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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要比誰強,我就想有個房子,有個穩定的家,這,錯了嗎?”
配圖 | 電視劇《北京女子圖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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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路上,許久未聯系的余悅突然打來電話,問我手里目前有沒有閑錢,先借她一點。
“十萬八萬的,都行,不過丑話說前面,這錢我得慢慢還。”電話那頭的她語氣故作輕松。
“干什么用?”我問。
“買房,北京的。”她說完頓了一下,“昌平地鐵站邊上的,已經看好了。”
“好家伙,真夠厲害的,還差多少?”我問她。
“七十萬。”
巨大的差額不由得讓我心里一驚,要知道,七十萬足夠在我們老家縣城全款買一套一百二十平的四居室了。
“怎么樣?有錢借我嗎?不多用,八萬或者十萬,都行。”她在電話那頭催促起來。
“這個事我還是要和家里商量商量。”我并沒有一口答應,我當時任職的公司入不敷出,工資拖著發不出,妻子已然懷了孕,我想著還是要給自己的生活留出后路。
“哦。”她似乎有些生氣。
“怎么想起在北京買房了?那邊房子也不便宜吧。”我趕忙岔開話題。
“二百三十萬,現在湊了四十萬,貸款那天預批了一百二十萬。”這些數字輕飄飄地從她口中蹦了出來。
“你這也太冒險了吧。”我是知道的,余悅目前在北京一家外企公司上班,月薪一萬二。老李在昌平縣城干銷售,底薪七千。之前,他偶爾月薪是能拿到上萬元的,但22年之后,經濟環境下行,他們的公司也不例外,如今的老李只能拿到保底工資。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她頓了一下說道,隨之傳來的還有872路公交車到站的語音播報。
“我還是覺得你要好好考慮一下。”或許是公交車上人多口雜,她并不想在人群里暴露出自己借錢的事情。我說完的第五秒,那邊掛斷了電話。
下班回家,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妻子。
她嘆了口氣說道:“余悅心里還是過不去當年的那道坎。”
“大概是吧。”我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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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悅和我以及我的妻子圓圓是高中同學,相互之間算是知根知底。
余悅在我們之前生存的河北小縣城里,算是富裕家庭的孩子,父親經營著一家商店,母親是信用社的會計。她很開朗,愛笑,講義氣,喜歡幫朋友出頭,總是充當著大姐大的角色。她的朋友很多,因為毫不吝嗇,朋友中也不乏替她跑腿換取優惠的角色。那時我們的消費水準是一頓飯十塊錢,她總是給幫自己帶飯的朋友拿上二三十,然后一臉無所謂地告訴他們:“飯帶回來就行,錢不用找了。”
時間久了,有錢多金的外在讓她成了大家吹捧的對象。她被大家簇擁著,習慣性地站在人群的中心位置。
2014年高考結束,余悅北上攻讀計算機專業。她的學校放在全國的三本學校里,都算是學費高昂的那一批。高昂的費用篩選不出尖子生,但能篩選出誰家更有錢。
她之前引以為傲的富裕家庭,在那幫同學里顯得極為稀松平常,甚至上不了臺面。同宿舍姑娘們討論的LV和Gucci等奢侈品是她從未擁有過的。她說自己生活的小城以北有一處草原,綿延無際,宿舍的姑娘們卻討論著威尼斯水城的臭氣熏天。
夏蟲不可語冰的無力感就那么明目張膽地從床頭蔓延進身體。
“余悅,下課幫我帶個飯,飯錢微信轉給你。”不去上課的舍友慵懶地把頭探出被子,語氣有乞求,也摻雜了一些命令。
余悅不悅,但還是答應下來。微信紅包在下課前五分鐘轉了過來,另附舍友對餐食的要求。她點開,一百塊直接存入微信零錢里。
“飯帶回來就行,剩下的錢不用找了。”無比熟悉的遣詞造句如同重拳,敲打在她的神經上。
施舍別人的人被人施舍,大概是極其恥辱的事。
飯花了二十,余悅為了滅舍友的“威風”特意換了八十塊錢零錢,在舍友一聲聲不用的勸阻里,扔到了她的床上。
大學期間我們見過幾次面,她話變少了,也沒之前愛笑了。
不被簇擁的幾年里,她變了很多,最為顯著的便是:對錢看得極其重要。她對自己大學的整體總結便是,錢不如人,所以才混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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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時,我們約了頓飯,席間余悅不住地打聽大家工作。聽到大多數人基本就那五六千的工資,她興奮地舉杯勸酒,然后拍著胸脯說自己一年能掙個十五六萬。
夸贊聲此起彼伏,于此,她十分受用。
她曾在喝多時告訴我:“我家從我記事以來就很有錢,父母很忙,沒什么時間陪我,所以他們給了我遠超同齡人的零花錢。而我,把大多數的錢都花在了朋友身上,以此買來缺失的陪伴。”
我告訴她,人,多半是孤獨的。
她不認可,她說任何事都能用錢填補,甚至包括愛情。
她找了個男朋友,也是我們的高中同學,叫老李,他們出乎意料地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可就是這段感情,幾乎毀了余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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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出生的村子出了名的貧窮,在整個縣里都能名列前茅。那片村子位于兩山之間的風口上,冬天惡寒刺骨,春末黃沙漫天。老人常說,貧瘠的土地是無法長出好莊稼的。作物如此,人也一樣。
老李在高中時代為了解決飯費便干起了“打手”,宿舍有固定的人每月向他上繳保護費,他則負責幫這些人“平事”。他從來是不信任努力就有回報這種說法,不然父輩種了一輩子的地,他們怎么還過著吃不飽飯的人生呢?
高考的超常發揮最終把他送進了三本。但窮人家的孩子,沒那么多社會閱歷,也就經不住一點誘惑。升入大學的他羨慕同學們穿的、用的,那些他叫不上名字卻很貴的名牌。于是在網貸入侵校園的第一年,他便拉著學長授信了一筆額度。
當錢成為數字放在手機里,自身便失去了原本的重量。喝酒、泡網吧、談戀愛,買品牌成了老李大學后半段的生活主旋律。學長告訴他要享受當下,以后有的是時間去工作掙錢。于是提前透支的賬單搞得他負債累累。
他本想著大四實習出去找工作掙錢還債,對口的公司面試沒過,干了個把月銷售,腿跑斷,一單沒談成,索性便折回學校,繼續渾渾噩噩度日。家里發的生活費還完賬單所剩無幾,那便找朋友借,一個朋友催債便從其他朋友手里拿錢填補。
余悅,是唯一一個借給他錢卻沒向他要債的人。
“悅姐,交不起房租了,能再借我點嗎?之前欠你的等有了一并還。”畢業后的第二個月,他被房東下了最后通牒,無奈之下翻出了余悅的QQ,嘗試著問了一嘴。
那時的老李人在南三環,仍處于待業境地。他一股腦把房租如何貴,面試官如何不近人情講給了余悅。
“要不你來我這邊吧,昌平租房便宜。”余悅善心發作,給他提了意見。
南三環到北六環,輾轉地鐵需要兩個多小時,老李克服艱難困苦,當晚就跑了過去。那是他第一次吃譚鴨血,余悅帶著他,說是接風洗塵。
“我租的是兩居室,有一間目前空著,你搬過來住,房租我們一人一半。當然,我現在不會找你要錢,等你找到工作再給我。”她笑著和他碰杯。收留的初心有二,一個是高中同學的身份,另外是自己需要被人簇擁。
老李搬了進去,沒找到工作的日子便由他負責每天的早飯和晚飯。那時余悅為了在公司站穩腳,經常性地加班到十一二點。無論多晚,她進屋時,桌上都會擺著三菜一湯,熱氣騰騰的飯菜很少出現在她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光景里,取而代之是各色各樣的零食泡面。她吃完飯折回屋里睡覺,老李負責刷碗收拾,第二天一早,還沒睡醒,飯香便撲鼻而來。
雨季漫長,老李總會帶著傘守在她的公司樓下;天氣轉涼,他也會寫好便箋提醒余悅增加衣物。有時候余悅會恍然覺得:日子也就這樣。
老李的工作三個月沒有著落,多數面試都是在第一輪被刷下去,讀了四年書,什么也沒學會。
“悅姐,我可能下周要搬出去,這邊沒有適合我的活,打算去別的區看看。”老李在余悅吃完晚飯后告訴她,“欠你的房租可能還要等一段時間,加上之前欠你的錢,到時候一并給你。”
余悅沒說話,轉身進屋。那夜她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老李打算離開本來是人之常情,可她心里就是莫名其妙地涌上一陣陣失落,是喜歡嗎?還是習慣?她自己也分不清。
“留,不留,留,不留……”那天夜里,余悅把窗臺上擺著的綠蘿枝葉薅得一干二凈,得出的結果是:隨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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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錢你先拿著用。”隔天發薪日,余悅留了六千,剩下的取出現金,裝進信封遞給了老李。
“你沒著急催我房租我已經夠感謝的了,這……”
“別廢話,買菜做飯不要錢啊,你平時抽煙不也得花錢?”余悅佯裝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可……”
“是老爺們就別磨嘰,有了還我,找工作的事別著急,我不攆你你就踏實住著。”她頓了一下,“不走行不行?”
“啊……”老李沒拒絕。
余悅轉身進屋,心里緊跟著涌起了一股異樣的喜悅,她分不清是喜歡還是習慣,反正老李陪著她讓她覺得很安心。后來的日子,兩個人正式確立了男女朋友關系,我們一起喝了幾頓酒,老李依舊是家庭煮夫,主要負責打理廚房和余悅的生活起居。
我們喝醉討論著目前工作的內容,老李像個局外人,一張口便是高中打架,大學逃課,若非醉得厲害,基本沒人愿意搭他的話茬。酒局的中段,吹完牛皮陷入尷尬處境的老李多半是干上一整杯白酒,晃晃悠悠地獨自回屋睡覺,呼嚕聲不需片刻便此起彼伏。就像大家都先行一步,而他則自得其樂地留在少不更事的圈子中不愿出來。
“這樣是不行的。”圓圓數落余悅。
她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那年九月,余悅把老李介紹進自己的公司,銷售行業起點低,只要肯打電話,總能拉來業績。老李進這家公司是以余悅同學的身份,辦公室戀情是被嚴令禁止的,如有發現,兩人工作全部不保。
那段時間,兩個人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見面微笑點頭,下班一前一后,就算部門組織聚餐,兩個人也都心照不宣地坐在餐桌的對面一頭。老李不熟悉業務,入職之初總會被領導斥責,同事們相繼安慰,余悅則刻意坐得老遠,當作無事發生。這樣的關系雖然別扭,好在老李有了穩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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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深秋,余悅打來電話約我喝酒。從昌平到沙河,騎摩托并不算遠。燒烤、啤酒、路邊攤,舉杯閑聊,我們很快就醉了。
她說她發現老李背著自己欠下了九萬塊錢。我告訴她這段感情不確定性太多,不如分開來得痛快。沉默很久后,她告訴我,錢只是被他拿來高消費了,并沒涉賭。
“九萬塊錢,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說呢。”余悅自我安慰著。
為了還錢,她開始在周末輾轉商場發傳單,做起了一天一百的短期兼職。老李不知道她的蹤跡,單是認為她去找朋友玩了。于是每個周末,他都掛著王者榮耀,一遍一遍地刷圖。好像那九萬塊錢不是他欠下的一樣。
2019年底,余悅因為幫公司中了一個八百萬的標,被破格提升為銷售部經理。而老李并沒什么野心,就算是干銷售,每天也只是打兩個電話,之后喝茶養花。
余悅中標的獎金加上她之前兼職掙來的錢,幫老李把過去的債一筆勾銷。結清的那晚,兩人喝了些酒,也第一次開始計劃之后的人生。
“我希望咱倆能多攢點,然后結婚,要個孩子,最好能在北京落腳。”余悅告訴他。
老李表示認可,但那夜過后,生活仍沒起色。無債一身輕的老李除了上班做飯,閑下來的時間多半抽著煙窩在沙發上肆無忌憚地掛在游戲上消遣。
“你得多看看關于銷售的書。”余悅苦口婆心地勸他。
“那有什么用?都是騙人的。”他漫不經心地答,隨手把煙灰彈到了地上。
“公司產品說明書總要看吧,劉總說派你出去洽談,連公司產品都介紹不清楚。”
“我就是一個領底薪的小兵,那么復雜的東西,我又沒學過。”老李說完深吸了一口煙,繼續補充,“老劉就是看我不順眼,后羿趕緊把塔推了啊,真服了。”
余悅看著毫無干勁的他一股無名火瞬間燒了上來,站起身剛想發作。
“牽手一百天紀念日快樂。”老李起身,抽出茶幾抽屜里的玫瑰花。
余悅在后來的自我反思中得出了一個結論,老李之所以不把工作當回事,并不是沒干勁,而是職位太低,如果他站在自己的位置,說不定要認真負責得多。
于是為了托舉老李,余悅每次見客戶都帶著老李。“我們公司的業務骨干小李,這是張總。”她樂此不疲地把手里的大客戶一家挨一家,一個接一個地轉給老李,準備妥當之后,她向公司遞交了辭職報告。領導挽留幾次,但她一意孤行。只是拜托公司看在她曾經付出的份上,能讓老李取代自己的位置。
老李最終上位,一是因為余悅和部門領導關系好,一是因為之前不少大客戶都在他手上。
“我去哪上班都一樣,正好覺得家門口沒意思,不如跑遠點,權當鍛煉身體了。”余悅漫不經心地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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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老李每天睡到八點半,悠閑地騎著電動車去家門口的公司上班,余悅則是五點就要起床,戴著口罩,趕早班車到三環內的公司打卡。
老李并沒有因為成了經理而有所變化,工作不緊抓,不問責,沒有狼性,主打一個佛系,與客戶溝通,他依舊介紹不清自己公司的產品。
佛系銷售多半只能拿底薪,在北京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那點錢微不足道。以至于之前遠不如余悅的朋友們都提了屬于自己的新車時,她和老李只能開自己父親十年前買的那輛手動擋桑塔納。被比下去的她十分苦惱,她覺得自己一點不差,也自覺自己起點很高,但就是不明白為什么會在人生這段長跑里落后朋友這么多。
2021年7月,我們約著去昌平爬山,那天余悅和老李因為維系客戶的問題在車上吵了一架。
“劉總和張總那邊你得多聯系,該送的禮要及時送到,不然以后怎么給你介紹活?”余悅勸解老李。
“他們不行了,公司都成啥樣了?沒必要花那個錢。”他仍舊漫不經心。
“不是,你得往長遠看啊。”
“長遠看,我的錢就打水漂了。”老李摳了摳鼻子,搖下車窗試著把鼻屎彈出窗外。
桑塔納在一腳油門過后莫名其妙地熄了火,好在京藏高速的車不算多,給予了時間重新發動。那天不知為何,那輛車竟然在高速上熄火兩次,大有止步不前的態勢,和余悅目前的人生狀態極其相似。
“我的問題,我的問題。”她邊說邊用褲子擦拭手上的汗。
那天回家,圓圓編輯了五百字的短信勸她分手。
“我們要訂婚了。”余悅回復,隔了一會兒另一條消息發了過來,“老李是有點窩囊,但我自己多努力還是能彌補這些的,是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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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悅和老李的確很快便開始了談婚論嫁,勸不住的圓圓也只好違心地獻上祝福。她在喝酒時告訴我:“余悅算是毀了,多好的姑娘。”
我們那邊的習俗,結婚之前兩家要坐在一起談嫁娶的條件,正常水平的家庭需要有車有房,十萬彩禮加上三金還有其他一部分禮錢。
余悅的父母并沒為難老李,雖然他目前工作并沒有什么亮眼的成績,但好在人老實,二老覺得他過日子是個好手,能照顧好余悅,于是降低了結婚標準。
女方提出的條件是八萬彩禮,三金以及縣城房子首付。車不著急,兩個新人可以繼續開他們十年前買的桑塔納。
盡管把條件降低到平均水平以下,老李家仍然給不起。
2021年初冬,老李帶著余悅第一次回了自己的老家。她是知道李老家窮這件事的,只是那窮遠超她的想象。穿過縣城中心的繁華區,一路北上,老式桑塔納喘著粗氣,爬上了將近五公里的梁頭。那時“脫貧致富”的口號貼滿了整個村子,大部分民房在政策支持下已經完成了老改新。老李家住在村西,房子主體屋脊有些下沉,遠遠看去十分怪異。院內沒鋪水泥,還是土地,跨進老舊的木門檻,屋內鋪著老式的水磨石板,墻面糊著千禧年左右的《光明日報》。
“姑娘快進屋坐。”老李的母親還算熱情。
吃飯期間,老李和父親喝了些酒,余悅找準機會提出了自己家列出的結婚條件:“叔,我爸媽的意思是十萬彩禮,但你們也老了掙錢不容易,他們把彩禮降到了八萬。現在結婚都是五金,我要三金就行,房子的話你們出個首付,裝修我們自己想辦法,車的話我們倆先開我爸的。”
熱鬧非凡的桌上溫度一下子降到了零度,一望無際的沉默里甚至能聽到香煙燃燒的噼啪聲響。
“行,我們盡量湊。”老李的父親說了一句。
余悅象征性地敬酒,吃完飯,趕在太陽落山前,她自己開車回了家里匯報情況。
“做這么大讓步,他們沒感謝你?”余悅的父親問。
“沒。”
“也罷,窩在山里一輩子的人也不懂這些,小李感謝你就行。但有一點你也得想清楚,嫁這么個窮人家,以后的日子可有得受了。”
“我嫁老李,又不跟他們在一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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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悅誤以為老李家里答應了她提出的條件,也按照自己的理解和父母做了匯報。
“那個……”老李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我爸說房子首付和三金的錢能不能不出,他們的錢就夠彩禮和酒席的。”
電話這頭的余悅一下子怔住了,這盆冷水熄滅了她的熱情,甚至讓腦袋無法做出思考。
“他們覺得我們將來肯定是留在北京,老家縣城的房子沒啥大用。”老李繼續說道。
“北京的房子有用,他們付得起首付嗎?”她問了一句,沒等回復便掛斷了電話。
回到北京后,兩個人因為這件事大吵一架。老李罵余悅刻薄,余悅說老李無能。
那個月老李破天荒發了兩萬塊錢工資,為了緩和關系,他主動提出請余悅吃飯,仍是譚鴨血。認錯道歉,并奉上工資和網上淘來的莫桑鉆戒。
“我現在能掙錢了,以后好好把咱們的日子經營起來,我肯定會一輩子對你好,就是我爸媽那邊,你也理解理解他們,房子首付我再和他們商量商量,三金的話……我給你買,行不?”老李試探著和她溝通。
“我也不是刻意為難他們,誰結婚都有的東西,我怎么就沒有?我又不比別人差。”余悅邊說邊哭,感動和委屈相互交織。
“我這個月掙兩萬,下個月沒準就是三萬,我答應你,一定努力工作,你現在缺的老公將來都加倍給你補回來。”老李似乎忘了,這個錢也是靠著余悅之前維下的關系掙來的。
最終,余悅同意了兩個人自己買三金,拿到那幾件首飾的時候,她的心情說不出來的復雜。回家之后,她打開盒子給自己母親展示:“好看吧,我婆家買的,我說不要這么貴的,他們非不讓。”老李坐在一旁沒說話,她透過衣服掐了掐自己的胳膊,下意識提醒自己:只要和老李在一塊,日子就有奔頭。
接下來便是提親,訂婚,拍婚紗照。房子的事拖了很久沒有結果,老李不說,她也沒問,她相信老李能處理好。
2022年年中,余悅懷了老李的孩子,因為疫情原因,總找不到合適的時間辦婚禮。未婚先孕,名不正言不順。于是她自己把這個秘密藏了起來,每天依舊從北六環到三環內,跨越半城上班謀生。
872路公交車沿著京藏高速穿行時,她總會摸著肚子幻想以后的生活,一百平米出頭的三居室,主臥要擺一張足夠大的雙人床,四件套一定要選品牌的,要有自己的化妝間,衣柜最好多做一些,省得衣服放不下。次臥要做成榻榻米,留出小書桌,以便于孩子寫作業。馬桶要智能的,最好能有個浴缸……
“其實有個家就行,在北京也行,在老家縣城也行,反正有家就踏實,你說對吧?”余悅摸著肚子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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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的日子定在了九月,訂好酒店后,余悅心里的石頭也算落了下來。在老李家里吃飯的那天,她自認為時機到了,便宣布了懷孕的消息。不知情的老李一臉錯愕,他的父母則是笑得合不攏嘴。
“后繼有人,后繼有人了。”老李父親干了一大杯酒。
“爸,房子的事……”余悅試探著問。
“買,我們借錢也給你倆買,你們在縣城里看吧,相中了告訴我。”
酒局愉快地結束,兩個人也在周末的空閑時間里輾轉縣城看房。
“這好,有小院,能養狗能種菜,一百二十平也足夠住了。”余悅看上了城北新開發的小區一樓。
“確定了我們下周就回去和家里說。”
“確定了。”余悅興奮地說著,腦袋里不住地浮現出自己曾經構想的生活。
然而天不遂人愿,余悅和老李回家要錢的前兩天,老李父母準備好的十萬首付被老李姐夫以離婚要挾拿去還了賭債。
“你姐有孩子,她不能離婚,咱們丟不起那個人。”父親因為醉酒躺在炕上打起了呼嚕,母親邊說邊抹淚地向老李解釋,“孩子,你理解理解,對不起,爸媽對不起你。你們倆有能耐,你姐不行,讓著點她,行嗎?”
“有能耐就活該被欺負?”老李甩開門簾,氣沖沖地走了出去。他給在醉酒的父親理直氣壯地說出“沒有,沒錢,非要房,這間土房給你們”時,便推門開車回家的余悅打去了電話。余悅沒接,他繼續打。
打了十個電話,余悅沒接,微信發了十幾句,余悅也沒回。最終,老李發了一條語音:“你到家了告訴我一聲。”
回家的路首先會下五公里的山梁,而后穿過縣城,之后再在國道上行駛,全程三個多小時才能到家。這一路,余悅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過去的期望如同燒盡的紙屑,零零落落地碎了一地。浴缸,雙人床,三口之家,都成了幻想,一點點地在腦袋里褪了色。
她突然覺得很累,不知為什么,就是累。胸口像是被壓了一塊大石頭,喘息費勁,思考更費勁。紅綠燈交替的瞬間,農用三輪車沖了出來,她趕緊向右打方向,老式桑塔納義無反顧地沖向了護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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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圓第三天才得知消息,趕去醫院的時候,老李正坐在床邊幫余悅削蘋果。
“沒事吧。”圓圓著急地問。
“沒事,姐們命大著呢。”她說完用腳踢了一下老李,“唉,你出去抽根煙,我和我姐們聊會兒天。”
“嗯,行。”老李起身離開。
“你嚇死我了。”圓圓坐下。
余悅看著她,一言不發,沉默了一會兒,眼淚瞬間掉了下來。“撞向護欄的時候,我拼了命地捂著肚子,我明明沒見過‘他’,但本能就想保護‘他’,人真是奇怪。那時候腦袋一片空白,我拼了命告訴自己,不能死,余悅,一定不能死,你的身體里還有另外一個生命,無論如何也不能死。”
“房子不行我們就不要了,活著比什么都重要。”圓圓也跟著哭了起來。
“我想明白了,不要了,我嫁的是老李,不是那個房子。”她頓了一下,“就算想要,錢還賭債了,我也不能拿刀逼著兩個人再去給我借吧。我現在帶著‘他’,也不可能拿取消婚姻威脅人家了,是命,我認。”
那天撞報廢的車回收了兩萬,兩個人湊錢貸款買了一輛SUV,掙扎了兩三年,總算是趕上了朋友們的腳步。只是房子的事再沒后續,她很少再去老李家里,他的父母最終只置辦了酒席,房子的事只字不提。
母親和朋友都曾問過余悅有關房子的問題,她輕飄飄地回答:“縣城的房子有什么意思,要買就買北京的,我沒要老李家首付,讓他們攢著,等將來買北京房子的時候再發力。”她從小不擅說謊,總會因為臉紅被人識破,可那一年不知是懷孕影響還是什么原因,她說的謊不再勾起身體的本能反應,臉不紅心不跳,像極了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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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兩人下發了婚禮請柬。
作福那天我們跟著車隊第一次去了老李老家。墻面上露出張牙舞爪的裂痕,余悅買了些壁紙重新修補一下。
回程車上,余悅的父親喝了些酒,自顧自念叨著:“家窮,房子的事是要理解的。”
婚禮當天,老李單膝跪地說道:“我對不起你,老婆,你相信我,欠你的,今后加倍還給你,一定讓你做最幸福的女人。”
余悅哭了,為了不顯狼狽,努力地抬頭望向天花板,試圖把眼淚倒灌回去。
婚禮結束當晚,兩人訂了飯店,宴請自己的同學和朋友。也許是對過往有所不甘,也許是對未來存有迷茫。那天的余悅輾轉酒桌,一個女孩,喝了七杯白酒。
她笑著和大家分享關于她和老李的故事,笑著催服務員上菜,笑著和別人拼酒。我的印象里,她好像一直都在笑。
飯局結束,她被攙扶著送到賓館,老李則是被朋友帶去歌廳。
余悅醉了,醉得大哭一場。
大多數新人都會舉辦那場答謝朋友的酒局,大多數新人都會在酒局結束帶著朋友折回新家象征性地鬧鬧洞房。有房有家,意味著新生活有個好的起點,也意味著一份心安。
余悅沒有,洞房花燭那夜,她作為新娘子,躺在七天連鎖的大床房內邊吐邊哭。
她說她能力有限,比不上那些父母能幫著買房的人;她也說自己的目標是北京,是星辰大海,是跨出一步就能甩出大家好幾條街。
可,十萬的首付都拿不出來的家,怎么可能支撐她那虛無縹緲的夢呢?
隔天余悅醒來的時候,老李仍窩在床上打著呼嚕。她起身拉開窗簾,陽光不由分說地跳進連鎖酒店的“新房”里。
“我想要一個家,真的,不騙你。”回程車上,余悅認真地和老李說。
“哥們給你,現在我一個月一萬多不到兩萬,用不了幾年首付就能攢出來,放心吧。”
“我信你。”她說。
但老李上萬的工資并沒有維持多久,疫情造成的經濟下行影響著各行各業,婚后兩個月,他又繼續拿著底薪討生活,一切再次回到了原點。
懷孕生孩子,各種各樣的消費把兩個人攢下的買房錢幾乎消耗殆盡。余悅一步一步地向著人生深處走去,離自己想要的房子越來越遠。
臨產的前幾天她時常做夢,夢到自己幻想中的房子,夢到孩子坐在客廳把玩著各式各樣的玩具,夢到她和老李討論著結婚照掛在哪里合適,夢到朋友們幫她慶祝喬遷之喜……
孩子生下來第三天,黃疸情況有些嚴重。
“我的建議是回家養著,多曬太陽就好,非必要不用去照藍光。”醫生告訴余悅。
“醫生,照藍光吧。”她說著,為了不哭出聲,拼命用牙咬住嘴唇,直至出血。哪個母親愿意把自己孩子送進藍光室呢?可她們目前租的是民房,前樓挨著后樓,一點光也照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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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余悅升了職,工資漲了幾千。老李公司有所緩和,掙得多了,但代價是總要出差。
一天路過昌平站時,一則低價出售的廣告吸引了她。相比于周邊房子,這個確實便宜得多。她最終打去了電話,夜幕漫過北京城時,中介騎著電動車趕了過來。
“姐,還是你有眼光,這房子緊俏得很,因為房主要出國,所以才著急低價出售。”銷售擰動鑰匙,拉開了那扇老舊的鐵門。“這房子采光很好。”
房子客廳的中心位置放著老舊的沙發,那一刻,余悅似乎看到了光打在上面的樣子。
“還能再便宜嗎?”她問。
“您誠心要的話,還可以再便宜一些。”中介回答。
“你多大?”余悅突然問起西裝筆挺的中介。
“沒多大,剛畢業一年。”中介笑著說。
她看著他,想起自己畢業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人生說起來算長,痛苦和波折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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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悅決定買下這處在北五環外、六環邊上的老房子,八十多平,兩室一廳,二百三十萬。房子刻滿了飽經歲月的滄桑感,木質地板踩上去吱呀作響,墻皮靠近窗戶的位置滲出灰白色的水痕,踢腳線有些崩開,但好在不用重新裝修,簡單修補即可。
按公積金貸款來做,她和老李加起來可以貸一百二十萬,首付需要交一百一十萬。自己父母能拿出四十萬,自己的兩個做生意的閨蜜也能拿出五十萬。
“存款不動,反正也沒多少,養活湯圓要用。我這邊借了九十萬,你回家想想辦法。”她給老李下達了任務。
老李想用組合貸,但被余悅以高利息為由拒絕了。
老李父母意思是沒有二十萬,余悅退了一步,讓他們幫著出十萬。
“說實話,我們拿五萬都費勁,我們也老了,掙不來,買房的事幫不了你們,但退一步講,我們不生病其實就是在幫你們。”老李的父親隔著電話說。
“您的意思是,我還要感謝您呢?”余悅氣得手直哆嗦。
“不然呢?我和你媽誰突然倒下了,你們是不是得花錢給我們看病,找人照顧我們。”
老李面有難色地和父親溝通:“爸,你給拿點不行嗎?”
“沒有怎么拿?你媽無償去北京給你們哄孩子,家里指著我養就已經夠嗆了,哪來的錢能攢下?”
老李掛斷電話的瞬間,余悅母親打了過來。“丫頭,我給你湊差不多了,怎么轉給你?”
“謝謝媽。”她說著,有些抽泣。
“怎么了丫頭,哭啥?有事就說,有爸媽呢。是不是婆家不愿意出錢?”電話那頭問。
余悅看了眼略顯焦急的老李:“愿意,沒哭,我挺好的。”
“別有心理負擔,我丫頭多優秀啊,還不配有個房子?爹媽愿意給你花,不夠就說,我們接著給你湊。”
“嗯,知道。”余悅掛了電話,眼淚徹底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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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的父母終究是沒有出錢,他們選擇了擺爛,要錢沒有,想罵隨便。
正因如此,余悅開始找我們,去借剩下的二十萬。
得知全部細情的我勸告她這么做說到底風險太大。
“我們就像是一群卡在時代隘口的羊,沒人托舉一把,能做成的事實在有限,可能我有點悲觀,但這是現實。”我告訴她。
余悅掛了電話,沒再說什么。
隔天,她發來消息,說不用錢了,老李找了個搞工程的大哥,答應借給他二十萬。
“作為朋友,我還是勸你三思。”我發過去,隔了五分鐘,一段四十秒的語音傳了過來。
“你不想幫我就直說,大道理誰都會講,不是嗎?”
“去年老李的表哥約我們去他家吃飯,幾杯酒下肚,他開始吹噓自己家的裝修有多好,這些話就像刀子,接連不斷地剮著我的每一寸神經。他明知道老李家拿不出錢,還故意問我們什么時候買房。我只能跟他們吹牛,騙他們說自己要買北京的房子。”
“我沒要比誰強,我就想有個房子,有個穩定的家,這,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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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交首付的前一天,老李的好大哥失聯了。電話不接,微信不回。四天前,那個搞工程的男人,酒桌上吹著牛逼說給老李拿二百萬也沒問題。
“二十萬就夠了,哥。”老李恭維地說著。
“看不起哥哥我是吧,二十萬你說出來就是打我臉。”最終那個男人騙了老李五百塊錢飯錢,之后徹底消失。
剩下的二十萬再次毫無著落。
“要不咱們就做商業貸款吧,我那個大哥失聯了。”老李有些泄氣地和余悅商量。
“失聯?這么巧?”余悅質問。
“我騙你干嘛?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我的意思是再等等,房價會降的。”
“等?等多久?我已經等了四年了,我等你父母消息,我等你翻身,我等希望來然后目送它們走,老李,我不比誰差,家境甚至比他們要好得多,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愿意接受你父母這樣的態度,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把你說的話都當成信仰,我就這么期待著。后來呢?你父母理所應當地不再管我們房子的事,你仍舊養花摸魚不求上進。劉總前段時間就聯系過我,抱怨你又弄丟了幾個客戶。你給的未來太遠了,真的。所以這次,我不想再等了。”余悅說完轉頭回了臥室。
那天晚上,余悅藏好情緒把孩子哄睡,獨自坐在梳妝臺前,一個接一個地翻找通訊錄,“借我些錢,買房子用。”她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遍,只覺得口干舌燥。起身接水,老李的呼嚕從次臥傳了出來。
那夜她借錢借到了凌晨三點,最終艱難地把錢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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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過戶后,余悅請我們這些留在北京的朋友一起到新房吃了飯,房子很老,但好在裝修還算溫馨。那頓她破天荒地沒涮火鍋,說自己要下廚展示展示廚藝。
一行人喝了很多的酒,席間她講述著買房的經歷,作為朋友,能回應的只是夸贊。而她想得到的,也是夸贊。
老李那天本來想把自己在北京幫他們看孩子的母親接過來一起慶祝。
余悅以孩子不能突然換地為由拒絕了。我知道她是因為老李家沒拿錢,心里憋著氣。
那天的酒局以余悅提酒開始,也以余悅提酒結束。時隔六年,這個房子幫她重新站回了這群朋友的中心位置,喜悅難掩于色。
飯后送別大家,我因為住得近,所以最后離開,坐在沙發上和余悅聊了一會兒。
“反正謝謝你,雖然我也不知道明天會怎么樣,可能和預想的一樣好,也可能更糟糕,管他呢。”她說著,破天荒點了支煙。
“大家都是擔心這件事會出意外,本身沒什么惡意。”我說。
“我懂。圓圓和我說來著,她怕我被這幢房子困死,她也告訴我,鋼筋和混凝土畢竟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她說。
那時的老李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在次臥打起了呼嚕,自始至終像個局外人一樣。
“老李也這么覺得,他不想為了房子犧牲現在的生活,畢竟租房能過得綽綽有余。我不怪他,只是我也不再期待他了。”
“只是以后生活會艱難些。”我說完,起身準備離開。
“你還記得當時找你喝酒你和我說的那句話嗎?”她送到門口時問我。
“什么?”
“人總要執著些什么。”她說完伸出了手,我輕輕握了一下。
這個微胖的姑娘,手心不知何時生出了很多堅硬的繭子,而臉上也開始隱約長出了皺紋。
這樣也好,至少以后的每個夜,都比躺在連鎖酒店痛哭的那夜要好。
說明:本文人名均為化名。
編輯丨Terra 實習丨蘇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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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松年
失語癥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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