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本報記者 周 歡
李建明(左)和種植戶查看稻種出苗情況。 胡若鄰攝(人民視覺)
《政府工作報告》提出，深入實施種業振興行動，加快選育推廣突破性品種。
一個新品種“走”出實驗室，落在地里、長成作物才能轉化為農業新質生產力，推廣應用是“最后一公里”。我國品種選育水平持續提高，但一些新品種新技術未及時在生產上推廣應用，同質化品種較多也給農民科學選種帶來一定困難，迫切需要加大推廣推介力度。
近日，記者走進江西，跟隨一位種子銷售人員，觀察一個水稻新品種在近8年間，如何實現從默默無聞到種植近百萬畝。
——編 者
走進一處育秧棚，一盤盤水稻秧苗青翠欲滴，李建明露出笑容，“種子大都長成了好苗子!”
結束在外一個多月的播種、育秧服務，李建明回到江西上饒。作為江西興安種業股份有限公司營銷部總監，在他和團隊的推廣下，甬優4949——這一《國家農作物優良品種推廣目錄(2025年)》中唯一的再生稻特專型品種，在江西推廣種植面積已近100萬畝，兩季平均畝產超2500斤，帶動種植戶畝均降本增效超500元。
種子推廣靠什么？
拿起手機，李建明翻出一張保存近8年的照片——2018年10月，浙江衢州一片水稻試驗田里，甬優4949株型挺拔、稻穗飽滿，初入行的李建明頭一次見再生稻，蹲在田埂上興奮地合影。
“不同于雙季稻要‘雙搶’，再生稻一季收完后不用播種、育秧，再生季秧苗能直接在稻樁上長出來……”長得好、還省事，了解完這些優點，李建明就想將種子引入江西。2018年底，他把種子寄給種植戶，坐等來年試種效果。
水稻新品種推廣，關鍵靠示范。收成好，種植戶自然愿意種。令人大跌眼鏡的是，2019年底測產時，試種植戶的再生稻產量未明顯見長。
“在浙江種得好好的，到江西怎么就走樣？”李建明拉上農技專家，訪遍試種植戶，找到原因——農戶套用了常規雙季稻的種植方式。
“做推廣、搞種植也得一種一策。”入行不久的李建明認識到，水稻品種間差異大，只有精細推廣、精心指導才能讓示范效果顯現。
2021年，甬優4949展現出增產降本的優勢。李建明組織觀摩測產大會，種植戶、經銷商、農技專家……近500人見證豐收，甬優4949在江西一炮而紅。
“有人說推廣種子就靠‘忽悠’，我認為不該是這樣。”李建明說，“做好推廣，為種植戶挑出適合的稻種，我們的生意才能長久?！?/p>
甬優4949從競爭中脫穎而出，2023年在江西銷量100多萬斤，推廣種植面積達50多萬畝。2024年初的公司年度總結大會上，李建明提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把甬優4949和暢銷競品放在一起示范種植。
“放大優勢，讓觀摩的種植戶有直觀對比；發現劣勢，進一步改良品種。好東西不怕比。”
“主動暴露缺點嗎？”“被比下去了怎么辦？”……現場反對聲一片。
李建明沒吭聲。等到開春，對照示范種植依然進行。年底測產，甬優4949高產、再生能力強等優勢凸顯。“哪個品種好，一目了然。”李建明依據種子的優勢精準制定營銷策略。
但缺點也暴露出來——米質偏差，干谷每斤價格比普通稻谷低一兩角錢。“這是種子的耐熱性差導致的。再生稻8月收割，正好趕上江西高溫天氣，影響米質。此外，對部分農藥較敏感，如有些除草劑使用不當會造成抽穗困難。”種業公司把問題反映給科研機構，調整種植方法，做品種改良。
2025年7月，甬優4949入選國家農作物優良品種推廣目錄。
種子的供應成了新問題?！捌贩N特性限制了制種產能。作為秈粳雜交稻，甬優4949父母本生育期差異大，花期相遇窗口期窄，造成傳花授粉時間短，種子產量低?！别畠?949研發機構浙江寧波市農科院研究員馬榮榮介紹。
對李建明來說，推廣方式還將迭代?！稗r業生產向規模化、產業化方向發展，生產種植主體也變化。未來，示范種植、觀摩測產可能不適用，推廣將直接面向規模經營主體，探索品種定向定制?！?/p>
要不要管售后？
“噠噠噠……”種植戶陳寶興家院子里，維修師傅正忙著調試插秧機。見李建明到來，陳寶興笑容滿面。
2018年底，陳寶興拿出50多畝田參加甬優4949試種，但2019年底測產時，兩季產量不及預期。李建明硬著頭皮登門拜訪陳寶興，一是賠禮道歉，二是努力說服陳寶興接著試種。
陳寶興相信了李建明的話，2020年底測產時，產量增長依舊緩慢?！袄罱鳎悴缓竦?又拿我當試驗品，虧了算誰的？”陳寶興挺生氣。
“算我頭上!種子免費，減產我賠。”連續兩年辜負試種植戶的期待，李建明只得自掏腰包彌補損失，“再信我一次，明年保準穩產高產?！?/p>
“初步判斷，是播種時間影響產量?！迸d安種業試驗基地負責人徐曉敏介紹，為探究最佳播種時間，公司騰出100畝田設置對照試驗。最后發現，4組試驗田，按播種早晚順序，每畝兩季產量依次遞減50斤左右。
遵循類似的方法，興安種業還對種子的播期、用肥、收割、留樁高度等做試驗，探索形成甬優4949栽培技術體系。
“李總，產量上來了?！?021年，陳寶興試種稻田的兩季平均畝產沖到2800多斤，每畝增產500多斤，節省成本超300元。此后幾年，他按栽培技術體系種植，年年豐收。
“賣產品得附送說明書，栽培技術體系就是種子的說明書，銷售推廣時得給到農戶。”李建明體會到，“說明書”還不能一發了之，“銷售得管售后，服務要跟上?！?/p>
每年初，興安種業聯合各地經銷商組織開技術服務會，會分發一份技術指導手冊給到會的種植戶。此外，施肥、打藥、收割等關鍵時間點，李建明帶著業務員、專家下到田間地頭看長勢。
“以前愁推廣不開，現在是怕被問倒?！崩罱魈寡裕c種植戶建立信任，就需要答疑釋惑、解決實際問題。
記得有一次，種植戶問農藥稀釋倍數，李建明記岔了，說錯了倍數。打完藥沒幾天，秧苗泛黃、燒葉。種植戶質問：“再說高一點，都要被‘燒’死了!”羞愧之余，李建明趕忙搬救兵，請專家支招，但損失已然造成。
“科技應用日益廣泛，種業推廣人員要當‘多面手’，懂技術、會應用。”這幾年，李建明在江西農業大學學習農學第二專業，日常要求部門業務員參加農業相關培訓。今年下半年，他將在華南農業大學栽培專業繼續研究生階段學習。
“話又說回來，我們做技術服務，更多出于營銷考慮。”李建明建議，應多方努力發揮現有技術服務體系效能，讓好種子長出更多、更好的糧食。
還面臨哪些困難？
今年初，興安種業開總結大會通報去年銷售情況——甬優4949銷量下降了。
失落之余，李建明覺得不意外。他拿出某地去年印發的致農民朋友的一封信——種植再生稻存在自然風險、市場風險，對種植戶不給予任何政策支持?！皼]補貼，保險最多保一季，一些種植戶就不種了?！崩罱髡f。
類似情況不鮮見。李建明的業務覆蓋長江中下游大部分省份，他發現，近一兩年來，有的地區不提倡甚至直接發文限制再生稻種植等。
再生稻種植火熱，多地為何出手“降溫”？
“不是所有地方都適合再生稻種植。如果在光溫條件好、適合種雙季稻的地區種再生稻，就浪費了優質的種植資源，可能影響總體水稻產量。從糧食安全大局考慮，得引導。”江西農業農村部門的工作人員表示，在傳統一季稻區，種植戶是否選擇種再生稻，原則上不予限制。
“不少種植戶買不到好種。”李建明觀察到，一些地方再生稻種市場魚龍混雜。“因此，不是所有農戶種了再生稻后都能增收，加上再生稻種植技術要求高，一些種植戶種出來的再生稻兩季畝產比雙季稻低200斤左右，疊加多數再生稻米質量相對偏差，導致最終收入下滑。”江西農業農村部門工作人員說。
江西農業大學教授賀曉鵬補充道：“在水稻品種審定上，目前國家沒有設置專門的再生稻品種審定區試組，市面上再生稻種都是從現有早中晚稻品種中選出來的，再生能力強的就被當作再生稻種出售，一定程度上導致再生稻種市場不規范，農戶選擇品種較困難?！?/p>
“我們會努力提升政策的精準性、針對性，加強優質再生稻種種植引導、推廣，同時支持研發；但在再生稻整體性狀改良前，還將堅持提倡‘宜雙則雙、宜再則再’的原則。”上述農業農村部門工作人員表示。
“地方的政策考量沒錯，行業現狀也如此。不過，我們能做的事情還很多，要努力提高推廣工作實效，讓好種子帶給更多農戶好收益。”李建明逐漸想通。
在全國層面，再生稻種植方興未艾。農業農村部印發的《促進再生稻發展重點工作導引(2025—2030年)》提出，農業農村部門將在“兩季不足、一季有余”稻區，加快良種良法配套，推進農機農藝融合，強化政策支撐保障，促進再生稻持續穩定發展，力爭到2030年全國再生稻面積新增1000萬畝左右。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13日 02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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