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從黃海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兒,穿過嶗山腳下的那片紅瓦綠樹,一直刮到紀委的窗欞上。
姜頓端起那杯水的時候,手是穩的。半年來,他早已習慣了這間談話室里的溫度、光線,甚至對面墻上那面黨旗垂落的弧度。只是今天,他被告知要簽一份文件,《開除黨籍、開除公職處分決定書》。
他沒有急著看,先喝了口水。
水是涼的。像極了當年他在嶗山山頂喝過的山泉水。
“姜頓,男,漢族,1969年5月生,山東即墨人……”
他聽著自己的履歷被一字一句念出來,仿佛在聽另一個人的故事。那個從團委系統一步步走出來的年輕人,那個在城陽區、市委組織部磨礪了十余年的干部,那個被省委書記在會上點名表揚的“李云龍式”好干部。
“李云龍。”
他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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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龍會拍桌子罵娘,李云龍會為了打仗抗命不遵,李云龍粗中有細、愛兵如子。可他江敦濤呢?只有李云龍的脾氣,沒有李云龍的肝膽;只有李云龍的蠻干,沒有李云龍的赤誠。
“政績觀嚴重偏差,違背高質量發展要求,急功近利、盲目蠻干。”
這幾行字,像釘子一樣扎進紙面。他盯著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嶗山。
2015年春天,他第一次以區長的身份踏上這片土地。山海之間,滿目蔥蘢。他在干部大會上講高質量發展,講綠水青山,講民生福祉。臺下的掌聲很熱烈,他以為自己聽到了民心。
其實他聽到的,是自己的野心。
三年主政嶗山,那是他人生中最“精彩”的三年。拆遷速度全市第一,GDP增速領跑各區市,領導來調研的頻率越來越高,他的匯報材料也越來越厚。他把每一塊地都算得清清楚楚,把每一個項目的工期都壓到最短,把每一個可能出彩的機會都抓在自己手里。
有人說他能干,有人說他霸道,有人說他眼里只有指標沒有百姓。
他都聽見了,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個調令,2019年7月,從嶗山區委書記直升淄博市委書記。副廳到正廳,雖是逐級提拔,但全省上下誰不知道,這是越級重用?他在淄博待了三年,又轉戰濰坊,不到半年便南下重慶,躋身副部。
每一步都踩在點上,每一步都急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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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自己走了一條捷徑,現在才知道,那是懸崖。
文件翻到最后一頁,簽名的位置空著。筆就在旁邊,黑色的簽字筆,紀委的工作人員遞過來的。
他忽然想起時慧。
2012年,他從城陽調任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彼時的組織部長,正是從威海調來青島的邊祥慧。那位女領導對他頗為賞識,曾在多個場合說過:“姜頓同志有沖勁,敢擔當。”
后來時慧也落馬了。
他那時候還感慨過,現在想想,自己不過是比她多走了幾年而已。那條路,殊途同歸。
“姜頓,請簽字。”
他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這三個字,他寫過無數次,在任命文件上,在項目批復上,在干部調整方案上。每一次落筆,都決定著他人的命運。而這一次,決定的是他自己的結局。
筆落下去的時候,窗外有鳥叫。
他忽然想起嶗山上的那些早晨。他站在區委大樓的窗前,看著太陽從海面升起,金光鋪滿整座城市。那時候他覺得,這座城市是他的作品,是他的勛章,是他向上攀登的階梯。
現在他才明白,那道光不是屬于他的。那是這座城市自己的光,山海的光,百姓的光。他只是一個過客,一個竊取了片刻光輝的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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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這話他說過,對別人說過。現在輪到自己了。
簽完字的文件被收走了。工作人員告訴他,可以回去了。
他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面墻上的黨旗。紅色很正,鐮刀錘頭很亮,跟二十多年前他在即墨團委第一次宣誓時看到的一樣。
只是那個宣誓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走下樓,院子里停著一輛白色面包車。車門拉開,他彎腰進去,在靠窗的位置坐好。車子發動,駛出大院,拐上大路。
窗外是九月的青島,天高云淡,游人如織。沒有人認出這輛車,沒有人知道車里坐著的是誰。
他閉上眼睛。
舌尖上還殘留著剛才那杯水的味道。
涼的,澀的。
像苦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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