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39年4月初4日,已經親政四年的乾隆皇帝,對著下面的春闈主考官尹繼善贊賞道:“今次爾等所取之卷無浮泛之習,所擬第一甚為允當”。
滿面春風的主考官尹繼善此時還不知道,自己剛剛從鬼門關溜達了一圈。因為此次廷試前兩天,乾隆帝就意識到此前的廷試“有預先撰擬與歌功頌德之弊”。
因而,乾隆逾旨說他要親擬延試策問之題,不拘舊式,以免有人事先揣摩,而且還規定“諸生策內,不許用四六頌聯,但取文理明通,敷陳切當,不必泥于成格、限于字數。
真正救了尹繼善一命的,正是他自己點的延試第一名廣東舉子莊友恭。莊友恭在他的試卷中有一句經典之句:“不為立杖之馬,而為朝陽之風”。主考官尹繼善看后大為驚奇,稱頌有嘉,遂與諸讀卷官推為第一名進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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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驚喜地說:“廣東僻遠之省,竟出狀元耶?”皇帝點莊友恭為狀元,正是看中了他廣東人的出身。當時,六部九卿等京官中沒有廣東人,狀元歷來也多為江蘇、浙江、安徽等省人士所占,這就意味著莊友恭也就沒有靠山或是援引之人。
看過《雍正王朝》的都知道,雍正在臨終前派給他四位“顧命大臣”。
除了莊親王、果親王之外,鄂爾泰與張廷玉已經羽翼豐滿,形成了滿、漢兩大派勢力。乾隆又是個權利欲望極其強烈的皇帝,最反感的就是結黨營私。
吏部尚書甘汝來奏曰:“前朝曾有數人,本朝從未曾有。”有歷史學家統計過,在乾隆登基之后的7年殿試當中,除了莊友恭這一屆之外,皇帝幾乎把主考官的狀元人選全部換了一遍。
比如將第六名的金德瑛第6名提為狀元,也有第4名提為狀元的于敏中。有時候還會將第10名的直接點為探花郎,比如乾隆二年的任端書。
根據《清實錄》記載:乾隆說:“九卿京堂內并無廣東人,今得狀元,頗為可喜。”
莊有恭在沒有攀附或同鄉官員的援引下奪魁,實為罕見,這就間接證明了尹繼善沒有在科舉中營私舞弊。皇帝要的就是這種身家清白的“天子門生”,培養屬于自己的新臣,莊友恭就是合適的人選。
初五日,乾隆帝御太和殿,欽點莊有恭為狀元。
在這一屆考生同年之中,還有幾位比如沈德潛、裘曰修,這兩位入翰林院編修。還有清朝大才子袁枚,清庶吉士,入末等,外放知縣。
相比袁枚還得苦哈哈到地方做官,莊友恭則是一路輕步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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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月十四日,引見科新進士,乾隆帝見到這位年輕的新科狀元,舉止不凡,“風度端凝”甚為歡喜,便又令入直南書房,后來又提升他為起居注官。入直上書房。
入南書房是陪皇子讀書,入上書房是賠皇帝顧問,一字之差,兩者之間地位天差地別。這樣的特殊待遇,自然被前朝老臣看在眼里。
乾隆五年,史貽直奉旨為“庶吉士教習”,也就是為庶吉士們上課,莊友恭因為有直入上書房的待遇,經常借故不來上課。
看過《雍正王朝》的都知道,史貽直跟年羹堯同科,就連囂張的年大將軍遇到了也要禮讓三分。
老史大為光火,憤憤然道:“我二十年老南書房,不應以此怠我”,因此準備聯合手下眾門生,準備集體彈劾莊有恭曠課。
幸虧,史貽直的手下有位門生,彭啟豐站出來解圍。彭啟豐陪笑道:“我是莊有恭的鄉試房師,您又是我的鄉試房師,莊友恭算是您的師孫輩,何必計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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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在彭啟豐的婉意調停下,才化解了史貽直的怨氣,兩人關系這才得以修復。
乾隆八年是莊友恭飛黃騰達的一年,一年之內連升四級。從翰林院修撰(正七品),一路升級為翰林院侍講學士(從四品)。乾隆九年,莊友恭又擢升為光祿寺卿(從三品)。八月初二,莊友恭丁憂回家,還在守孝期間,就被特旨升為內閣學士(從二品),服闕后,遷兵部右侍郎(正二品)。像他這樣火線提拔速度,也只有后來的和珅可以媲美。
莊有恭也自知皇恩優握,“臣昔蒙特拔巍科,已屬赤竊,茲再荷恩,命得侍聯句,尤為榮幸”,要盡心報效乾隆皇帝。
乾隆十三年,莊友恭出任江蘇學政。十六年,并授江蘇巡撫。十七年暫署兩江總督,成為主理一方的封疆大吏。如果說莊友恭一路“順風順水”把官當下去,那他幾乎就是乾隆寵臣,另一個版本的和珅。
直到乾隆十八年,“丁文彬逆詞”案被告發。丁文彬是屢試不中的狂生,曾經攜帶兩本書《文武記》、《太公望傳》,書中編造年號,妄稱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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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震怒,命令徹查此案。丁文彬其實是個瘋子,莊友恭之前在江蘇學政任上,這兩本書也向他獻上過。莊友恭看他瘋癲無狀,沒有搭理,也就沒有奏報。
案發后,莊友恭才知道自己犯了“瀆職罪”,趕緊向皇帝主動請罪。按照他的品級,被罰十倍“養廉銀”(大約為一萬到一萬五千兩銀子)。
可憐莊友恭也是一介“清流”,這筆巨額罰款成了他的“緊箍咒”。皇帝以莊友恭辦差情況,時不時拿這件事幫他“長長記性”。
乾隆27年,皇帝免掉了這筆罰款。4年后,論罪時,又被再次追繳,直到他死后,這筆罰款才算徹底免除。
乾隆21年,莊友恭母親去世,臨行前他主動乾隆匯報了一個案件。他在當巡撫期間,泰興縣有個叫朱聃的犯了“主使殺人罪”,按律處以絞刑。朱聃愿意拿錢贖罪,莊友恭同意了。
在他看來,上一次是因為在小事上“知情不報”,這次是他主動匯報。
沒想到,乾隆聽完匯報之后,不動聲色地讓他回家治喪。轉頭便派人徹查,因為死刑要上報刑部,由部議決懲處,即便貴為巡撫,也落了個“擅專”的罪名。
本質上,皇帝要借這件小事,要敲打一下莊友恭的上司兩江總督尹繼善。看看尹繼善這位莊友恭的“座師”,二人之間是否存在“勾結”。
果不其然,尹繼善又抖落出莊友恭“科場賄謀聯號”以及“斗蟋蟀致訟”兩件事。
乾隆大怒,令撤職查辦,大學士、九卿議罪,將莊友恭處以絞刑。
莊友恭在朝中根基本就淺薄,只要大學士、九卿對他不滿,就會往死里整。決議出來之后,皇帝又突然袒護他,說他的本意是好的,罰款也沒有裝入自己口袋,而是充做庫用。
讓他“另其葬母后赴軍臺效力”,就在莊友恭失魂落魄往軍臺赴任的半路上,皇帝再次下旨,令讓他署理湖北巡撫。
尹繼善則被嚴加議處,被革職后,又寬免其罪。
精明且多疑的乾隆皇帝,不怕臣子貪污,只怕臣子結黨營私。只要查到莊友恭,他每次都難脫干系。最后,乾隆又站出來袒護他。
這就是乾隆大權在握時,他發明的這套恩威并施的“御臣術”,讓臣下感恩戴德的同時又誠惶誠恐地盡心宣力。
在莊有恭身上的罰銀、罪與赦,猶如兩股疆繩,讓莊有恭長期活在神采飛揚與誠惶誠恐之間。
莊友恭被任命為湖北巡撫一年之后,再調江蘇巡撫,還沒赴任,乾隆又調他去當浙江巡撫。
二十七年,仍調任江蘇巡撫,二十九年,擢刑部尚書(從一品),留辦巡撫事。
乾隆三十年,命為協辦大學士(從一品),詔還京師,莊友恭卻又再次卷入一起案件當中。
三十一年正月,莊友恭被罷官,逮系半年余,又被奪官論斬,乾隆帝渝令改為斬監候。八月,官復原職,授為福建巡撫。
莊友恭后來就一直活在“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生活中間,直到乾隆三十二年七月二日,卒于任上。
直到此時,乾隆才徹底停止了對他“議罪銀”的追繳。
錢大昕在莊有恭的墓志銘中概括了他的被提拔的關鍵梭子:“以文學等巍科,不及十年而躋九列、貳六卿,皆圣明親耀,不由薦援。”
伴君如伴虎,絕對不是虛言。就像莊友恭的好友袁枚所說:“賞善罰惡者,君也”。
當時生殺予奪都操柄在乾隆帝手中,莊有恭作為皇帝一手扶植起來的重臣都尚且如此,況他人乎?
蓋聞天威咫尺,不測如淵。昔年金殿傳臚之日,誰不謂君王親手栽培之跡。孰知三十余宦海間,竟是半生驚濤,一身是枷鎖,榮辱交加,升沉迭見。至歿而不能自脫。
“伴君如伴虎”此五字平淡,個中滋味,惟局中人自知耳。朝陽之鳳,終為樊籠之禽;立仗之馬,何嘗不是南書房中侍讀之人?恩出于上,則一歲四遷;威加于身,則兩番幾死。
御馬者不使其飽佚,御臣者不使其安枕。古來伴君,原如履虎尾而涉薄冰,莊友恭人生際遇淮海浮沉,不過為康乾盛世添一注腳而已。
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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