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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月給父母8000元養老,丈夫隱忍多年,直到父親手術缺錢他才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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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術室的燈紅得刺眼。母親攥著我的手,指甲掐進我肉里。

      “清妍,三十萬啊……”

      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轉頭看向走廊另一頭的鄭梓洋。他背對著我們,望著窗外。

      我走過去,喉嚨發干。

      “梓洋,”我說,“爸的命等不起?!?/p>

      他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那種平靜讓我心慌。

      “家里能動的錢,”他說,“只有我婚前房產抵押的一半。”

      我愣住了。

      那句話像冰錐,從頭頂直直扎進脊椎。我張了張嘴,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

      母親在遠處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鄭梓洋從公文包里抽出兩張紙。

      協議抬頭,白紙黑字。

      他的手很穩,遞過來的動作像在完成一項日常工作。

      窗外突然下起雨,打在玻璃上,一道水痕斜斜地滑下來。



      01

      每月十號,雷打不動。

      我點開手機銀行,輸入8000,密碼,確認。屏幕跳出轉賬成功的提示。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母親大概會在半小時后發來微信:“收到了,你爸讓你別總惦記家里。”

      我回個笑臉,放下手機。

      鄭梓洋坐在餐桌對面吃早飯。吐司,煎蛋,牛奶。他咀嚼得很慢,眼睛盯著平板上的行業資訊。

      “這周末,”他咽下一口牛奶,“回我爸媽那兒吃頓飯吧。媽說想孫子了?!?/p>

      “行。”我把吐司邊撕下來,“我周五下班去買點水果。”

      “不用,我買好了?!?/p>

      他繼續看平板。餐廳只聽得見咀嚼聲和手指滑動屏幕的細微摩擦。

      結婚七年,這樣的早晨重復了七年。

      每月轉賬,他從不問。頭兩年我還主動解釋:“爸媽退休金少,身體又不好?!彼c頭說應該的。第三年我不再說了,他也沒再提。

      我們都當這是默契。

      兒子揉著眼睛從房間出來,爬上鄭梓洋旁邊的椅子。

      “爸爸,今天誰送我?”

      “媽媽送,”鄭梓洋摸摸他的頭,“爸爸早會?!?/p>

      我把熱好的牛奶推過去。

      手機震了一下。母親的消息來了:“收到了,你爸讓你別總惦記家里?!?/p>

      后面跟著一個轉賬截圖。

      我熄滅屏幕。

      鄭梓洋起身收拾餐盤,水龍頭打開,嘩嘩的水聲填滿廚房。

      “對了,”他背對著我說,“老家房子屋頂有點漏雨,得修?!?/p>

      “嚴重嗎?”

      “還好,找人來估過價,七八千能搞定?!?/p>

      “那就修吧?!蔽艺f。

      他關掉水,擦干手,轉身看我。

      你爸媽那邊的房子,”他頓了一下,“是不是也舊了?

      我心頭一跳。

      “上次回去看,外墻有點剝落。”我含糊道,“不過老小區,都那樣?!?/p>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穿西裝,打領帶,拎公文包。臨出門前他彎腰親了兒子額頭,對我揮揮手。

      門關上。

      我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剛才那句話,是隨口一提,還是別的什么?

      手機又震。這次是弟弟梁永強。

      “姐,在嗎?”

      我猶豫了幾秒,回過去:“在,怎么了?

      “沒啥大事,”他打字很快,“就問問你最近咋樣?!?/p>

      這種開場白通常意味著后續有請求。我沒接話。

      果然,半分鐘后。

      “我想盤個店面,做餐飲,地段挺好的,就是差點啟動資金……”

      我嘆了口氣。

      “永強,我每個月給爸媽的錢,你得省著點用。”

      “我知道我知道,”他連發三個笑臉,“這不是想自己干點事業嘛,總不能老靠你。”

      這話他說過很多次。每次的結果都一樣:錢投進去,沒聲響,過段時間又來找。

      “我手頭也緊,”我打字,“孩子上學,各種開銷?!?/p>

      理解理解,”他回得飛快,“那姐你先忙。

      對話結束。我看著最后那句話,心里空了一塊。

      送兒子上學的路上,他一直嘰嘰喳喳講幼兒園的事。我應著,心思飄得很遠。

      車堵在紅燈前。

      旁邊車道有對年輕情侶在車里吵架,女孩別過臉,男孩煩躁地敲方向盤。

      我想起剛結婚那會兒,我和鄭梓洋也為錢吵過。

      那時兩人工資都不高,房租、生活費、人情往來,月底總見底。

      吵得最兇的一次,我把記賬本摔在他面前。

      “你看看!這個月你又隨出去兩份禮金!”

      他沉默地撿起本子,一頁頁翻。

      “都是必要的往來。”他說。

      “必要?你同事生孩子關我們什么事!”

      “清妍,”他抬頭看我,“人在社會上,有些錢不能不花?!?/p>

      那次吵架以他連續加班半個月告終。他拿回一筆項目獎金,遞給我時什么也沒說。

      后來我們收入慢慢漲了,吵架也少了。

      或者說,不吵了。

      綠燈亮。我踩下油門。

      手機在包里震個不停,像是某種催促。

      我沒看。

      02

      周五下班前,馬玉昕約我喝咖啡。

      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攪著拿鐵,眼睛瞟我的包。

      “又給你媽轉錢了?”

      “嗯?!?/p>

      “鄭梓洋還是沒意見?”

      “他能有什么意見?!蔽颐蛄艘豢诿朗?,苦得皺眉。

      馬玉昕是我大學同學,嫁得早,離得也早?,F在自己開個小工作室,日子過得灑脫。她總說我活得太累。

      “不是我說你,”她身體前傾,“每月八千,一年小十萬。你們自己不過日子了?”

      “爸媽養我這么大,應該的?!?/p>

      “應該?”她挑眉,“那你弟呢?他出多少?”

      我沒說話。

      “你看,”馬玉昕靠回椅背,“我就知道。清妍,扶弟魔沒前途的。”

      這話刺耳。我放下杯子。

      “永強他……一直在努力?!?/p>

      “努力什么?努力花錢?”她搖頭,“你媽上次跟我媽打麻將,說漏嘴了,說你弟想換車,看中個二十多萬的SUV?!?/p>

      我手指收緊。

      “你爸媽那點退休金,加上你給的,夠他這么造?”

      咖啡廳里飄著爵士樂,慵懶的調子。窗外行人匆匆,每個人都像有自己的目的地。

      “玉昕,”我說,“我家的事,你不懂?!?/p>

      “我是不懂,”她也不生氣,“但我知道,婚姻是兩個人的。你現在掏的每一分錢,都有鄭梓洋的一半。他今天不說話,不代表永遠不說話?!?/p>

      服務員過來添水。玻璃壺里的檸檬片上下浮動。

      馬玉昕換了個話題,聊起她最近接的項目。我聽著,偶爾點頭,心思卻飄回家里。

      鄭梓洋最近有些沉默。

      不是吵架的沉默,是一種更深的、難以形容的安靜。

      晚上他常待在書房,門虛掩著,燈光從縫里漏出來。

      我經過時,能聽見鍵盤敲擊聲,規律而持續。

      有次我端水果進去,他迅速最小化了一個窗口。

      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

      “在做什么?”我問。

      “算點東西?!彼舆^水果,手背碰了下我的手。

      涼的。

      周六去公婆家。鄭梓洋開車,兒子在后座玩平板。

      你爸最近腰怎么樣?”我問。

      “老毛病,理療著?!彼⒅胺铰窙r,“媽說想請個住家保姆,我沒同意?!?/p>

      “為什么?”

      “一個月六千,太貴?!彼蜣D向燈,“而且爸那人,不喜歡生人在家里晃?!?/p>

      我想起自己父母。他們從沒提過請保姆,母親總說:“我能動,不用花那冤枉錢?!?/p>

      可上次回去,她揉面粉時手抖得厲害。

      要不,”我試探著說,“給我爸媽也請一個?

      鄭梓洋沒立刻回答。

      車駛入隧道,光線暗下來,他的側臉在儀表盤微光里顯得模糊。

      “再說吧。”他說。

      公婆住老小區,沒電梯。爬上五樓,公公已經站在門口等。

      “來啦!”他笑得滿臉褶子,伸手要抱孫子。

      飯桌上都是鄭梓洋愛吃的菜。婆婆不停地給他夾菜。

      “瘦了,工作別太拼?!?/p>

      “沒瘦?!编嶈餮蟀侵?。

      “怎么沒瘦,”婆婆轉頭看我,“清妍,你得多給他補補?!?/p>

      我笑著應下。

      飯后鄭梓洋陪公公下棋,我幫婆婆洗碗。

      水槽里泡沫堆積,婆婆突然說:“梓洋他爸的藥,最近漲價了?!?/p>

      我一愣。

      “降壓藥,以前一盒二十多,現在快四十了。”她擦著碗,“還有那個護膝,磁療的,八百多一雙。老頭子非要買,說有用。”

      我不知道該接什么。

      “你們也不容易,”婆婆嘆氣,“養孩子,供房子。我們老家伙,凈添負擔?!?/p>

      媽,別這么說。

      她搖搖頭,把洗好的碗放進消毒柜。

      “清妍啊,”她聲音低了些,“兩口子過日子,錢的事得拎清。該誰的就是誰的,混在一起,容易生疙瘩?!?/p>

      消毒柜開始工作,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我手上的泡沫慢慢破滅,露出皮膚。

      晚上回到家,兒子睡了。鄭梓洋在陽臺抽煙,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我走過去。

      “媽今天說,爸的藥漲價了?!?/p>

      “嗯。”他彈了彈煙灰。

      以后……每個月給你爸媽也打點錢吧。

      他轉過頭看我。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不用?!彼f。

      “應該的。我給我爸媽,你給你爸媽,公平?!?/p>

      他沉默了很久。煙燒到盡頭,燙了手才驚醒,按滅在花盆里。

      “清妍,”他說,“有些事,不是錢能擺平的?!?/p>

      他回屋了。陽臺只剩我一個人。

      樓下有晚歸的車,車燈劃過小區路面,像一道短暫的光痕。



      03

      周一下午,我正在開會,手機在口袋里震個不停。

      偷偷看了一眼,是梁永強。我按掉。

      又震。再按掉。

      第三次震動時,主管朝我這邊瞥了一眼。我只好起身,貓著腰走出會議室。

      走廊空曠,回音很大。

      “姐!”梁永強聲音很急,“你怎么不接電話?”

      “在開會。什么事?”

      急事!真急事!

      我按了按太陽穴:“你說。”

      “我看中一個鋪面,真的,位置絕了。旁邊三個小區,一個寫字樓,做快餐肯定火。租金一年十五萬,押三付一,再加上裝修、設備……”

      “永強,”我打斷他,“上次你說要開奶茶店,我給了你五萬。上上次是網店,三萬。錢呢?”

      電話那頭頓了頓。

      “姐,做生意有賺有賠嘛。這次不一樣,我考察三個月了……”

      “我沒錢?!蔽艺f得干脆。

      “你怎么會沒錢?”他語調揚起來,“姐夫工資那么高,你們又沒房貸……”

      “我們有孩子,有生活,有積蓄要留?!蔽衣曇衾湎聛?,“永強,你三十歲了,該自己想想辦法?!?/p>

      “我怎么沒想!”他也急了,“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姐,你就幫我這最后一次,我保證……”

      “你每次都這么說。”

      沉默。粗重的呼吸聲從聽筒傳來。

      “行,”他忽然笑了,笑聲很冷,“我算看明白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現在眼里只有你老公孩子,娘家是累贅?!?/p>

      永強!

      “媽昨天頭暈,差點摔了,你知道不?”他說,“爸的降壓藥快斷了,你知道不?他們舍不得跟你說,怕你擔心。我呢?我沒本事,我窩囊,我連給爸媽買藥的錢都湊不齊!”

      我心里一緊。

      “媽頭暈?什么時候的事?”

      “現在知道問了?”他譏諷道,“晚了。姐,你每月那八千,是,不少??蓧蚋墒裁??爸媽看病吃藥,日常開銷,人情往來。剩下的,我承認我用了點,可我不用,他們更省,省出病來怎么辦?”

      你怎么不出去工作?

      “我在找!”他吼起來,“可我沒學歷沒技術,誰要我?去送外賣?去工地?爸媽的臉往哪兒擱?”

      我靠在墻上,墻壁冰涼。

      “永強,”我聽見自己疲憊的聲音,“我真的幫不了你?!?/p>

      “行。”他掛了。

      忙音嘟嘟響著。我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蒼白的臉。

      回到會議室,議題已經換了。我坐下,筆記本上一片空白。

      主管點名讓我發言。

      我張嘴,卻忘了要說什么。

      滿腦子都是母親頭暈的樣子。她一直有低血糖,總是硬撐。父親高血壓藥不能斷,斷了會怎樣?

      手在桌子下發抖。

      散會后,我躲進衛生間,給母親打電話。

      響了七八聲才接。

      “喂?”她聲音有點喘。

      “媽,你頭暈了?”

      啊?沒有啊,誰說的?

      “永強?!?/p>

      “這孩子,”她笑了,“瞎說。我就昨天起床猛了點,眼前黑了一下,正常?!?/p>

      “降壓藥還有嗎?”

      “有有有,多著呢。你別聽你弟亂說?!?/p>

      她越是這樣輕松,我越是不安。

      “媽,不舒服一定要去醫院。”

      “知道知道,你忙你的。”

      又聊了幾句家常,她突然說:“清妍啊,你弟那事……”

      “他沒跟我說什么?!?/p>

      “哦。”她頓了頓,“他其實挺上進的,就是運氣不好。你看隔壁王阿姨的兒子,開燒烤店,現在都買第二套房了……”

      “媽,”我打斷她,“我得去工作了?!?/p>

      “好好,你快去忙?!?/p>

      掛掉電話,我看著鏡子里的人。眼底有細紋,嘴角微微下垂。

      當年結婚時,母親拉著我的手說:“清妍,以后你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但記住,娘家永遠是你的根。”

      根。什么是根?

      是每個月八千塊的養分,是弟弟永無止境的需求,是父母越來越小心的語氣。

      下班回家,鄭梓洋難得早回,在廚房做飯。

      油煙機轟鳴,他系著圍裙,翻炒鍋里的菜。

      今天這么早?”我問。

      “項目階段性收尾,放松一下?!彼仡^看我一眼,“你臉色不好?!?/p>

      “有點累?!?/p>

      “去歇著,飯好了叫你?!?/p>

      我坐在沙發上,閉眼。廚房傳來鍋鏟碰撞聲,油爆聲,他的腳步聲。

      這些聲音曾讓我覺得踏實。

      現在卻像隔著什么。

      飯桌上,他做了三菜一湯。兒子嘰嘰喳喳講幼兒園的趣事,他笑著聽,偶爾附和。

      很平常的畫面。

      我卻覺得像在看一場戲。

      “對了,”鄭梓洋給兒子夾了塊排骨,“下個月兒子幼兒園有親子活動,要占用一個工作日?!?/p>

      “我請假吧?!蔽艺f。

      “我也可以請?!?/p>

      “不用,你最近不是忙嗎?”

      他看了我一眼:“你也忙?!?/p>

      我們沉默地吃飯。

      吃完飯,鄭梓洋洗碗,我陪兒子拼樂高。手機亮了一下,是母親發的微信。

      一張照片,父親在小區樓下跟人下棋,笑得很開心。

      配文:“你爸今天贏了老李三盤,高興壞了。

      我看著照片,鼻子發酸。

      拼到一半,兒子忽然說:“媽媽,你不開心嗎?”

      “沒有啊?!?/p>

      可你都沒笑。”他小手摸我的臉,“爸爸說,人要常笑,運氣才會好。

      我把他摟進懷里。

      鄭梓洋從廚房出來,擦著手,站在客廳門口看我們。

      他的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在發呆。

      那天晚上,他抱我的時候很用力。

      “清妍?!彼诤诎道锝形业拿帧?/p>

      “嗯?”

      沒事。”他聲音低下去,“睡吧。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

      04

      月底,鄭梓洋遞給我一份打印的表格。

      “家庭年度支出明細,”他說,“你看一下。”

      我接過來。A4紙,表格規整,分類清晰:房貸、水電煤、物業、伙食、交通、教育、醫療、人情、贍養……

      最后一項,贍養費,被他用紅筆圈出來。

      旁邊有他工整的手寫批注:“占比28.5%。

      我手指捏緊了紙邊。

      “什么意思?”我抬頭看他。

      他坐在我對面,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姿勢像在談判。

      “沒什么意思,”他說,“就是讓你了解一下家庭財務狀況。”

      “我每個月工資也全貼在家里了?!蔽衣曇粲行┯?。

      “我知道?!彼c頭,“所以這份表格是家庭總支出。你的,我的,都算在一起?!?/p>

      我盯著那個數字。

      28.5%。

      “你覺得太高了?”我問。

      “我沒有‘覺得’。”他往后靠了靠,“數據說話。贍養費占比超過四分之一,意味著家庭抗風險能力降低。萬一有人失業,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有突發的大額支出。”他平靜地看著我,“比如大病?!?/p>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身體挺好。

      我知道。”他說,“但生老病死,誰都說不準。

      表格上的數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螞蟻在爬。我忽然想起梁永強的話:“爸媽看病吃藥,日常開銷……”

      “你想讓我少給點?”我直截了當。

      鄭梓洋沉默了幾秒。

      “清妍,”他說,“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們的錢是一個整體。你給出去的每一分,都有我的份?!?/p>

      “所以呢?要我打借條?”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重。

      他臉色沒變,但眼神冷了一度。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站起來,“表格給你了,你自己看吧。”

      他進了書房。

      我坐在餐廳,盯著那份表格。贍養費那一欄,他不僅算了每月八千,還加上了年節紅包、生日禮物、偶爾的醫藥費報銷。

      加起來,確實是個不小的數字。

      手機震了。是母親。

      “清妍,周末回來吃飯嗎?你爸買了條大魚?!?/p>

      我打字:“這周有事,不回了?!?/p>

      發送前又刪掉,改成:“好?!?/p>

      書房門緊閉。我走過去,手放在門把上,又收回。

      那晚我們分房睡了。他說要加班趕個方案。

      凌晨兩點,我起床喝水,看見書房燈還亮著。門縫下透出光,還有極輕的鍵盤聲。

      我站了很久,最終沒有敲門。

      周末還是回了父母家。

      老小區,樓道里貼著各種小廣告。爬到四樓,門虛掩著,傳出電視聲。

      爸,媽。

      “哎喲,回來啦!”母親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面粉。

      父親坐在沙發上看抗戰劇,音量開得很大。

      “永強呢?”我問。

      “出去了,說跟朋友談事。”母親擦著手出來,“又瘦了,工作太累吧?”

      “還好?!?/p>

      她拉著我坐下,上下打量。

      “梓洋沒一起來?”

      “他加班?!?/p>

      “哦?!蹦赣H眼神閃了一下,“孩子呢?”

      “去同學家玩了?!?/p>

      其實是我讓馬玉昕幫忙帶半天。我不想讓兒子看到接下來的對話。

      “媽,”我握了握她的手,“你跟我說實話,你和爸的錢夠用嗎?”

      “夠啊,怎么不夠?!彼?,“你每月給那么多,我們都花不完?!?/p>

      那永強他……

      “永強就是心急,想干大事。”她拍拍我的手,“男孩子嘛,有闖勁是好事。你當姐姐的,多擔待?!?/p>

      “我擔待得還不夠嗎?”我聲音有點抖。

      母親愣住了。

      電視里正在轟炸,炮火連天。

      “媽,”我吸了口氣,“我也有家,有孩子。我不能……”

      “媽知道?!彼廴ν蝗患t了,“媽都知道。是爸媽沒本事,拖累你了?!?/p>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父親忽然開口,他沒轉頭,還盯著電視,“覺得我們老兩口是累贅?”

      “爸!”

      “永強是不爭氣,”他聲音很硬,“可他是你親弟弟。你不幫,誰幫?”

      “我幫得還少嗎?”

      “那是你應該的!”父親猛地轉過來,“長姐如母,你媽身體不好,你不照應弟弟誰照應?”

      母親拉他:“少說兩句?!?/p>

      “我說錯了嗎?”父親站起來,指著墻上的全家福,“你看看,這個家,以前多熱鬧?,F在呢?你嫁出去了,永強沒出息,我們兩個老的等死!”

      他劇烈咳嗽起來。

      母親趕緊給他拍背,拿藥,倒水。

      我看著父親弓起的背,花白的頭發,手背上凸起的血管。

      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藥快沒了吧?”我問。

      母親一邊給父親順氣,一邊點頭:“還有半個月的量。”

      “我去買?!?/p>

      “不用,”父親喘著氣說,“死不了?!?/p>

      我拿起包下樓。

      藥店就在小區門口。店員問我要哪種,我說最好的。刷卡時,金額讓我手指頓了一下。

      三個月量的進口藥,兩千四。

      拎著藥往回走,在樓道口碰到梁永強。

      他叼著煙,蹲在臺階上玩手機。

      “姐?”他站起來。

      我把藥遞給他:“給爸的?!?/p>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吹了聲口哨:“行啊,買這么貴的。

      “不然呢?”

      他湊近些,煙味撲鼻。

      “姐,你最近跟姐夫吵架了?”

      “沒有?!?/p>

      “少來,”他笑,“爸媽都看出來了。是不是因為錢的事?”

      我不理他,往上走。

      他跟上來。

      “要我說,姐夫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算計。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在樓梯拐角停住,轉身看他。

      “梁永強,”我一字一句,“如果你稍微爭點氣,我用得著這么為難嗎?”

      他臉色變了。

      “我怎么不爭氣了?我沒找工作?我沒想辦法?”

      你的辦法就是跟我要錢!

      聲音在樓道里回蕩。

      樓下有人開門看了一眼,又關上了。

      “行,”他點頭,“以后我一分錢不要你的。我餓死街頭,也不找你梁清妍!”

      他摔門進了屋。

      我站在樓道里,手抖得厲害。

      手機響了。是鄭梓洋。

      “喂?”

      “你媽剛才給我打電話了。”他說。

      我心一沉。

      “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他頓了頓,“就問我們是不是吵架了?!?/p>

      “你怎么說?”

      “我說沒有。”

      沉默。

      “清妍,”他聲音很輕,“早點回來吧?!?/p>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

      墻壁冰涼,像某種支撐。

      母親開門出來,眼睛紅紅的。

      飯好了,進來吃吧。

      “不吃了,”我說,“我還有事?!?/p>

      “清妍……”

      藥給永強了,記得按時吃。

      我下樓,腳步很快。

      走到小區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四樓的窗戶,母親站在那里,正往下望。

      隔著這么遠,看不清表情。

      但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考上大學離家的那天。她也是這樣站在窗口,一直揮手,直到車拐彎。

      那時候她的背還挺直,頭發還是黑的。

      時間是什么時候偷走這些的?

      我不知道。



      05

      父親倒下的那天,是個陰沉的周三。

      我正在跟客戶開電話會議,母親的電話瘋狂打進來。

      掛斷,又響。再掛斷,再響。

      客戶有些不悅:“梁經理,要不你先接?”

      我道歉,拿起手機走到走廊。

      “媽,我在開會……”

      清妍!”母親的聲音像被撕破了,“你爸……你爸他……

      背景音嘈雜,有救護車的鳴笛。

      “媽你慢點說,爸怎么了?”

      “暈倒了,沒意識,救護車來了……”她語無倫次,“醫院,去人民醫院……”

      “我馬上來。”

      沖回會議室,抓起包,語無倫次地道歉。主管擺擺手:“快去。”

      電梯下行時,我手抖得按不準樓層。給鄭梓洋打電話,關機??赡茉陲w機上,他這周出差。

      到醫院時,父親已經進搶救室了。

      母親癱在走廊椅子上,臉色慘白。

      “媽?!蔽叶紫挛兆∷氖?,冰涼。

      醫生說要手術,”她眼淚往下掉,“心臟,堵了,很嚴重……

      “錢呢?醫保能報多少?”

      “不知道,”她搖頭,“醫生說先準備三十萬押金。”

      三十萬。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家里有多少?”我問。

      “存折上……八萬多。”母親不敢看我,“你這些年給的錢,永強他……做生意賠了,又借了點……”

      “借了多少?”

      “十來萬吧。”

      我閉上眼。

      搶救室的紅燈亮得刺眼。走廊里消毒水味濃得嗆人。

      “永強呢?”

      “在來的路上?!?/p>

      話音剛落,梁永強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爸怎么樣了?”

      “手術,要三十萬?!蔽艺酒饋砜此?,“你那里有多少?”

      “我……”他語塞,“我哪有錢,上個月交房租還是刷的信用卡?!?/p>

      “你那店面呢?不是要開餐飲嗎?”

      “黃了,”他煩躁地抓頭發,“房東臨時漲租金?!?/p>

      我看著他的臉。三十歲的男人,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眼神卻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母親哭著說:“現在怎么辦啊……”

      護士從搶救室出來:“梁永富家屬?”

      “在!”

      “病人情況危急,需要馬上做搭橋手術。費用先去交一下?!?/p>

      我接過單子,數字后面一串零。

      “醫生,能不能先手術,錢我們慢慢湊?”

      醫院規定,沒辦法。”護士語氣抱歉但堅決,“最遲明天中午前,否則手術排期要往后推。

      后天。后天會怎樣?

      我不敢想。

      “我去籌錢。”我說。

      母親抓住我的手:“清妍,你一定要救你爸……”

      “我知道?!?/p>

      走出住院樓,天陰得像要壓下來。我給鄭梓洋打電話,還是關機。

      翻通訊錄,能開口借錢的名單很短。

      馬玉昕第一個接通。

      “清妍?”

      “玉昕,”我喉嚨發緊,“我爸心臟病,要手術,缺錢。你能借我多少?”

      “要多少?”

      “至少……二十萬?!?/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清妍,我工作室剛擴租,現金流緊張。”她聲音很歉疚,“最多……五萬,還得等兩天?!?/p>

      “好,五萬也行?!?/p>

      “我馬上轉你。”

      第二個電話打給大學時最好的朋友。她聽完,嘆口氣。

      “清妍,不是我不幫。去年我老公投資失敗,現在家里也緊。兩萬,你看行嗎?”

      “行,謝謝。”

      第三個,以前的同事。她說要跟老公商量一下,晚點回我。

      第四個,第五個……

      一圈下來,湊了不到十萬。

      還差二十萬。

      我站在醫院停車場,風吹得渾身發冷。

      手機響了,是鄭梓洋。

      “清妍,我剛下飛機。爸怎么樣了?”

      我聽到他聲音的瞬間,眼淚差點沖出來。

      要手術,三十萬押金。我湊了十萬,還差二十萬。

      “家里存款呢?”他問。

      “定期,沒到期,取了損失利息……”

      “都什么時候了還管利息!”他聲音提高,“哪個銀行?我現在去取?!?/p>

      “建行,卡在我這兒?!?/p>

      “密碼?”

      我說了。

      好,你等我。

      他掛了電話。我稍微松了口氣。

      至少,至少家里還有二十多萬存款。那是我們準備換車的錢,也是應急備用金。

      鄭梓洋說過:“家里至少留二十萬不動,以防萬一?!?/p>

      現在萬一來了。

      回到病房,母親和永強在說什么。見我進來,他們停下。

      “梓洋去取錢了?!蔽艺f。

      母親雙手合十:“菩薩保佑,菩薩保佑?!?/p>

      梁永強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一個小時后,鄭梓洋還沒到。

      我打電話,占線。

      又過了半小時,他出現在病房門口。臉色比剛才電話里沉得多。

      “出來一下。”他對我說。

      走廊盡頭,窗外能看到城市夜景。燈火通明,像無數個溫暖的家。

      “卡里只有十二萬?!彼f。

      “怎么可能?我們明明有……”

      “你自己看?!彼咽謾C銀行頁面給我看。

      余額:120,487.33。

      “不對,”我搖頭,“上個月我看還有二十五萬?!?/p>

      “上個月?”他看著我,“清妍,上個月你弟是不是又找你拿錢了?”

      我腦子一片空白。

      想起來了。上個月中,梁永強說媽要住院檢查,預交費兩萬。后來又說他女朋友懷孕了要打胎,三萬。再后來……

      零零碎碎,我挪用了家里的錢。

      我以為很快能補回去。

      我……”我張了張嘴,“我會補上的。

      怎么補?”他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你工資每個月到手一萬二,八千給你爸媽,四千家用。我的錢還房貸、養車、孩子教育。我們哪個月有結余?

      我啞口無言。

      所以,”他說,“現在家里能動用的,就這十二萬。加上你借的十萬,二十二萬。還差八萬。

      “你可以找你爸媽借點……”

      “我爸媽的錢,去年給我弟買房掏空了?!彼驍辔?,“而且清妍,你爸手術只是開始。術后康復、藥費、可能的并發癥,都是錢。三十萬打不住?!?/p>

      我腿一軟,扶住窗臺。

      “那怎么辦?”

      他沉默了很久。

      遠處有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還有一個辦法?!彼f。

      我抬頭看他。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像深潭,看不見底。

      “我婚前那套小房子,可以抵押?!彼f,“但需要你簽字。”

      “我簽?!?/p>

      “別急,”他看著我,“抵押只能貸出評估價的六成。那房子現在市值大概一百二十萬,能貸七十萬左右。但——”

      他頓了頓。

      “那是我個人財產。所以貸出來的錢,有一半是我的。你要用,需要簽借款協議,算你個人債務?!?/p>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聲音很清晰,每個字都像小錘敲在我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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