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一把尺子量到底”，重塑高等教育與科研評價價值坐標

“十五五”規劃綱要將“一體推進教育科技人才發展”作為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引領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核心戰略任務，其中“聯動推進激勵評價機制創新”專節明確提出“以創新能力、質量、實效、貢獻為評價導向”的核心要求，系統劃定了“十五五”時期我國高等教育與科研評價體系改革的根本遵循與實施路徑。

視覺中國

改革的五大核心方向

“十五五”規劃綱要中“聯動推進激勵評價機制創新”的部署，立足中國式現代化建設全局，緊扣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的內在邏輯，為新時代高等教育與科研評價改革劃定了清晰的戰略框架與核心準則，其核心內涵可概括為五大核心方向。

一是確立評價改革的根本價值導向。明確將“創新能力、質量、實效、貢獻”作為評價體系的核心標尺，徹底摒棄“唯數量、唯指標、唯頭銜”的片面導向，推動評價體系回歸立德樹人、科技創新的本質初心。

二是劃定分類評價的核心實施準則。針對不同類型科研活動的規律特征，明確差異化評價標準：基礎研究評價以成果原創性和學術價值為核心，優化國際同行評價機制；應用研究和技術開發評價以用戶和市場反饋為核心，將新技術新產品研發成效作為人才評價的核心依據。

三是確定人才評價改革的核心原則。突出用人單位在人才評價中的主體地位，賦予用人單位更大人才評價自主權，堅決糾治“簡單以稱號頭銜確定薪酬待遇、配置資源”的錯誤導向，打破人才評價中的身份壁壘。

四是構建系統改革的配套支撐框架。要求統籌完善人員編制、薪酬待遇、職稱評聘、考核晉升等配套政策，暢通高校、科研院所、企業之間的人才交流通道，同時健全海外引進人才支持保障機制，建立高技術人才移民制度，構建全球優秀人才引育體系。

五是劃定創新生態建設的核心要求。將評價改革與創新生態培育深度綁定，明確要加強科學技術普及，培育創新文化，弘揚科學家精神，同步強化科技法治、倫理、誠信、安全建設，為評價改革落地營造健康可持續的制度環境與文化氛圍。

過度量化的三重危害

當前我國高等教育與科研評價領域的過度量化、過度指標化問題，與“十五五”規劃綱要確立的改革導向形成明顯背離，已成為制約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阻礙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的核心堵點，其現實危害集中體現在三個方面。

評價標準單一量化。論文發表數量、期刊影響因子、科研項目經費規模、人才頭銜數量等數字指標，成為判定教育質量、科研水平的核心乃至唯一依據，形成“為指標而辦學、為數字而科研”的畸形態勢。同時，“一把尺子量到底”的剛性量化標準，背離了“創新能力、質量、實效、貢獻”的核心導向，消解了教育科研體系的多樣性與差異化發展空間。

評價過程工具化。過度量化的評價體系，將人才培養拆解為課時數量、升學率等碎片化指標，學生理想信念、綜合素質等難以量化的核心育人目標被邊緣化，形成“重科研、輕教學”的強激勵導向。同時，量化規則對科研創新形成深度規訓，科研人員為完成短期指標扎堆成熟領域開展低水平重復研究，前沿基礎研究、應用技術研究因難以短期產出量化成果而鮮有人涉足。這違背了教育科研分類評價要求，割裂了產學研協同創新鏈條。

評價結果功利化。過度量化評價催生了“量化成果→人才帽子→資源傾斜→更多量化成果”的閉環邏輯，人才頭銜與資源配置深度綁定，加劇了科研資源分配的馬太效應。同時，零和博弈的競爭導向消解了協同創新動力，學術不端、成果泡沫化等問題隨之滋生，破壞了風清氣正的科研生態，不利于創新文化培育與科學家精神弘揚，也阻礙了全球優秀人才的引育留用。

破除過度量化誤區

落實“十五五”規劃綱要關于評價機制創新的部署要求，必須以系統思維推進全鏈條改革，從價值導向、制度框架、機制保障三個維度發力，徹底破除過度量化誤區，構建起與“十五五”時期發展需求相適配的科學評價體系。

堅守價值初心，錨定“創新能力、質量、實效、貢獻”的核心評價導向。推動評價體系從“數字導向”向“價值導向”全面轉型。把為黨育人、為國育才作為高等教育評價的第一標準，把服務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作為科研評價的核心導向，徹底摒棄“為指標而評價、為排名而辦學”的錯誤邏輯。推動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評價，在人才評價中統籌考量科研創新成效與育人貢獻，在科研評價中統籌衡量學術價值、產業價值與育人價值，實現教育、科技、人才工作的協同發力。

落實分類評價要求，構建契合科研規律的差異化評價體系。針對不同類型高校實施分類評價：“雙一流”高校重點評價原創能力與拔尖創新人才培養成效，地方高校重點評價服務區域發展的實際貢獻，應用型高校重點評價技術技能人才培養質量。針對不同類型科研活動精準施策：對基礎研究，重點評價成果原創性與科學價值，全面推行國際同行評價，設置5—8年的長周期考核，擴大對非共識、高風險原創項目的支持；對應用研究和技術開發，重點評價技術突破與成果轉化成效，推行以用戶和市場反饋為主的評價模式。全面推行代表作評價制度，重點評價參評成果的原創性、科學價值與實際貢獻。

深化人才評價機制改革，破除頭銜與資源的剛性綁定。推動人才評價從“身份導向”向“能力貢獻導向”轉型。全面剝離人才帽子與科研項目申報、經費分配、職稱評定、招生名額的剛性綁定，防止簡單以稱號頭銜確定薪酬待遇、配置資源。充分賦予用人單位更大人才評價自主權，完善人員編制、薪酬待遇、職稱評聘、考核晉升等配套政策，打破高校、科研院所與企業之間的人才流動壁壘，健全產學研人才雙向流動的職稱互認、薪酬銜接機制，暢通人才跨領域、跨主體交流通道。

擴大高水平開放，構建全球人才引育體系。健全海外引進人才支持保障機制，建立符合國際慣例的海外人才評價體系，不簡單以國內論文數量、頭銜等級作為評價標準，重點考量其學術水平、創新能力與實際貢獻。落實高技術人才移民制度，優化海外人才簽證、停居留、永久居留政策，完善海外人才在子女教育、醫療保障、科研配套等方面的服務體系，打造具有全球吸引力的人才集聚高地。擴大科技計劃對外開放，推動重大科研基礎設施和平臺向全球科學家開放使用，在國際合作中完善多元評價機制，提升我國評價體系的國際認可度與影響力。

厚植創新生態根基，筑牢評價改革的長效保障。改革資源配置機制，切斷量化指標與資源分配的剛性綁定，建立以質量、貢獻、潛力為核心的資源配置模式，加大對基礎研究、重點學科的長期穩定支持，大幅擴容面向青年科研人員的獨立科研資助渠道。推進教育科研管理去行政化，推動政府從微觀管理向宏觀調控、監督服務轉變，取消行政化的高校排名、指標攤派。完善科研誠信體系，對學術造假等不端行為實行“零容忍”；建立創新容錯機制，為科研人員探索前沿、挑戰未知兜底。同時，大力培育創新文化，弘揚科學家精神，加強科技法治、倫理、誠信、安全建設，在全社會營造鼓勵探索、寬容失敗、尊重創新的良好氛圍。

科研與高等教育評價體系改革，是教育科技人才領域綜合改革的“牛鼻子”，事關“十五五”時期高質量發展全局。唯有始終以“十五五”規劃綱要精神為根本遵循，久久為功推進系統改革，以制度創新破除過度量化的體制機制障礙，才能讓評價體系真正回歸本質，充分激發廣大教育與科研工作者的創新活力，為發展新質生產力、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提供堅實的人才與科技支撐。

[作者為杭州師范大學副校長（主持行政日常工作）、浙江大學求是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