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38年的春天,百濟王城泗沘附近,江水剛剛解凍。史書記載,當時的百濟圣王下令在國都北面修筑長城式羅城,要把京畿之地牢牢圈在防御體系里。沒想到一千四百多年后,這道羅城會因為幾塊瓦當、幾枚金屬活字,再次被推上東亞輿論的風口浪尖。
現代的扶余郡,在許多韓國人眼里,一直是“百濟文化搖籃”的象征。百濟滅亡已久,但關于這片古都的想象從未中斷:王城在何處,宮殿怎樣布局,百濟究竟有多少自創的文明成果,這些問題,既屬于考古學,也被賦予了強烈的現實寓意。
有意思的是,真正讓扶余羅城在國際上被頻繁提起的,卻不是城墻規模有多宏大,而是從城墻附近的遺址里,挖出的一批扎扎實實的漢字遺物。出土瞬間,本來寄托著韓國考古界巨大申遺期望的古城,變成了一個讓韓國輿論頗為尷尬的現場。
這種微妙情緒,是理解這場“申遺風波”的鑰匙。
一、漢字從土里鉆出來,打亂了既定劇本
扶余羅城在韓國史書中的名字并不陌生。根據《三國史記》記載,百濟圣王在公元538年遷都泗沘,也就是今天的忠清南道扶余郡一帶。為了鞏固首都防御,修建了規模龐大的羅城,環繞都城,長達八十余公里,堪稱當時百濟的國家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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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工程量來看,這座羅城不僅是軍事設施,也是百濟王權的“面子工程”。韓國學界長期認為,這里能集中展示百濟的建筑技術、城防理念以及所謂的“百濟式美學”。于是,在現代申遺熱潮中,扶余羅城自然成了重點項目。
考古發掘從二十世紀末開始,進入二十一世紀后,韓國文化財廳和地方政府持續投入,尤其是北門一帶,被寄予厚望。韓國不少學者、媒體公開表示,希望能從這里發掘出大量“具有百濟特色、自主原創”的文物,以凸顯其與中國同時期城郭的差異,從而在申報世界文化遺產時增加籌碼。
然而,試圖凸顯“差異”的挖掘行動,意外挖出了“共通”的證據。
在北門遺址附近,一批瓦當、磚塊和金屬活字陸續出土。瓦當上刻著工整的漢字,有的是紀年,有的是工坊名號,還有的是祝福吉語。更令韓國學界無法回避的是,那些金屬活字上,赫然也是標準漢字,而且字形成熟、結構規范,不是隨手刻畫的符號,而是已經形成體系的金屬印字。
現場的考古報告顯示,這些金屬活字使用痕跡明顯,不是祭祀用品,更像是當時印刷或蓋章用的實用工具。這意味著,在百濟王都,使用漢字不僅是書寫行為,甚至延伸到了早期印刷、鈐印領域。
這一發現極大沖擊了韓國國內多年來構建的敘事:韓國長期強調金屬活字印刷術為其自主發明的文化成果,尤其是朝鮮王朝的《直指心體要節》,常常被用作“世界最早金屬活字印刷品”的代表符號。如今,在百濟遺址中發現帶有漢字的金屬活字,時間上至少要早于朝鮮王朝,給人留下的印象就十分微妙——技術路徑似乎比宣傳的更復雜,也更接近東亞共同文化圈的整體發展。
這時,扶余羅城的身份悄悄發生了變化。對韓國申遺團隊來說,它原本被當作“證明百濟文化獨創性”的王牌,結果眼前的考古材料卻不斷提醒:百濟時代,漢字已經深入這個政權的行政和文化肌理,羅城是百濟的,但文字體系的源頭卻在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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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濟的“漢字臉面”,本就是國家自覺選擇
如果把視線從挖掘現場移向史書,就會發現扶余羅城出土漢字,并不是什么“驚天新發現”,反而有點“印證常識”的意味。
公元538年,北方的中國正處于南北朝時期,南朝梁武帝在位。百濟與梁朝交往頻繁,《梁書》《南史》中都有關于百濟遣使、奉表、獻方物的記載。百濟通過向梁朝稱臣納貢,在政治上換取承認,在文化上則主動引進中原制度和禮制。
梁朝的經典著作,五經、史書,以及與禮儀、律令相關的文獻,經由使節、譯官和僧侶傳入百濟國都。這些典籍,很快成為百濟貴族子弟教育的主要內容之一。會讀會寫漢字,在百濟上層社會,不僅是知識水平的標志,更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征。
百濟王室對漢字的態度并不矛盾。對內,漢字是統治工具;對外,漢字是通行證。行政命令、軍令文書、外交信函,幾乎一律使用漢字書寫。寺廟碑刻、墓志銘中,也常常能看到相當精致的漢字碑文。可以說,沒有漢字,就沒有百濟與當時東亞其他國家之間的有效溝通。
更值得注意的是,百濟并不滿足于“照搬”,而是在吸收過程中加入自己的理解。百濟貴族熱衷于用漢詩表達情感和政治立場。會寫詩,會用典,讓他們在與梁朝使者、日本使節接觸時,更容易獲得“文明國家”的承認。
從考古角度看,扶余羅城出土的漢字瓦當、金屬活字,不過是這一歷史事實的物證之一。羅城作為國都防御體系的一部分,周邊自然會集中大量官方工坊和行政建筑。工匠在瓦當上刻字標記工坊來源,官署在文書上鈐印金屬字印章,這些都再正常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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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這種本來十分正常、甚至可以說讓百濟王室驕傲的文化吸收行為,在當代的部分韓國輿論中,卻變成了難以輕松面對的話題。原因很簡單:只要承認百濟時期對漢字、對中原文化的大量吸收,就很難再把今天的文化形象,包裝成一個完全自成體系、與旁邊文明“涇渭分明”的存在。
三、申遺受挫后“甩鍋”,暴露的其實是焦慮
圍繞扶余羅城的申遺行動,韓國投入不小。地方政府修繕遺址、完善展示設施,配合國家層面的申報資料準備,希望能把這片百濟古都的重要組成部分,打造成世界文化遺產中的“韓國古代文明代表”。
在申報材料中,韓國方面極力強調百濟在東亞文化傳播中的“橋梁角色”,也提到了與中國、日本之間的交流,但著重筆墨仍在“百濟文化獨特性”上。這種寫法在國際申遺項目中并不罕見,畢竟“突出普遍價值”中確實包含“獨特性”這一充分條件。
問題出在具體評審環節。隨著考古發掘資料的累積,羅城遺址中漢字文物占比較高的事實,很難在評審報告中被忽略。一座城,建筑方式、布局理念可以有本地特色,但城中的文字系統、行政符號卻清晰指向了一個更大的文化源頭。這就讓所謂“完全獨立的百濟文化體系”說法顯得底氣不足。
申遺結果不盡如人意之后,韓國輿論中出現了一種令人側目的聲音:有人開始把矛頭對準中國,稱中國在國際上“過度強調自己是東亞文化源頭”,影響了百濟相關遺址的申遺空間,甚至有人指責中國“搶走了屬于韓國的文化”。
這類說法邏輯上其實相當別扭。扶余羅城的城墻在韓國境內,遺址也由韓國管理,考古工作也是韓國主導。問題只在于,這座城反映的歷史事實,離不開當時百濟與中國南朝的密切聯系。把“漢字出土事實”等同于“中國搶走文化”,多少顯得有些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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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其他國家在類似問題上的態度,差異就比較明顯。日本在奈良、飛鳥地區的遺址中,同樣出土了唐代風格的建筑構件、佛像和大量漢字文書,但日本學界和官方普遍將之視為“奈良時代積極學習唐文化”的實證。越南北部的漢字碑刻和唐宋時期建筑遺存,也被納入研究范圍,強調的是“本地在吸收中形成了自己的表達”。
相較之下,韓國在扶余羅城問題上的部分輿論表現,顯得格外敏感。出土漢字被視作“申遺障礙”,而不是“文化交流證據”。申遺不順,便轉而在輿論場上質疑中國“搶話語權”,這種把學術問題、歷史事實迅速拉向民族主義解讀的傾向,不得不說折射出一層不容易被正面承認的焦慮——一旦公開承認百濟對中原文化的依賴,就擔心會削弱今天在國際上強調“文化獨立性”的論述。
更讓外界疑惑的是,這種情緒,并不局限于個別媒體,而是與韓國近幾十年來推行的“去漢字化”政策隱隱呼應。
四、刻意“去漢字化”,讓扶余羅城更像一面鏡子
上世紀后半葉以來,韓國社會在語言文字政策上,逐步推動以諺文為主、漢字弱化甚至退出公共空間的方向。街牌更換為全諺文,教科書中大幅刪減甚至取消漢字教學,年輕一代能認識的漢字寥寥無幾。
表面上看,這種做法提高了民族語言的辨識度,強化了所謂“韓文獨特性”。可從歷史角度來看,卻埋下了文化傳承的隱憂。
百濟、新羅、高麗、朝鮮王朝留下來的大部分文獻,幾乎清一色是漢字文書。無論是官修實錄、律令制度,還是家族譜牒、寺院典籍,全部依賴漢字來記錄。去漢字化之后,大量年輕人面對這些原始史料,只能依賴翻譯本。翻譯固然有必要,但畢竟隔了一層。如果缺乏足夠的古文字功底,連核對原文的能力都不具備,就很難說真正掌握了對自己歷史的解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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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術界的無奈,在某種程度上也印證了這一點。韓國高校中,研究古代史的學者通常需要額外花時間系統學習漢字、文言和古文獻學,這本來是基礎工具,卻成了“小眾技能”。久而久之,研究本國古代歷史反而要在工具層面向外求助,這種狀況在東亞文化圈內多少顯得有些尷尬。
在這樣的環境下,扶余羅城里那些從土里挖出來的漢字文物,就變成了一面不太好直視的鏡子。一旦正視它們,就必須承認:在百濟時期,漢字不僅普遍存在,而且處于極高的制度層級,是政令、典章、禮儀乃至信仰表達的核心媒介。
對于一些強調“純粹韓文化”的輿論來說,這顯然與其既有敘事不太相符。于是,出現了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局面:原本可以成為“尋根”契機的考古發現,被部分聲音視作“影響民族文化獨立形象的證據”,需要從敘事中被淡化、被重新解釋,甚至干脆轉向外部“甩鍋”。
這種反應,與其說是對歷史的客觀面對,不如說是一種文化記憶上的主動切割。
五、百濟、梁朝與日本之間,那條清晰的文化鏈條
扶余羅城發掘出的漢字文物,還有一個容易被忽視的價值:它恰好置于一條清晰的文化傳播鏈條的中段。
從時間節點看,公元六世紀的百濟,正處于南朝梁文化興盛的時期。梁武帝以崇佛著稱,南朝江左的都城建康,在制度設計、佛教建筑、文人文化方面,都在當時東亞具有無可爭議的號召力。
百濟主動向梁朝朝貢,并不只是為了政治上的“冊封資格”。在隨后的幾十年里,百濟通過使節和僧侶,不斷從建康汲取新的文化元素。建筑工匠被派往中國學習城防設計、宮殿結構;僧侶帶回佛教經典和寺院規制;文士則抄錄經史子集,帶回國都,供王室及貴族子弟學習。
扶余羅城的出現,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誕生的。城墻修筑技術、布局思路,難免參考了中原和南朝的經驗。而城中的行政體系,更離不開梁朝成熟官僚體系的影響。漢字在這里不僅是文字,更是制度的載體。
進一步看,百濟又在這條鏈條上扮演了“中轉站”的角色。大量研究表明,日本飛鳥時代的許多文化元素,特別是佛教建筑、禮儀制度以及文學樣式,大多通過百濟傳入。當時的百濟僧人、工匠、文士,不少都曾受訓于以扶余為核心的百濟王都區域,其文化底色,自然打上了濃重的中原烙印。
如此一來,扶余羅城中的漢字遺物,很容易被納入一個更大的研究框架:它既是百濟吸收梁朝文化的現場證據,也是百濟向日本傳輸文化的起點之一。無論從哪一端看,它都不是一個可以被簡單貼上“本國獨創”標簽的孤立遺址,而是一段文明流動過程中的節點。
從這一角度出發,“中國搶走韓國文化”這種說法就顯得尤為薄弱。百濟當年向梁朝學習,梁朝文化在百濟轉化再傳向日本,這一鏈條在史籍和考古中都有明確證據。與其說誰搶誰的文化,不如說,這是一個相互影響、層層傳遞的過程。源頭在何處、中間環節由誰承擔、末端如何本地化,這些都可以在學術框架內討論,沒必要賦予額外的悲情色彩。
六、“給文化貼標簽”的申遺思路,難免與史實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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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近幾十年的申遺實踐,很有特點。端午祭、燃燈會、拔河、傳統醫書《東醫寶鑒》等,都相繼被列入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或相關名錄。在這些項目的申報敘述中,一個常見做法,就是盡可能突出“韓國版本”的獨特性質。
這種操作從申遺技術角度看并不意外。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評審標準中,對“獨特性”和“持續性”要求很高。申報方為了提高通過率,刻意弱化共同文化源頭,突出“與鄰國不同之處”,是一種現實層面的策略選擇。
問題在于,當這種申遺敘事,逐漸被一些人當成歷史本身,就容易出現認知錯位。扶余羅城就是一個典型例子。韓國方面申報時希望把它塑造為“百濟獨特城郭文化”的代表,但實地發掘卻不斷出土漢字文物,“獨特性”就不太容易說得圓滿。
這時,學術界與輿論場的態度就出現明顯分化。部分學者傾向于承認:百濟在城市建設與制度設計上,大量吸收了當時中國南朝的經驗,羅城遺址恰能說明這一點,有助于研究東亞古代城市發展。可在部分媒體和網絡輿論中,漢字文物被淡化、被重新解釋,申遺受挫被歸咎為“外部打壓”,以及“中國話語過大”等,歷史事實反而被退居次要位置。
這種“文化標簽化”的傾向,在區域文化爭議中表現尤為突出。無論是關于泡菜的命名,還是對傳統服飾、節慶的爭論,一旦進入輿論戰模式,原本可以在學術層面平靜討論的文化流變過程,就會被簡單粗暴地切割成“我方文化”“他方文化”的對立格局。
扶余羅城的漢字發現,之所以引起這么大情緒波動,不外乎觸及了一個敏感點:申遺敘述中的“純粹百濟文化”形象,與考古證據中的“深度中原化”現實之間存在明顯張力。要么調整敘述,承認百濟在東亞文化共同體中的角色;要么繼續維持既有話語框架,把矛盾轉嫁到“外部勢力”的身上。這種選擇,決定了接下來的輿論走向。
七、“源”和“流”之間,真正難以回避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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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繞扶余羅城漢字文物的爭議,從一個側面折射出一個更大的話題:如何看待文化的“源”和“流”。
在東亞,漢字長期扮演了類似“通用語”的角色。中國境內不同王朝,在不斷演變中形成了龐大而復雜的漢字文化體系。周邊國家在與中國交往的過程中,引進漢字、吸收經典、學習制度,這在歷史上是極其普遍的現象。百濟、新羅、高麗、朝鮮,日本的飛鳥、奈良時代,越南的大部分封建王朝,莫不如此。
從邏輯上講,承認漢字源自中國,并不妨礙其他國家在使用漢字的過程中,形成本地特色。日本有自己的和制漢字和假名體系,越南曾經發展出字喃,朝鮮半島在漢字基礎上創造了諺文。源頭與流向之間,本可以是一種順暢的關系:源頭提供基礎,流向在此基礎上創新。
遺憾的是,一旦出于現實政治考慮,刻意強調“文化完全自主”,就很難平和對待這一關系。扶余羅城申遺失敗之后出現的“怪罪中國”聲音,其實并不是簡單的情緒宣泄,而是對“源”的存在感到不安。一旦承認漢字源頭,承認百濟與中原文化的深度連接,就擔心會削弱自身對文化解釋權的控制。
對外指責中國“搶文化”,在這種語境下,就變成了一種轉移視線的手段。把本該屬于學術討論范疇的“源流關系”包裝成“文化爭奪戰”,既能刺激民族情緒,也能暫時繞開對內部文化政策——比如去漢字化——的反思。
從扶余羅城的漢字瓦當和金屬活字上看,百濟當年的選擇其實非常清楚:為了參與當時東亞文明圈的運行,主動使用漢字,主動學習中原制度,這是一種現實而理性的決策。今天再回頭看這些文物,很難說誰“搶”了誰的文化,更合理的說法,是百濟在當時的文明網絡中做出了主動的文化選擇。
考古現場不會說話,但出土文物組成的時間線,不會因人為的情緒而改變。公元六世紀的百濟,用漢字寫下自己的制度和記憶,這個事實,扶余羅城已經給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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