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群體從“白發”轉“青絲” | 稀有劇種在新時代生長

豪邁蒼勁的邕劇、詼諧靈動的黔劇、神秘悠遠的藏戲、古樸典雅的梨園戲……這個春天，山東博興，這座有著“中國呂劇藝術之鄉”美譽的魯北小城，因戲而熱，因曲而榮。

3月15日至23日，由中國戲劇家協會、山東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山東省文化和旅游廳、濱州市人民政府聯合主辦的“古韻稀聲·珍耀華章”第二屆中國戲曲稀有劇種優秀劇目展演在此舉辦。9天內，36個稀有劇種、36臺優秀劇目輪番登臺。這些從全國110余部報名作品中遴選出的佳作，涵蓋5部大型劇目與31部小型劇目，每一部都承載著深厚的地域文脈與藝術匠心，共同鋪展開中華戲曲百花苑的絢麗長卷。

展演期間，中國劇協稀有劇種保護傳承工作座談會同步召開。來自全國各地的專家學者、院團負責人與一線演員齊聚一堂，共話守護之責，共探傳承之路。一場關于稀有劇種存續發展的深度對話，在戲韻氤氳中徐徐展開。

▲ 龍江劇《癡夢》亮相第二屆中國戲曲稀有劇種優秀劇目展演。 中國戲劇家協會供圖

守住劇種的文化基因

“黑土地做根，長白山為魂，冰雪鑄風骨，江河融精神……”嗩吶聲起，手絹翻飛，地域風情濃郁的鐵嶺秧歌戲甫一登臺，便以鮮活的煙火氣點燃全場。這，只是此次展演中無數“高光時刻”的一個縮影。

9天的展演中，各劇種在舞臺上彰顯著獨有的藝術本色。歷經500余年傳承的梨園戲《陳三五娘》，僅憑9位演員、兩小時的演繹，褪去華麗舞美，以最本真的表演直擊人心。湖北越調《鳳儀亭·小宴》中，演員的翎子功花樣翻新、精妙絕倫；兩夾弦《陽告》里，水袖翻飛行云流水，唱腔婉轉如泣如訴；河南內鄉宛梆獨特的“嘔音花腔”，高亢明亮、穿透力極強，其鮮明的辨識度，讓首次聆聽的中國戲曲學院教授、《戲曲藝術》編輯部主任趙建新直呼“大開眼界”。

“稀有劇種如同散落的珍珠，展演讓它們聚在一起，各放異彩。每個劇種都保留了自身獨特的音樂唱腔和表演范式。這既展示了中華民族戲曲文化的多元燦爛，也讓我們看到，這些扎根基層的戲曲藝術，始終是百姓最質樸、最富有的精神家園。”陜西省戲劇家協會副主席，陜西省戲曲研究院三團書記、團長楊君認為，這也正是《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中“保護劇種特色、傳承文化基因”的核心要義。

在為“各美其美”感到欣喜的同時，“泛劇種化”“同質化”的隱憂，也成為專家熱議的焦點。“現在有些劇種排了很多新戲，請來知名創作者，看似資源云集，實則讓劇種樣貌走形變樣，成了‘四不像’，戲迷對此很不滿意。”中國戲劇家協會分黨組書記、駐會副主席陳涌泉直言不諱。在他看來，稀有劇種的珍貴之處，恰恰在于它們扎根基層、較少被過度改造，因而得以完整保留純正的地道風味。“堅守劇種特色，守護文化基因，才是稀有劇種存續的根本。”

“一方水土養一方戲。”趙建新的觀點引發廣泛共鳴，“方言方音承載著地域人群的心理經驗與情感寄托，保留這份獨特性，既是對文化的尊重，也是劇種安身立命的根本。不失本色，方能不失本我。”

山東省文化館原館長、研究館員高鼎鑄強調，唱腔是區分劇種最獨特的標識。當下阻礙戲曲發展的“泛劇種化”問題，癥結正在于唱腔：一方面是唱腔設計人員專業素養不足；二是受客觀條件限制，基層院團尤其是稀有劇種往往不得不找并非出自本劇種的“外援”，導致過度改編。“把劇種的根基丟掉，專家不認，老百姓更不認。”在高鼎鑄看來，唱腔必須突出本劇種的風格，唯有如此，稀有劇種才能真正向前發展。

讓古老聲腔“活”起來

稀有劇種的“稀”，在于其獨特的藝術特質；而其發展的“困”，也往往源于“小眾”的局限。如何打破圈層壁壘，讓這些穿越時空的古老聲腔不僅能“活”下去，更能“火”起來，成為傳承路上的關鍵命題。

展演現場，一個現象令人振奮：觀眾群體正經歷一場由“白發”轉“青絲”的可喜變化。“大量青年觀眾走進劇場，這為戲曲發展帶來了很好的群眾基礎，稀有劇種更要抓住這一機遇。”陳涌泉說。

觀眾結構的改變，源于劇目創作的“接地氣”與傳播方式的“趕潮流”。

平調落子劇《借髢髢》，不到半小時的戲，唱詞達300余句，圍繞“借”與“不借”做文章，語言俚俗直白，充滿生活情趣，將兩個普通農婦的細膩心理刻畫得淋漓盡致。一級編劇姜朝皋評價：“趣比情更難尋。一味追求宏大敘事，舞臺就會變得無趣。最具有生命力的藝術，往往隱藏在最樸素、最真實的生活之中。”

古老劇種的創新，從來不是脫離傳統的“另起爐灶”，而是在堅守根脈基礎上的“古為今用”。安多藏戲《意卓拉姆·陰謀》改編自傳統八大藏戲，在完整繼承原有藝術精華的同時，以現代女性視角切入，走進主人公的內心世界，讓觀眾感受古老藏戲與時代同頻共振的力量。湖南祁劇小戲《一路同行》則大膽融入“摩托車”“碰瓷”等現代元素，通過戲曲身段巧妙呈現，既保留了劇種本色，又增添了時代氣息，成為現實題材創新的生動樣本。

傳播端的創新，更讓稀有劇種打破時空壁壘，走進更廣闊的視野。線下，在博興市民文化中心、商場、車站等公共場所設置宣傳展板、發放宣傳單頁，組織稀有劇種精品巡演進基層、名家傳藝與公益授課等活動，讓戲曲走進社區、鄉村、校園，營造了濃厚的戲曲氛圍。線上，廣泛運用新媒體平臺，對展演進行全方位報道——推出線上直播、后臺探訪，開辟第二采訪間等，對展演劇目、傳承故事、戲曲知識、觀眾反饋等內容進行推廣宣傳。據不完全統計，全網觀看直播人數超6100萬，相關話題播放量突破2.6億，引發社會廣泛關注與熱烈討論。

中國戲劇家協會副主席李樹建，作為戲曲界最早“擁抱互聯網”的從業者之一，用“四個喚醒”總結了此次展演的價值：“喚醒觀眾對稀有劇種的新認識，喚醒演員的專業自信，喚醒各級領導的重視，喚醒專家更深入的研究，為傳承發展凝聚多方合力。”

構建活態傳承生態

人才斷檔、資金匱乏、傳播式微，是稀有劇種傳承面臨的共性難題。如何破解困境，讓技藝薪火相傳、劇種生生不息，成為亟待解決的時代課題。

河北省藝術研究所原所長、研究員周大明談到，在傳承方式上，名家口傳心授不可或缺。“氣息的控制、發聲的位置、身體的感覺，這些細膩的技藝，唯有通過面對面的體悟、手把手的傳授，才能真正傳承下去。”她同時呼吁，要重點加強唱腔設計人才的培養，抓住核心人才，才能筑牢稀有劇種的生命根基。

個體傳承之外，院團之間的協同發力、體制機制的創新，更是構建活態傳承生態的關鍵。陜西省戲劇家協會主席李梅在今年全國兩會上提出“以大劇種帶小劇種、以大團帶小團”，引發廣泛共鳴。她介紹，陜西省戲曲研究院通過推動青年演員掌握三四個劇種的技藝，同時與基層院團結對共建，選派專業團隊全程指導，讓稀有劇種“既有傳統的根，又有時代的魂”，為協同傳承提供了可行路徑。

浙江臺州亂彈劇團的實踐，則為稀有劇種“造血”發展提供了另一個鮮活樣本。這個曾停滯近30年的稀有劇種，通過“民辦公助”的體制創新，爭取到地方政府支持。團長尚文波則“以情留人”，加強人才建設：“幫演員墊付買房首付，解決孩子上學難題，甚至拉纖說媒，用真心留住人，讓演員扎根劇團、堅守藝術。”這份堅守終有回響。2024年，該團演員鮑陳熱摘得梅花獎，成為評獎改革以來全國民營劇團首個梅花獎得主，用實力證明了民營院團在稀有劇種傳承中的重要作用。

山東省文史館館員、山東省戲劇家協會名譽主席陳鵬用“大樹”作比，生動詮釋了傳承的真諦：“傳統是根，人才是干，劇目是花朵和果實。過去我們過度關注賞花摘果，卻忽視了根與干的養護。稀有劇種可以‘老死’，但不能‘餓死’。只要它還有生命力，就該給予足夠的養分，讓它繼續生長。”

隨著《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的正式印發，稀有劇種保護傳承迎來了前所未有的政策機遇。從“搶救性保護”向“活態化發展”轉型的路線圖已然清晰，從“辦下去”到“活起來”、從“保特性”到“求發展”的跨越，正在各地逐步實現。

正如陳涌泉在座談會總結中所言：“稀有劇種是中華戲曲版圖中的璀璨明珠。讓我們堅守初心，深耕細作，薪火相傳，守正創新，奮力譜寫新時代稀有劇種保護傳承的新篇章。”

2026年4月14日《中國文化報》

第5版刊發特別報道

《稀有劇種在新時代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