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光的聲音很脆。
像小時候過年摔炮仗,啪一聲,炸開滿屋子寂靜。
俊茂的臉歪向一邊,還沒哭出聲,先愣在那里。五根指印在他白凈的臉上慢慢浮起來,從耳根到嘴角,紅得發亮。我媽的手還懸在半空,微微發抖。
十二歲的欣妍躲在她身后,揪著外婆的衣角。
我蹲下身,碰了碰兒子的臉。很燙。
“走。”我說。
醫院走廊的燈光慘白。醫生用棉簽蘸碘伏,俊茂縮了一下肩膀。診斷證明上寫著:左側面部輕度軟組織挫傷。我對著那張紙拍照,手機鏡頭晃了晃。
家族群叫“幸福一家”。
我點了發送。圖片旋轉,上傳,完成。底下附了九個字:“梁婉貞女士今日所為的醫學證明。”
然后我關了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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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個周六下午,陽光正好。
我帶著俊茂回娘家時,姐姐元慧和欣妍已經到了。客廳茶幾上擺著洗好的葡萄,電視里播著綜藝節目,笑聲很熱鬧。母親在廚房燉湯,香味飄出來。
“小姨。”欣妍叫了一聲,眼睛卻盯著俊茂手里的東西。
那是個舊鐵皮機器人,我父親留下的。
漆掉得差不多了,胳膊關節有些松,走路時會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
俊茂從懂事起就喜歡它,每次來都要從書房柜子里拿出來玩。
“給我玩會兒。”欣妍伸手。
俊茂往后縮了縮:“我先拿到的。”
“小氣鬼。”欣妍撇撇嘴,轉頭朝廚房喊,“外婆,茂茂不讓我玩玩具。”
母親在圍裙上擦著手走出來:“茂茂,你是哥哥,讓著妹妹。”
“我才是哥哥。”俊茂小聲說。
“你比她小兩歲呢。”母親從果盤里拿起個蘋果,“來,欣妍吃蘋果。”
欣妍沒接,還是盯著機器人。她十二歲了,長得像姐姐元慧,細長眼睛,薄嘴唇。身上穿著新買的連衣裙,標簽還沒剪,掛在后領上晃悠。
姐姐坐在沙發另一端看手機,頭也沒抬:“欣妍,別鬧。”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
俊茂抱著機器人坐到地毯上,擰發條。鐵皮小人開始走路,左搖右擺,咔嗒咔嗒。欣妍蹲過去,伸手就搶。俊茂護住,兩個人扭在一起。
“給我!”
“不給!”
機器人掉在地上,一條胳膊摔脫了。俊茂推了欣妍一把,欣妍尖叫著抓住他的頭發。
“哎呀,怎么打起來了!”母親從廚房沖出來。
后來的事情發生得很快。
欣妍哭了,很大聲,雖然一滴眼淚也沒有。母親把她摟進懷里,拍著她的背:“不哭不哭,外婆在呢。”然后轉身,看著還坐在地上的俊茂。
她的臉色我很少見到。
“你打姐姐?”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她先搶……”俊茂話沒說完。
耳光就扇了過來。
02
時間好像停了幾秒。
電視里的笑聲還在繼續,主持人說著什么俏皮話。燉湯的鍋在廚房咕嘟咕嘟響。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灰塵在光柱里緩慢翻滾。
俊茂沒哭。
他保持著偏頭的姿勢,眼睛睜得很大,看著外婆,又看看我。
左臉上,指印從耳根延伸到嘴角,已經開始腫了。
嘴角有血絲,可能是牙齒磕破了口腔內壁。
母親的手慢慢放下。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沒發出聲音。
欣妍不哭了,躲在母親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看。
姐姐元慧終于放下手機,站起來:“媽,你干什么……”
我蹲到俊茂面前。
“抬頭。”我說。
他聽話地揚起臉。腫得很厲害,半邊臉都脹起來,皮膚發亮。我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邊緣。他哆嗦了一下。
“疼嗎?”
他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站起來,轉身看著母親。她避開我的視線,去拿茶幾上的紙巾盒,抽出一張給欣妍:“擦擦臉,都成花貓了。”
“媽。”我叫她。
她動作頓了頓。
“你為什么打他?”我問。
“小孩子打架,總得管管。”她聲音有點虛,“他是男孩子,下手沒輕沒重的……”
“你看見他打欣妍了?”
“這不是明擺著嗎?欣妍都哭了。”
“哭就是有理?”我說,“你問過怎么回事嗎?”
母親把紙巾盒重重放回茶幾:“許元香,你什么意思?我當外婆的,還不能管教孩子了?”
姐姐走過來打圓場:“好了好了,都是孩子鬧著玩。茂茂,臉疼不疼?大姨給你拿冰袋敷敷。”
她去開冰箱。冷凍室的門開了又關,拿出一個保鮮袋,往里裝冰塊。
俊茂還坐在地上。他撿起那個摔壞的鐵皮機器人,把脫落的胳膊對上,但接不回去。咔嗒一聲,又掉了。
我把機器人拿過來,放在茶幾上。
然后拉起俊茂的手。
“元香,飯馬上好了……”母親在身后說。
我沒回頭。打開門,下樓。腳步聲在樓道里回響。俊茂的手很小,汗津津的。他走得踉踉蹌蹌,要小跑才能跟上我的步子。
上車,系安全帶。
發動引擎時,我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樓道口。沒有人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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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車子開出小區,匯入街道的車流。
周末的午后,街上人不少。情侶挽著手逛街,父母推著嬰兒車,老人牽著狗。陽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像另一個世界。
等紅燈時,我看了看副駕上的俊茂。
他側臉對著車窗,在看外面。腫起的臉頰把眼睛擠小了些,指印已經變成深紅色,邊緣發紫。他沒哭,也沒說話,就那么安靜地坐著。
“疼得厲害嗎?”我問。
“還好。”他說。
“頭暈不暈?想吐嗎?”
他搖搖頭。
綠燈亮了。我繼續往前開,目的地很明確——市人民醫院。
掛號,排隊。急診科人不少,磕碰摔傷的小孩,突發急癥的老人。消毒水的味道很濃。俊茂靠著我站著,一只手攥著我的衣角。
護士叫到名字。
坐診的是個年輕女醫生,戴著口罩,只露一雙眼睛。“怎么了?”她問。
“孩子挨了一耳光。”我說。
醫生讓俊茂坐到檢查椅上,開了燈。光線很亮,照得他臉上的傷無所遁形。醫生湊近看了看,又用手指輕輕按壓周圍。
“多久了?”
“半小時左右。”
“打之后哭了嗎?有沒有嘔吐、意識模糊?”
“沒有。”
醫生讓俊茂跟著她的手指轉動眼睛,又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叫什么名字,今年幾歲,今天是星期幾。俊茂一一回答。
“初步看是軟組織挫傷。”醫生說,“建議拍個片子排除一下頜骨問題。另外,耳膜也要檢查。”
我點頭。
繳費,拍片。俊茂很配合,讓抬頭就抬頭,讓張嘴就張嘴。X光室很冷,他穿著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等待結果的時候,我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旁邊一個小孩在哭鬧,媽媽哄著:“不哭不哭,打完針帶你去買玩具。”另一個老人咳嗽不止,痰盂放在腳邊。
俊茂忽然開口。
“媽媽。”
“嗯?”
“外婆是不是……”他頓了頓,“討厭我?”
我轉頭看他。他低著頭,手指摳著長椅邊緣掉漆的地方。
“為什么這么問?”
“她從來沒打過欣妍姐姐。”他說,“欣妍姐姐把我的水彩筆全折斷了,外婆說她還小。欣妍姐姐把我的作業本撕了折紙飛機,外婆說她還小。”
他抬起頭,左臉在燈光下腫得厲害。
“可是外婆今天打我了。”
我伸手,想摸他的頭,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按。
“不是你的錯。”我說。
片子出來了。醫生看過,說頜骨沒事,耳膜也完好。她開了些外用藥膏,又寫診斷證明。
“輕度軟組織挫傷。”醫生把證明遞給我,“注意休息,這兩天吃軟食。如果出現耳鳴、頭暈要及時復診。”
我接過那張紙。
白紙黑字,蓋著紅色的醫院公章。措辭冷靜客觀,像在描述一件與任何人無關的事情。
我拿出手機,對著證明拍了照。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俊茂瞇了瞇眼。
04
照片很清晰。
“市人民醫院急診科”的抬頭,日期,就診人信息,診斷意見。還有底下那行字:“建議休息,避免二次傷害。”
我打開微信。
置頂的家族群叫“幸福一家”,有二十三個人。舅舅、姨媽、表哥表姐,還有我們這些小輩。上次發言是三天前,舅媽發了段廣場舞視頻。
我點開輸入框。
選中照片。上傳。進度條走得很慢,從百分之零到百分之一百。
然后我打字。打了刪,刪了打。最后留下九個字:“梁婉貞女士今日所為的醫學證明。”
發送。
圖片和文字出現在群里,最新的一條。
我盯著屏幕看了五秒。沒有人立刻回復,可能都在看,在消化。也可能在輸入,在組織語言。
我關掉了手機。
“回家。”我對俊茂說。
開車回去的路上,天開始暗了。晚高峰還沒到,街道空曠了些。夕陽把云燒成橘紅色,一層一層鋪到天邊。
俊茂睡著了。頭靠著車窗,腫起的臉頰壓在玻璃上。呼吸很輕,偶爾抽動一下,像在做夢。
等紅燈時,我看了看他。
十歲的孩子,睫毛很長,鼻梁像我丈夫。睡著時嘴巴微微張著,露出一點點門牙。如果沒有臉上那道傷,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后。
手機在包里震動。
我沒看。
到家,停好車。俊茂醒了,揉著眼睛:“媽媽,我餓了。”
“想吃什么?”
“面條。”
我煮了面條,臥了兩個雞蛋。他吃得很慢,用右邊牙齒嚼。左臉腫得厲害,張嘴都困難。
“疼就別吃了。”我說。
“餓。”他含混不清地說。
吃完,我給他涂藥膏。藥膏是涼的,抹在紅腫的皮膚上,他嘶了一聲。
“忍一忍。”我說。
涂完藥,讓他去洗澡。浴室里傳來水聲。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終于打開了手機。
屏幕亮起,微信圖標上有紅點: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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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部分是家族群的消息。
往上翻,第一條回復來自舅媽:“元香,這是什么意思?”
接著是表哥:“醫院證明?怎么了?”
然后是我媽發的語音,我點開。她的聲音很急,背景音很吵:“元香你瘋了?發這個干什么?快撤回!有什么事回家說!”
我繼續往下翻。
姨媽:“婉貞,怎么回事?你打茂茂了?”
舅舅:“小孩子打架很正常,怎么還鬧到醫院去了?”
表姐:“元香你也太小題大做了吧,哪有外婆故意打外孫的?”
舅媽又發:“一家人,鬧成這樣多難看。”
我媽又發了幾條語音,我沒點開。看轉文字,大概意思是:孩子不聽話,輕輕打了一下,沒想到元香這么較真。
“輕輕打了一下”。我看了眼正在看電視的俊茂。他左臉的腫還沒消,藥膏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群里還在刷屏。
表哥:“元香,趕緊把照片撤了,影響不好。”
姨媽:“茂茂沒事吧?傷得重不重?”
舅舅:“元香,接電話!”
我媽:“@許元香你接電話!你想干什么?”
我把群消息設置成免打擾。
私信也有好幾條。舅媽發來:“元香,到底怎么回事?跟舅媽說說。”表哥發來:“妹,別沖動,一家人有話好說。”
還有一條,來自姐姐元慧。
“媽血壓高了。”
就四個字,加一個句號。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客廳里,電視在播動畫片,俊茂的笑聲很輕,怕扯到傷口。窗外完全黑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手機又震。這次是電話,我媽打來的。
我按了靜音,屏幕亮著,又暗下去。再亮,再暗。反復三次,終于停了。
過了一會兒,短信進來:“接電話!!!”
我沒回。
去廚房倒水,杯子拿在手里很久,直到水涼了才喝一口。喉嚨干得發疼。
俊茂從客廳探頭:“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后天。”我說。
“哦。”他縮回去。
我又打開手機。家族群已經刷到一百多條。最新幾條是姨媽在勸:“都少說兩句,等元香冷靜冷靜。”
我媽發了一條長語音,轉文字顯示:“我當外婆的打一下孩子怎么了?我養大兩個女兒,現在打一下外孫都不行了?許元香你翅膀硬了是吧?”
底下有人回:“姨媽消消氣。”
有人說:“元香可能是心疼孩子。”
然后是我媽:“她心疼孩子?我就不心疼了?茂茂不是我外孫?”
我看著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然后退出微信,關機。
電視里的動畫片結束了,開始播廣告。俊茂打了個哈欠:“媽媽,我困了。”
“去睡吧。”我說。
他爬上床,我給他蓋好被子。關燈前,他小聲問:“明天還去外婆家嗎?”
“不去了。”
“哦。”他閉上眼。
我坐在床邊,等他睡著。呼吸漸漸平穩,腫起的臉頰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只有輪廓。
手機在客廳又震起來。
這次我沒去看。
06
第二天早上,開機。
提示音像炸開一樣,一連串地響。微信、短信、未接來電提醒。我掃了一眼,大部分還是家族群和親戚的私信。
俊茂的臉消腫了一些,指印變成青紫色,邊緣發黃。他照鏡子時摸了摸,沒說話。
早飯是粥,他吃得比昨晚快了些。
“今天在家寫作業。”我說,“臉疼的話就休息。”
“嗯。”
我打開微信,先看家族群。消息停在凌晨兩點多。最后幾條是舅舅發的:“都睡了,明天再說。”
往上翻,看到了很多話。
舅媽說:“元香,不是舅媽說你,這事你處理得不對。你媽打孩子是不對,但你發醫院證明到群里,不是讓全家看笑話嗎?”
表哥說:“外婆打孫子,天經地義。以前我爸還拿皮帶抽我呢。”
表姐說:“欣妍那孩子是有點嬌氣,但元香你也太護犢子了。”
姨媽說:“婉貞,你手重了。元香,你也沖動。”
我媽發了很多條語音,轉文字后滿屏都是感嘆號。中心思想是:我不孝,我讓她丟人,我把家丑外揚。
還有一條,凌晨一點發的:“許元香,你爸要是還在,看他不罵死你!”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后點開姐姐的私信窗口。除了昨晚那句“媽血壓高了”,沒有新消息。我打字:“媽怎么樣了?”
等了十分鐘,沒回。
我又發:“昨天怎么回事,你清楚。”
這次回了,很快:“清楚什么?小孩子打架,媽著急了而已。你非要把事情鬧大。”
“著急了就打耳光?”
“媽不是故意的。”
“那是怎么的?手滑了?”
“許元香你什么意思?”她直接發了語音,聲音很沖,“媽血壓都180了,現在在床上躺著。你滿意了?”
我也按著語音鍵:“梁元慧,昨天你就在現場。媽為什么打茂茂,你心里沒數嗎?”
她沒再回。
俊茂從房間出來:“媽媽,我作業寫完了。”
“真棒。”我說,“去看會兒電視吧。”
他打開電視,調得很小聲。我坐在餐桌旁,手機屏幕暗了又按亮。最后,我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撥的號碼。
是我爸以前的工友,趙叔。
電話響了幾聲才接。
“喂?哪位?”
“趙叔,我是元香。許福貴的女兒。”
“元香啊!”趙叔聲音提高了些,“好久沒聯系了,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有點事想問您。”我說,“關于我爸當年……工地那件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怎么突然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知道了。”我說,“您能告訴我嗎?當時到底是什么情況?”
趙叔嘆了口氣。
“都過去多少年了。”他說,“你爸那人,老實,肯干。那天本來不該他上高架的,但他說缺錢,想多掙點。”
“缺錢?”
“嗯。聽說家里有事,急著用錢。”趙叔頓了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他就說,得給閨女攢學費。”
我握緊手機。
“哪個閨女?”
“啊?”趙叔愣了下,“不就你和你姐嗎?我記得他說,大閨女要學什么藝術,貴得很。”
窗外有鳥飛過,影子掠過玻璃。
“趙叔。”我說,“我爸走之前,有沒有說什么?”
“說什么……”趙叔回憶著,“那天他心神不寧的,干活時老走神。我提醒過他,小心點。他說知道了。”又是一聲嘆氣,“后來就出事了。安全帶扣子松了,人從架上掉下來。送到醫院就不行了。”
“安全帶扣子松了?”
“檢查是這么說的。但也奇怪,你爸一向仔細,不應該啊。”
我謝過趙叔,掛了電話。
電視里在播午間新聞,女主播的聲音字正腔圓。俊茂歪在沙發上,又睡著了。
手機震了一下。是姐姐發來的:“媽醒了,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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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帶著俊茂回娘家。
路上,他問:“外婆還生氣嗎?”
“不知道。”我說。
“那……我還要道歉嗎?”
我轉頭看他。他臉上帶著不安,手指絞在一起。青紫的指印還沒完全消退,像一塊胎記。
“不用。”我說,“你沒做錯什么。”
到了樓下,停車。上樓時腳步聲很重,一層一層,像在踩自己的心跳。
開門的是姐姐。她穿著家居服,頭發隨便扎著,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見我,她側身讓開:“進來吧。”
母親坐在客廳沙發上,蓋著毯子。臉色確實不好,嘴唇發白。茶幾上放著血壓計和藥瓶。
“媽。”我叫了一聲。
她沒應,看著我身后的俊茂。
“茂茂,臉還疼嗎?”她問,聲音很輕。
俊茂往我身后躲了躲。
“過來,讓外婆看看。”母親招手。
俊茂沒動。我拍拍他的肩:“去房間玩吧。”
他如蒙大赦,跑進書房,關上門。
客廳里剩下三個人。姐姐去廚房倒水,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坐。”母親說。
我坐下,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上。中間隔著茶幾,像談判桌。
“你把事情鬧得很大。”母親開口,“全家都知道了。你舅,你姨,現在都以為我是個惡毒的外婆。”
我沒說話。
“我知道我手重了。”她繼續說,“但當時欣妍哭成那樣,我著急。茂茂是男孩子,皮實,打一下怎么了?你小時候我沒打過你?”
“打過。”我說,“但沒打過臉。”
“有區別嗎?”
“有。”我說,“臉是門面。打臉是羞辱。”
母親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苦:“羞辱?我羞辱我親外孫?”
“那你為什么只打他?”我問,“從小到大,欣妍搶他東西,弄壞他玩具,推他打他,你哪次不是護著欣妍?”
“欣妍是女孩……”
“我也是女孩。”我說,“你打我的時候,沒想過我是女孩?”
姐姐端水過來,放在我面前:“少說兩句吧,媽血壓還沒降下來。”
我看著那杯水,熱氣慢慢上升。
“媽。”我說,“我問你個問題。”
母親抬眼看我。
“我和姐姐,”我一字一句地說,“你更疼誰?”
客廳安靜了。廚房水管有點漏,嘀嗒,嘀嗒。
“這什么問題。”母親別開臉,“兩個都是我女兒,我都疼。”
“是嗎?”我說,“那為什么姐姐的女兒姓梁?”
母親身體僵了一下。
姐姐站起來:“元香,你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我盯著母親,“欣妍姓梁,跟外婆姓。我兒子姓許,跟外公姓。但外公已經不在了。”
母親的手在毯子下發抖。
“你爸走得早……”她聲音開始不穩。
“對,我爸走得早。”我說,“所以我更想知道,為什么姐姐的女兒可以姓梁,而我兒子必須姓許?”
姐姐沖過來:“許元香!你夠了!”
“不夠。”我也站起來,“媽,你告訴我。為什么從小到大,你總說‘欣妍貼心’?為什么姐姐要什么你都給,我要什么都得自己爭?為什么昨天,你問都不問就打俊茂?”
母親喘著氣,手按在胸口。
“因為——”她抬頭看我,眼睛通紅,“因為元慧跟你不一樣!”
話出口的瞬間,她自己先愣住了。
姐姐也愣住了。
嘀嗒,嘀嗒。水管還在漏。
“什么不一樣?”我問。
母親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她伸手去拿水杯,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
“媽!”姐姐扶住她。
“說啊。”我往前走了一步,“哪里不一樣?”
母親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她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元慧……”她聲音啞了,“不是你爸親生的。”
08
書房門響了一聲。
俊茂大概想出來,聽到動靜又縮回去了。門縫輕輕合上。
我站在原地,感覺地板在晃。不對,是我在晃。伸手扶住沙發背,指尖陷進布料里。
“你說什么?”我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
母親還在哭,無聲地哭,眼淚一直流。姐姐站在她身邊,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元慧是我……”母親吸了口氣,“是我跟別人生的。”
客廳的鐘在走,秒針一格一格,聲音很響。
“你爸知道。”母親繼續說,“我們結婚前,我就告訴他了。他說他不在乎,會把元慧當親生的。”
我慢慢坐下。沙發很軟,身體陷進去。
“那個人呢?”我問。
“死了。”母親說,“元慧三歲那年,車禍死的。”
我看向姐姐。她還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眼睛。肩膀很瘦,撐著那件寬大的家居服。
“所以……”我聽見自己說,“所以你對姐姐好,是因為愧疚。”
“我對你也好!”母親猛地抬頭,“元香,媽對你不好嗎?”
我沒回答。
窗外有車開過,燈光掃過天花板,一閃而逝。
“爸知道嗎?”我問,“一直都知道?”
母親點頭。
“那他……”我停了一下,“他對姐姐好嗎?”
“好。”母親說,“比對你還好。他說元慧沒親爸,不能讓她受委屈。”
我想起小時候。姐姐有新裙子,我要穿她穿小的。姐姐有全套彩色鉛筆,我用她剩下的筆頭。姐姐學鋼琴,我學口琴,因為便宜。
我一直以為,那是因為姐姐比我大。
原來不是。
“昨天。”我換了個話題,“爸當年的工地事故,到底怎么回事?”
母親臉色更白了。
“怎么突然問這個……”
“趙叔說,爸那天不該上高架的。他說家里急用錢,要給閨女攢學費。”我看著母親,“哪個閨女?”
姐姐的肩膀抖了一下。
母親閉上眼。
“是元慧。”她說,“她想考美院,集訓費要兩萬。那時候家里哪有那么多錢。你爸說,他去加班,多接點活。”
2007年的兩萬塊。我爸在工地,一天掙八十。
“所以爸是為了掙姐姐的學費,才去上高架的。”我說。
“不是!”姐姐突然開口,聲音尖銳,“不是我逼他的!是爸自己說要去的!”
我轉頭看她。她眼睛紅了,但沒哭。
“我沒讓他去!”她重復,“我沒讓他去!”
母親拉住她的手:“元慧,沒人怪你……”
“那怪我嗎?”我問。
她們都看向我。
“如果爸不是為了掙那兩萬塊,就不會上高架。”我說,“如果不上高架,就不會出事。如果不出事,他現在還活著。”
我站起來,走向書房。
“俊茂。”我推開門,“我們回家。”
俊茂坐在地毯上,面前擺著那個鐵皮機器人。胳膊還是沒接上,他用膠帶纏了幾圈,勉強固定住。
“媽媽,你和外婆吵完了嗎?”他問。
“完了。”我說。
拿上他的書包,牽他的手。走出書房時,母親叫住我。
“元香。”她聲音很輕,“媽對不起你。”
我沒回頭。
“也對不起爸。”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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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下樓,上車。
這次俊茂主動系好安全帶。他抱著那個纏滿膠帶的機器人,手指在上面摩挲。
“媽媽。”他忽然說,“外公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發動車子的手停住了。
“為什么問這個?”
“外婆說,這個機器人是外公做的。”俊茂舉起鐵皮小人,“外公手真巧。”
我看了眼后視鏡。路燈下,機器人的鐵皮反射著微弱的光。
“你外公……”我努力想詞,“很老實,不太愛說話。手很巧,會做很多玩具。對我……很好。”
其實記憶已經很模糊了。
他走的時候我十四歲,剛上初二。
只記得他很高,肩膀寬,身上總有股淡淡的煙味。
下班回來會帶糖炒栗子,我和姐姐一人一半。
他從沒打過我。
一次也沒有。
“媽媽。”俊茂又問,“外婆為什么哭?”
“因為她做錯事了。”
“做錯事就要哭嗎?”
“有時候是。”我說,“有時候哭也沒用。”
車開上主路。夜晚的城市很亮,霓虹燈招牌一塊接一塊。便利店還開著,門口站著抽煙的年輕人。
手機震了。是丈夫發來的微信:“剛開完會,你們今天怎么樣?”
我拍了下俊茂的臉。消腫了,但淤青還在。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塊陰影。
照片發過去。
丈夫立刻打來電話。
“怎么回事?”他聲音很急。
“我媽打的。”我說。
“為什么?”
“俊茂和欣妍打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就為這?”
“就為這。”
“你現在在哪?”
“回家路上。”
“等我,我改簽機票,明天就回來。”
“不用。”我說,“事情已經處理完了。”
“這還叫處理完了?”他聲音提高,“兒子臉都打成這樣了!”
“真的處理完了。”我重復,“你按計劃回來就行。”
掛斷電話。俊茂小聲問:“爸爸生氣了嗎?”
“沒有。”我說,“爸爸擔心你。”
“我不疼了。”他說,“真的。”
到家,洗澡,睡覺。俊茂躺下后,我坐在客廳里,沒開燈。月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地上鋪出一塊慘白。
手機屏幕在黑暗里亮著。
家族群又有新消息。姨媽發的:“婉貞,元香,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說開就好了。”
底下沒人回。
我點開通訊錄,找到姐姐的號碼。撥過去,響了很久,她接了。
“喂?”她聲音很疲憊。
“爸出事那天。”我說,“姐姐,你在哪?”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在學校。”她說,“集訓班。”
“爸送你去的?”
“你跟他說了什么?”
“我說……”她頓了頓,“我說同學們都交了費了,就我沒交。老師催了好幾次。”
“還有呢?”
“我說,如果交不上,我就不能參加統考了。”她聲音開始發抖,“我說,爸,我就這一個夢想。”
我閉上眼。
“爸怎么說?”
“他說,放心,爸給你想辦法。”
辦法就是上高架,干危險的活,掙雙倍工錢。
辦法就是累了也不敢休息,困了也不敢打盹。
辦法就是安全帶扣子松了也沒注意,或者注意了也沒力氣重新系緊。
“姐。”我說,“你知道爸那天不該上高架嗎?”
“我……”她哭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媽后來才告訴我,那天本來不該他去的……”
“但你知道家里沒錢。”
“我知道。”她哭出聲,“但我真的太想畫畫了……元香,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聽著她的哭聲,在黑暗里。
“爸從來沒怪過你。”我說,“他走之前,還跟趙叔說,一定要讓大閨女上大學。”
她哭得更兇了。
掛了電話,我走進俊茂房間。他睡得很沉,被子踢開一半。我給他蓋好,坐在床邊看了很久。
臉上的淤青在月光下發暗。
像我爸當年從工地回來,手臂上的擦傷。他總是說“沒事沒事”,洗洗就睡了。
第二天照樣早起,照樣去工地。
10
丈夫提前一天回來了。
看見俊茂的臉,他臉色很難看。但沒說什么,只是抱了抱兒子,然后去陽臺抽了很久的煙。
晚飯時,他問:“以后還去外婆家嗎?”
俊茂看我。
“看情況。”我說。
丈夫點點頭,沒再追問。
周末,母親打來電話。我沒接。她又發短信:“茂茂的臉好了嗎?”
我回:“好了。”
“我能來看看他嗎?”
“隨你。”
她來了,提了一袋水果。站在門口,有點局促。俊茂叫了聲“外婆”,然后躲進房間。
母親把水果放下,搓著手。
“元香。”她說,“媽想跟你談談。”
我給她倒了杯水。
“你爸的事……”她開口,“是媽對不起他。也對不起你。”
“這些年,我對元慧好,是因為覺得虧欠她。沒給她一個完整的家。”母親握緊水杯,“對你,我總想著你是親生的,有你爸疼你,所以……”
“所以就可以少疼一點?”我問。
她搖頭:“不是。媽錯了。媽以為對元慧好,是在彌補她。沒想到是在傷害你。”
我看向窗外。樓下的孩子在玩滑板車,笑聲傳上來。
“媽。”我說,“你知道嗎?小時候我最羨慕姐姐的,不是她的新裙子,也不是她的鋼琴。”
母親看著我。
“我羨慕她可以跟你撒嬌。”我說,“我每次撒嬌,你都說‘元香聽話,姐姐身體不好’或者‘元香懂事,姐姐心情不好’。我就在想,我身體好,心情好,也是錯嗎?”
母親捂住臉。
“爸走以后,我就沒撒過嬌了。”我繼續說,“因為你是媽媽,也是爸爸。我得幫你撐起來。姐姐哭,我安慰她。你哭,我安慰你。但我哭的時候,只能躲在被子里。”
她哭出聲。
我把紙巾盒推過去。
等她平靜一些,我說:“媽,我不恨你。也不恨姐姐。我只是累了。”
“那……”她小心翼翼地問,“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嗎?”
我想了很久。
“不能。”我說,“但我們可以像別的樣子。”
她不太明白。
“比如。”我說,“我可以帶俊茂去看你。你可以給他買零食,但不能逼他讓給欣妍。你可以疼欣妍,但不能用打俊茂的方式。”
母親點頭,點得很用力。
“還有姐姐。”我說,“我跟她,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媽明白。”她說。
她走的時候,俊茂從房間出來,說了聲“外婆再見”。母親想摸他的頭,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改成揮手。
門關上。
丈夫從書房出來,摟住我的肩。
“還好嗎?”他問。
“還好。”我說。
家族群后來沉寂了很久。偶爾有親戚發養生文章或者節日祝福,沒人提那天的事。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只是母親不再在群里發欣妍的照片了。
姐姐和我也很少聯系。過年過節會發祝福短信,簡短,客氣。俊茂和欣妍在家庭聚會上見面,會打招呼,然后各自玩手機。
那個鐵皮機器人,俊茂一直放在書架上。膠帶換了新的,胳膊還是有點松。有時他會拿下來,擰緊發條,看它咔嗒咔嗒地走。
走幾步,停一下。
再走幾步。
就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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