻力。現在回看，在以色列的角度上，巴以和談的重點從來都不是談判桌上的進程，而是與美國的中東政策進行協調，將以色列與美國的戰略進行更緊密的捆綁。5月末，美國提出新一輪加沙停火方案，以色列與哈馬斯則分別于5月29日與6月1日接受提議。準備于7月開始下一輪談判。

在陷入加沙停火談判僵局的同時，在2025年4月至6月，美國與伊朗以阿曼外交大臣為中間人，在阿曼與羅馬進行了5輪間接的核談判。談判進度非常緩慢，雙方立場與條件差距極大。而以色列雖然不是該談判的參與方，卻對其過程高度關注。尤其是美方在4月12日表示要在60天內達成協議，這也給了以色列一個清晰的時間表。6月9日，伊朗正式表態拒絕美國的限核提案，6月12日，國際原子能機構也通過了譴責核項目的決議。

四，關鍵轉折

2025年6月，就在各方都在關注美國的下一步行動時，一直緊盯美國與伊朗談判的以色列突然發動了“崛起之獅”作戰。這場對伊朗的大規模空襲，在2024年底就已經開始準備，但以色列一直高度保密，直到打擊發動前48小時，才知會美方，并要求美軍提供協助。早在4-5月，以色列就已經試探性的向美方提議聯合空襲伊朗，但特朗普明確表示反對，并警告以色列不要破壞間接核談判的進程。但在6月10-11日，美方雖然拒絕了直接軍事介入，卻也默許了以色列的行動。

6月13日凌晨開始，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和核設施發動大規模突襲，并刺殺數十位伊朗高官、將領與核科學家。以軍在作戰開始第一天就起飛300多架次，壓制了伊朗的空軍與防空系統，完全掌握伊朗上空的制空權。伊朗則先后發射500多枚導彈與上千架無人機進行反擊。但雙方的損失差距懸殊，上千名伊朗人在空襲中被殺，大量關鍵設施與武器裝備被摧毀，而以色列則有1名士兵與32名平民死亡。12天的轟炸中，以軍方面只有兩架無人機被擊落。

同時，美軍部署在東地中海的5艘驅逐艦，以及部署在以色列的一個薩德導彈連，也根據聯盟協議加入了以色列防空反導作戰。這場戰斗，以色列讓美國進一步看到了伊朗的威懾懲罰手段的低效。而美軍自己的參戰經驗，也進一步強化了這種判斷。

經過加沙停火談判幾個月的拉鋸，美國對中東局勢的耐心已經嚴重削弱，同時，伊朗的脆弱也在“崛起之獅”作戰中被暴露出來。在一系列因素作用之下，特朗普做出了空襲伊朗核設施的決定，這也就是6月22日的“午夜重錘”作戰。

這是一個關鍵性的轉折，內塔尼亞胡成功地將美國的中東政策導入了戰爭軌道。其策略的關鍵，包含兩個方面，第一，通過一系列談判消磨美國的耐性；第二，使伊朗的國防與威懾手段的有限性暴露出來。

此后，在內塔尼亞胡7月7日至9日，以及9月25日至29日的訪美中，加沙談判與美以關稅議題的重要性，都已經讓位于伊朗問題。6月22日空襲得手后，美國也越過了空襲伊朗的心理限制。

最終在12月29日內塔尼亞胡與特朗普的會談中，形成了對伊朗發動聯合空襲的共識，美以兩軍開始進行聯合參謀作業，協調軍事準備。對伊朗的戰爭進入了最后的沖刺階段。

五，盤角曲四 劫盡棋亡

盤角曲四是一種特殊的圍棋棋形。盤角曲四是圍棋角部死活中的特定棋形，由四子構成曲四形態。如果外圍活棋方補凈劫材，則角部棋形將因無法打贏劫爭而成為死棋。盤角曲四與外氣密切相關，其本質就是劫爭。因此，就有了“盤角曲四，劫盡棋亡”的說法。

落回到中東局勢上，伊朗的戰略威懾體系，一直都不太注意與國際政治的大局面相呼應，而是一味尋求在戰略棋局上“打劫”的能力。這是非常危險的。

從2020年開始，在美以的步步緊逼之下，伊朗的戰略威懾體系就被不斷破壞、壓縮。其幾大關鍵戰略資產都出現了嚴重的縮水。至2025年年中，已經基本失去了攝止戰爭的能力。同時，其始終無法解決國際孤立與經濟困境。

可以說，伊朗在戰爭爆發前就已成為了盤角曲四之勢。而無論是伊朗的導彈、無人機，還是封鎖霍爾木茲海峽的能力，都只是“劫材”，并不能根本改變其戰略態勢。但幾十年成勢的戰略態勢，無法在危急之時迅速改變。但是，只要伊朗還在戰斗，還能開劫，就還有棋可以走，只是，后續如何行棋必須看清大局面，不能再如幾十年來那般，一味只重塑造劫材，卻對大勢屢屢誤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