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就在人們為張雪峰的不幸離世惋惜的時候,某些人卻在手機里打下了“幫我看看該不該學新聞”,幾秒鐘后,一個帶著東北口音、語速極快、非常絕對的聲音從手機中傳出“我跟你說,千萬別學新聞!這玩意兒就業率不行,薪資中位數在這兒擺著呢,你聽我的,干點實際的”。這當然不是張雪峰本人在線答疑,是有人做出了一個張雪峰Skill的AI工具,它模仿了張雪峰的決策模型、表達DNA,甚至他“先查數據再說話”的職業習慣。它扮演張雪峰,而不是復述關于張雪峰的知識。
![]()
這個賽博永生的待遇并不是張雪峰獨享,從去年開始,喬布斯、卡斯克、巴菲特等思維風格鮮明的公眾人物的思想紛紛被封裝成Skill。甚至有產品經理把團隊里最懂用戶的人做成Skill,用于需求評審前的模擬推演;創業者把潛在投資人做成Skill,練習如何應對刁鉆提問;甚至有人開始嘗試把自己的工作方法論封裝成Skill,創造一個“專家版的我”隨時待命。
萬物Skill化已經超脫了AI工具本身,從獵奇變成了一種普遍的實踐,那么當我們“蒸餾”一個人,讓他變成Skill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么?是在做一個更聰明的知識庫,還是在創造一種全新的、可復用的“思維代理”?
兩種不同的Skill:知識封裝型和思維代理型
要理解這場“造人”潮,首先要跳出對Skill的固有認知。傳統AI助手本質是知識封裝:把某個領域的規則、步驟、數據打包,AI需要時調用。比如Excel操作Skill,核心是告訴AI“如何用VLOOKUP函數”,目標是準確調取信息。“張雪峰”式的Skill提供了另一種理解范式:Skill = 決策模型 + 表達DNA。它的目標不是告訴AI“張雪峰說過什么”,而是讓AI以張雪峰的方式思考并表達。這本質上是思維代理的封裝。
這種封裝有三個層次深度:最表層是信息層,包含人物的生平、觀點、語錄等事實;中間是結構層,即其處理問題的決策框架與工作流;最深層是表達層,即其獨特的語言風格、節奏和情感色彩。大部分Skill停留在第一層,而真正的思維代理型Skill必須進入第二、三層——結構層讓AI知道“怎么想”,表達層讓AI知道“怎么說”,兩者結合才構成一個可信的“代理”。
![]()
兩者的根本區別在于,知識封裝型Skill回答“是什么”和“怎么做”,而思維代理型Skill回答“他會怎么想”和“他會怎么說”。后者要求創作者必須深入人物的思維黑箱,不僅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六步蒸餾,還原一個人的Skill
把一個人做成高質量的Skill,不是簡單的話術模仿,而是一次系統的思維解構與重建。基于對張雪峰、喬布斯等典型案例的深度解剖,可以提煉出一套“六步蒸餾法”。
![]()
第一步:收集原材料。需要一手資料:本人的著作、權威訪談、公開演講、決策記錄、爭議事件。對于喬布斯、張雪峰,這意味著研讀他們的5本著作、分析15+篇深度采訪、梳理30+條標志性語錄,以及記錄11個關鍵的人生與職業決策節點。二手分析只能作為補充,核心必須來自主體自身。
第二步:識別“元問題”。這是最關鍵的一步:這個Skill究竟在幫用戶解決什么問題?張雪峰的元問題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在教育選擇的十字路口,怎么做才能讓未來不太差?”所有后續的心智模型和表達都服務于這個核心。
第三步:歸納3-5個核心心智模型。這是人物的“思維操作系統”。從張雪峰的所有言行中,可以提煉出五個基石模型:社會篩子論(對社會流動性的根本看法)、選擇大于努力(核心方法論)、就業倒推法(具體操作指南)、階層現實主義(價值觀基礎)、爭議即傳播(對外策略)。檢驗標準是:這5個模型能否解釋他80%的觀點和判斷?
第四步:還原表達DNA。思維決定表達。張雪峰的決策路徑(接收問題→判斷類型→追問家庭背景→查就業數據→用心智模型篩選→給絕對結論)直接外化為他的表達風格:嘎巴/整/干他的東北口語,沒有之一/千萬別/一定的絕對化措辭,我跟你說/你聽我說的壓迫感開頭,以及幾乎從不使用“可能”“也許”“這取決于”等模糊詞匯。表達DNA需要寫成可操作的規范,如詞匯表、句式偏好、節奏模式。
第五步:寫出決策工作流。將人物的思考過程固化為AI可執行的步驟。張雪峰Skill的工作流清晰規定:判斷問題類型→靈魂追問(先問家庭背景)→調用工具查最新數據→套入心智模型分析→輸出絕對化結論。這確保了AI不是在隨機模仿,而是在按流程推理。
第六步:定義邊界與局限。真實的人都有認知邊界。張雪峰Skill明確寫出:他的方法論對普通家庭、就業導向的人最有效;對追求學術理想或家境優渥者,其建議可能成為束縛。更關鍵的是寫入內在矛盾,比如“我靠為窮人說話賺錢”的自省,這反而增強了角色的真實感。
不過這六步方法面對不同思維類型的人物時需要靈活調整。以張雪峰和喬布斯這兩個極端為例:
張雪峰是數據驅動型思維。他的決策路徑是“從外到內”:必須依賴外部最新數據(就業率、薪資),輸入心智模型,才能產出結論。因此,其Skill必須綁定工具調用協議,硬性規定“就業數據必須先查,不許憑訓練語料編造”。他的表達DNA是詞匯表式的,可明確列出高頻詞和禁忌詞。喬布斯則是審美直覺型思維。他的決策是“從內到外”:基于內在的品味和哲學直接給出判斷,如“你自己想用嗎?”。其Skill不需要綁定外部數據工具,但需要內省協議,在回答前先進行自我審問。他的表達DNA是美學描述式的,難以用詞匯表窮盡,需要描述“說話像寫俳句,每個字都有重量”的質地。
關于蒸餾Skill的Skill
本質上,做Skill的前提是把知識分成兩類:可以編碼的知識(顯性)——規則、步驟、數據、模板。這類東西你可以寫下來、放文檔里,下次照著做就行;無法編碼的知識(隱性)——那些"老手這么做但說不清楚為什么"的東西。比如一個銷售高手見到客戶第一面就知道該說什么,但你問他邏輯,他答不上來。這種只能通過大量案例讓 AI 自己悟。Skill 的本質,是把第一類知識封裝好,讓 AI 不需要每次重新發現。第二類知識靠 Skill 本身傳不了,要靠"examples"(示例)讓 AI 在情境中自己形成判斷。
![]()
同時還要找"不變的骨架"——拿到一個領域或一項技能,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列框架,而是找這個技能里最核心的那個"不變的東西"。不管外部條件怎么變,這個技能處理問題的邏輯始終不變的是什么?然后在股價基礎上,去尋找“皮囊”。骨架是“結構”,是“為什么”,是需要被固化的東西,而皮囊則是表面、是“是什么”,是要被替換、抽象掉的部分。蒸餾Skill 的過程,就是把"皮囊層"剝離,把"骨架層"顯性化的過程。
這個去皮留骨的過程,就是知識蒸餾中的第一步——降噪。在降噪之后,還有一個關鍵的動作就是定邊界,判斷自由度。不是所有思維環節都該讓AI自由發揮。這里需要運用“自由度邊界三問”:①如果AI在這里做錯了,后果嚴重嗎?(如醫療診斷,嚴重,需低自由度)②這個問題有標準答案嗎?(如稅務計算,有,需寫死邏輯)③外部環境變化快不快?(如營銷策略,快,需給原則而非方案)通過這三個問題,決定Skill中每一部分的AI自主權大小。
這個蒸餾過程本身,就是一次深刻的元認知提升。它強迫厘清“哪些是現象,哪些是本質”、“哪些是皮囊,哪些是骨架”。這本質上是一種比“費曼學習法”(通過教學來理解)更徹底的思維訓練:你不是要解釋清楚一個概念,而是要復制一套復雜的、個性化的思維系統。做Skill的人,往往比使用Skill的人,對這個人物的理解要深入得多。
同時蒸餾知識這一套方法,也適用于任何人在真實世界的學習,我們每天都看到大量的鮮活的事實,但它們不完全都是知識,只有通過蒸餾這個方法,才能最大化的壓縮知識量,提升信息密度,讓我們的大腦以最小化的代價學習到對生存、生活更有價值的信息。
人人Skill化的背后收益
當“把別人做成Skill”從技術好奇變成可復制的實踐,其意義便超越了單個AI應用,開始重塑個人、團隊乃至行業層面的知識工作范式。
對于個人來說,Skill是將思維外置成為硬盤,將個人最佳決策模式固化,防止經驗流失的方法。創造一個“專家版的自我”,能力隨時調用,在狀態不佳或時間緊迫的時候提供支持。另外通過封裝過程,倒逼自己梳理和優化工作流,形成個人的方法論和標準流程。最后還可以在拆解自己或他人思維的時候,獲得前所未有的元認知視角。
![]()
對于組織來說,可以把專家經驗無所保留,避免核心員工離職導致的關鍵決策能力流失。團隊只是也可以成為復用資產,只需將隱性知識顯性化、結構化,即可獲得組織的數字資產。一個更大的好處在于,可以通過專家Skill快速培養新人,增加團隊的整體作戰能力。并且還可以協調團隊的工作思路,讓不同時區、地點、部門的成員可以保持決策一致性。
在行業層面,想象一個由各領域頂尖專家的思維代理構成的技能庫。一個初級分析師可以調用資深投資人的Skill進行初步判斷,一個產品新人可以請“首席產品官Skill”評審方案。這不再是簡單的知識庫查詢,而是思維模式的租用與組合。行業的最佳實踐得以沉淀、迭代、進化,而不是散落在個人的頭腦中隨著退休而消失。
他人既不是地獄也不是Skill
在人可以被“蒸餾”的時代里,除了技能爆炸給社會帶來的收益之外,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即AI泛化之后的道德觀該走向何處。借用薩特曾說過的“他人即地獄”,在他人即Skill的思維背后,折射出的是把人當作工具的危險取向。Skill究竟是為人服務的工具,抑或是人的存在是為了蒸餾出Skill服務他人,這是一個非常嚴峻的問題。
![]()
康德曾堅持說人是目的,而不是手段,一旦把他人當作手段的想法傳播開,都最終會平等的降落在每一個人身上,每個人把他人當作手段,他人也把自己當作手段,最終自己也會成為自己的手段,一切將不會有意義,人們陷入互相視為工具、互相蒸餾、互相利用的深淵當中。
數字并不能帶來永生,生存真正的意義也不僅僅在一些能被社會調用的Skill當中,而是在面對面的每一次交談和互動里,在春日陽光下的青草中,在細雨淋濕的土壤里。技術發展是好的,但永遠也不能代替自然、情感與道德。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