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熱愛生活。”
- ——羅曼·羅蘭《米開朗基羅傳》
上禮拜去華山醫院拿體檢報告,拿完出來經過門診大廳,看見一個老太太蹲在地上撿東西。她手里一個布袋子底漏了,藥盒子、化驗單、還有幾個橘子滾了一地。我走過去幫她撿,她連聲說謝謝謝謝,聲音有點抖。藥盒子上的字我看了一眼,是降壓的,三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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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完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把東西一樣一樣重新塞進袋子,塞得很慢。那個袋子底有個洞,她用手捏著那個洞,捏了一會兒,又從口袋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套在外面。我站在旁邊,忽然不知道該不該走。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說沒事沒事,你去忙。那個笑是硬擠出來的,嘴角往上牽了一下,眼睛沒動。
我走了,但沒走出醫院大門。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不是想什么具體的事,就是覺得腿有點軟。旁邊人來人往,有人拿著片子快步走,有人扶著墻慢慢挪,有人蹲在墻角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坐在那兒,什么都沒干,看了一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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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中年男的,拎著一袋藥從藥房出來,站在大門口點了根煙。煙點著了沒抽,就那么夾在手指間,看著外面馬路。煙灰掉在他皮鞋上,他沒撣。過了大概五分鐘,他把煙掐了,藥袋子換了個手拎,走出去了。
還有個年輕女的,抱著個孩子從兒科那邊出來,孩子哭,她也哭。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淚一直在流,臉上沒什么表情,像水龍頭沒擰緊。她在門口叫了輛車,上車之前用袖子擦了擦臉,低頭跟孩子說了句什么,孩子不哭了。
我就那么坐著看。不是刻意看,是眼睛沒地方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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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在同情他們。我是覺得,在這里,終于不用假裝自己很好。
醫院大概是一個城市里唯一不用假裝的地方。疼就是疼,急就是急,怕就是怕。沒人問你最近怎么樣,沒人期待你元氣滿滿。你可以蹲在墻角,可以坐在走廊發呆,可以拎著藥袋子在門口站很久不知道往哪邊走,沒人覺得你奇怪。因為你旁邊的人可能也是這樣。
那天我坐夠了,站起來拍拍褲子往外走。經過剛才那個老太太坐過的椅子,已經空了。她那個底下有洞的布袋子和里面的藥,還有那幾個橘子,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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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外面,天已經有點暗了。陜西南路上車很多,喇叭聲、自行車鈴聲,一下把我從剛才那個安靜的狀態里拽了出來。我站在路邊等紅燈,忽然覺得鼻子酸了。
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好像剛才在醫院里坐的那一個小時,把很多平時壓著的東西泡軟了。平時不會去想的事,比如我媽上次體檢報告上那個指標,比如我自己拿報告時在窗口前那幾秒鐘的緊張,比如那個老太太捏著布袋子上那個洞的手。這些畫面在腦子里轉,不尖銳,但很重。
綠燈亮了,我過馬路。走在斑馬線中間的時候,旁邊一個外賣騎手擦著我過去,帶起一陣風。我忽然想起羅曼·羅蘭那句話,以前覺得那是句大話,什么英雄主義,什么熱愛生活,離我很遠。那天晚上走在陜西南路上,聞著路邊烤紅薯的味兒,忽然覺得它可能不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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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豪言壯語。可能就是,看完了一下午的人間,拎著自己的體檢報告走回家,路上還停下來買了一個紅薯。那個紅薯燙手,掰開冒熱氣,甜得有點齁。
回到家我把體檢報告放在桌上,沒拆。去廚房洗了個手,水龍頭開到最大,嘩嘩響。洗完手我站在水池邊,看著窗戶外面對面樓的燈一格一格亮起來。
站了一會兒,出去拆了那份報告。各項指標和上次差不多,沒什么大事。我把報告折好放進抽屜里,跟去年的那份摞在一起。抽屜合上,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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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睡得比平時沉。可能是下午在醫院走廊坐的那一小時,把心里一些擰著的東西,坐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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