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衣窺宋：從刻板印象到真實風貌

南宋黃昇墓 煙色梅花羅彩繪印金花邊短衫 南宋 佚名 《歌樂圖》 身穿紅褙子的樂伎 南宋 劉松年 《宮女圖》 身穿便服的宮妃

“漢服熱”本是興起于21世紀初的小眾愛好，近些年，已然發展成具有廣泛影響力的大眾風尚。然而，在大眾的認知里，宋代服飾往往被貼上“保守、清雅、樸素、簡約”的標簽。當我們重新查閱史料、細究歷史畫作與相關文物后，便可以發現，這些固有印象并不完全準確。

真實的宋代女裝，尤其是引領風尚的宮廷貴族服飾，內斂卻不保守，清雅中藏濃麗，精巧而不張揚，簡約間有層次。于克制之中，流露出獨屬于宋人的審美品味。

內斂風骨，絕非保守禁錮

不少人認為宋代服飾保守，并將其歸因于程朱理學的影響。其實，這種看法既高估了理學在宋代社會的實際影響力，也片面理解了理學的核心主張。以朱熹為例，其理學思想直到南宋中后期才受到推崇，前后影響不過五十余年。而且，在穿衣理念上，朱熹倡導的是“便身”“簡易”，多用“時服”，與“保守”并非同一概念。

從唐到宋，服飾風尚明顯轉變，兩宋內部不同時期服飾風格也存在差異，這是多重社會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既受朝代更替、社會風氣變化的影響，也與宋室南遷、政權偏安后審美意識的轉變有關；同時，氣候環境的變遷、社會主流穿衣理念的更新，也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服飾風格的變化。

宋代社會整體開放包容，在城市建設、經濟、文化、科技等領域都有變革和發展。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女子在穿衣打扮上也求變、求新，遠比我們想象中開放灑脫。她們將衫子對襟穿著，展露修長的頸線，抹胸也不再是羞于示人的內衣，而是直接外顯；她們將襠褲直接外穿，省去長裙的累贅，更顯輕便利落；她們創制出形制豐富的發冠，或高聳張揚，或精巧別致。這些著裝方式與單品，并無拘謹保守之感，反而更添一番自在舒展的風貌。

或許，在評說宋代服飾保守之前，加一句“和唐代服飾相比”，才更加穩妥、客觀。

清雅底色，亦有濃麗華章

人們常認為宋代服飾清雅，這一印象多基于色彩，雖非謬誤，但失之籠統。若要客觀認識，需分場合、按身份具體看待。

在祭祀、冊封、宮宴等重大儀典與場合中，后妃們所穿的袆衣、鞠衣、褕翟等禮服以及大袖霞帔常服，以深青、明黃、正紅為主，色彩明媚莊重。在日常休閑活動中，她們所穿的便服多是素凈淡雅的低飽和色彩。

據《建炎以來朝野雜記》《宋史》《東京夢華錄》等文獻記載，宋代后妃常服多使用真紅、明黃、粉紅等亮色。宮廷樂舞人員為展現舞臺效果，服裝多以紅、緋綠、紫、紅黃等濃艷顏色為主。宋詞中描寫歌女、舞女的“石榴裙”“郁金裙”“揉藍衫”等顏色，亦是明艷靚麗。普通女性則受身份與經濟條件限制，衣著以淡色或面料本色為主。

可見，宋代女性服裝并非一味清雅，而是會根據場合差異、身份地位與職業需要，呈現出濃麗華美的一面。

裝飾精巧，貴在克制有度

宋代女裝雖不似唐代那般雍容華貴，但絕非樸素。唐代女裝的紋樣常以彩繪、纈染等工藝的形式呈現，大面積鋪陳于衣身，色彩鮮艷奪目，與衣料底色形成強烈對比。而宋代女裝紋樣常以單色提花為主，含蓄內斂，與衣身色調和諧相融。

但這并不意味著宋代裝飾簡素，相反，其工藝繁復與考究，甚至超越唐代。

福州南宋黃昇墓以及茶園山墓出土的女裝，最能直觀展現這種極致精工。彩繪、泥金、刺繡等工藝制成的領抹、花邊工巧華美，卻又用之有度，僅點綴于領抹、袖口、裙邊或者接縫處。這種繁簡有道、疏密得當的留白之美，既添精致，又不至張揚。

以黃昇墓中的郁金色旋裙為例，裙身由兩種面料拼接，一種深色，素面無紋，一種淺色，帶有山薔薇、菊花紋樣。比起唐代富麗飽滿的五彩團花，宋代更偏愛纏枝花卉，且多用單色，低調雅致。裙邊所鑲彩繪菊花花邊，不僅是裝飾，更似畫作完成后的勾勒提線，凸顯了“骨相”，挺立了輪廓。

兩座墓中其他的褙子、短衫等衣物也體現了這種“裝飾有度”的理念，花邊繁復精細，面料簡單素雅，一張一弛，一濃一淡，讓整件服飾清麗婉約又不失精巧華貴。

較之于唐，宋代女裝裝飾不尚鋪張，而是呈現出在時代審美浸潤下的宋式氣韻。

簡約形制，藏著層次美學

相較于唐代繁復的紋樣與廓形，宋代服飾更顯簡約，卻在穿著層次上極盡考究。疊穿之妙，自成宋式風雅，甚至被愛好者們戲稱為“宋制疊疊樂”。長衫與短衫、紗衫與短衫、貉袖與長襖，層層相疊，于領口、前襟、袖口、衣裾間錯落有致，色彩相襯，質料相合，簡約而不簡單。

長衫與短衫疊穿，是最常見的層次之美。山西高平開化寺壁畫中的宋代女供養人，發髻精簡，衣衫素凈，長短衣衫相疊，僅在領口露出層次，素簡中見巧思。另有女子身穿白色波點紗衣，罩于深褐衫外，輕薄通透，朦朧如煙。這件紗衫既不擋風，也不保暖，卻是氛圍擔當。宛若一泓清朗的月色披在身上，讓整體衣裝變得輕盈、靈動。又似國畫中的罩染，以極淡、極薄的顏色，賦予畫面和諧的美感。

秋冬時節，短而闊的貉袖搭配窄而瘦的長襖，溫暖又別致。《仙館秾花圖》中，宮妃于襖外罩一件及肘短貉袖，瀘縣南宋石刻中也有女子內搭抹胸、長衫，外穿貉袖的身影，層次分明，實用又美觀。

宋代女裝的疊穿，在簡約之中，藏著長短相襯、虛實相生、疏闊與峭窄相映的宋式美學。

衣裳從來不只是織物與紋樣，它的經緯里，交織著一個時代的審美與氣質。千年前的宋代女子以衣為筆，渲染出宋韻美學的一抹華光。今天的我們以衣為眼，回望歷史，看見的不僅是古雅的服飾，更是一個婉約中藏有灑脫、含蓄間不失靈動的風雅宋。

文/陸蕾（宋代服飾研究者，著有《我在宋朝穿什么》《衣觀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