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家印認罪，留下一堆爛窟窿

2026年4月13日至14日，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對恒大集團、恒大地產以及許家印進行了公開庭審。庭審中，法庭主持控辯雙方圍繞指控的事實進行了法庭調查及法庭辯論，許家印當庭表示認罪悔罪，法院將擇期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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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首先可以看一下恒大、恒大地產和許家印被指控的罪：

第一個被告單位恒大集團有限公司，被控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違法發放貸款、欺詐發行證券、違規披露重要信息、單位行賄6項罪名；第二個被告單位恒大地產集團有限公司，被控欺詐發行證券1項罪名；第三個就是核心被告人許家印，被控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違法發放貸款、違法運用資金、欺詐發行證券、違規披露重要信息、職務侵占、單位行賄8項罪名。

我們可以看到這些罪名的核心是非法經營和欺詐。通常情況下，企業破產就破產，不至于觸犯什么刑事問題，現在絕大多數公司都是有限公司，股東也只是把自己注冊的資本賠凈即可。比如說我和別人開了一家注冊資本一個億的公司，我出資1000萬，現在這個公司負債1.5億，請問我要賠多少？如果是無限公司，那么需要承擔1500萬，我們這些股東必須把所有欠款都還清，否則確實要為之負法律責任，但作為有限公司，我只用付1000萬即可，就是我出資的額度。我們所有的股東也只用承擔一個億的虧損，剩余的那0.5億，債務人就只能自認損失了。而恒大的股本只有9.3億，卻欠下了2萬多億，請問許老板等人作為股東需要還多少呢？9.3億。只不過是如果許老板不能證明公司財產獨立于自己財產，或者存在挪用公司資金等行為，法院可以否定其法人人格，讓他承擔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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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此種種，許家印還真不太可能因為單純把公司搞破產就進去。他被追究刑事責任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采取了非法的經營活動。

這樣的事也并不是沒有人發現。實際上資本市場很敏銳，早就有人看出端倪。

2017年，香港著名的GMT research研究員奈杰爾史蒂文森發布了一篇著名的炮轟恒大的報告，還直接附上副標題“會計師睡著了”，直指恒大的財務造假。

首先史蒂文森發現，恒大在報表中將車位、商鋪等全部當作投資型物業處理，是唯一一家這樣做的地產商。正常情況下應該當作存貨處理：一個車位或商鋪放在地產商手里，沒賣出去，當然是存貨。這樣統計就意味著恒大可以高報自己的資產。GMT事務所組織了實地考察，發現這些商鋪和車位大量空置，而且銷售的非常慢，大概需要50~100年才能徹底賣出，這一部分大概相當于690億元的稅前收入，甚至大于恒大全部的股東權益。GMT還進一步統計了恒大的酒店、土地儲備、待售物業等板塊，最終發現恒大的總資產應該比他們公布的少大約1500億元左右—相當于他們三倍的股東權益。

史蒂文森在17年的報告中就評論：“在我們看來，恒大資不抵債，因為它的資產價值低于負債。該公司的離岸債券在結構上從屬于在岸債務，也有被抹去的風險……公司只能靠不斷增加的借款來維持運營。已經有跡象表明，一些資金來源已經枯竭。準確預測債權人何時會關掉水龍頭是不可能的，但在某個時候，它將變得太大而無法融資。”

今天看來，這話簡直是神預言，可是在發表這份報告的2017年，也就是房地產最如日中天的年代卻顯得那么不合時宜。一堆粉紅出來痛罵說“外國資本唱衰中國經濟”“攻擊民族企業”等等。當然，再過幾年大家也都明白了：恒大與普華永道結束合作后立即被新事務所給出了無法發表意見的評論，這其實只是用非常委婉的方式說不同意結論，或者公司存在財務造假的問題。之后恒大爆雷，會計師事務所普華永道被證明確實和他們做了假賬，許家印被捕，直到現在出庭。史蒂文森也一戰成名，現在他又去抨擊車企了，節奏與巴菲特幾乎一致，自然又引發了資本市場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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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文森在恒大出事的那年的12月又補了一刀。這次他們關注了恒大確認收入的標準。恒大過去的收入確認標準是“集團認為客戶接受物業或根據銷售合約被視為已獲客戶接受（以較早者為準）”。這樣的標準其實意味著很多房子在交付甚至竣工以前就已經把相關款項計成收入了。恒大在21年把收入確認的標準里加入了“納入取得竣工備案證或將房地產存貨交付業主使用”這么一句，與業內其他企業比如萬科等達到了統一，而由此變動帶來的收入統計值的變化也是非常驚人的：6643.44億！這筆錢相當于自04年以來恒大總收入的27%。史蒂文森由此得到結論：’恒大目前的大部分收入很可能來自重新確認的銷售。‘相關的利潤從未存在過，而不僅僅是被推遲了。”最終這份補刀的報告被命名為never profitable，永遠沒有盈利過。不過這也是后話。

從出庭的罪名來看，我們司法機關的經偵團隊即使沒有證明史蒂文森的說法完全正確，也至少證明許老板確實在經營手段和賬目方面存在問題，而且史蒂文森在第2份報告中指出的虛增利潤的手法確實也是被司法機關證實的。許老板也算是罪有應得，而且照我來看，其實也應該追究普華永道的責任。在西方資本市場最大的財務造假事件——安然事件中，他們的會計師事務所安達信因為造假和銷毀證據被美國法院以妨礙司法公正定罪，并被禁止從事上市公司審計業務，安達信也立刻破產。普華永道在此事中承擔的責任并不小于恒大，畢竟他們作為獨立的會計師事務所，是要負責把關的，最終普華只是把涉事人員解聘了事，真是難以想象的幸運。

許老板的案件會怎么判呢？我們不無遺憾地說，他被指控的8個罪名中沒有一個是可以判死刑的。集資詐騙罪在15年之前可以最高判到死刑，但現在也不能了。所以許老板在法律上所能得到的最高刑罰也不過是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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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老板自己固然走向毀滅，但我還是想引用老稻之前借他家奶牛貓之口說出來的話：“我們貓科動物拉完屎都是要自己埋的……”

許老板拉的這攤屎可怎么埋呢？若采用22年的數據，恒大負債約2.44萬億人民幣，現在估計大致在2.5萬億左右，22年就相當于蘇州市的102%，而越南全國的GDP也不過2.74萬億人民幣。所謂“負可敵國”，真是如此。目前采取的策略是盡可能保交房，但這也意味著會很難償還供應商的欠款，這一部分高達1.06萬億。實際上這已經成了一個兩難局面：民眾用血汗錢買的房子爛尾，固然是大問題，但如果供應商因為收不到貨款而集體破產，造成更嚴重的債務和失業，也是很可怕的。可不可以把所有的方面都兜底住呢？首先國家也拿不出這么多錢，其次如果在恒大上這樣做，恐怕在其他類似事件中也得這樣做。一個恒大或許能兜底住，但要是其它房產公司一起找上門來，那也很恐怖。實際上現在房地產行業的總體負債已經超過90萬億，這是誰都沒法補的。

所以要是拿老稻家的奶牛貓來打比方，許家印的認罪悔罪無非是作為一只貓，它承認自己拉了屎，但至于誰埋就是他扔給別人的問題。究竟他是不想埋還是埋不了呢？恐怕是兩者兼有之，而以后者為主：他有這個心，也無這個力了。人有些時候真的連一只貓都不如。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