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1995年4月15號，深圳羅湖。
下午三點多，太陽斜斜地照著，街上人來人往，正是春末夏初的好天氣。
“雅致”高檔女裝店里，敬姐正和店長小劉對賬。
“敬姐，這個月咱們銷售額比上個月漲了百分之二十。”小劉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敬姐翻著賬本，臉上帶著溫和的笑：“不錯，辛苦你了。月底給大家發(fā)獎金?！?/p>
“謝謝敬姐！”
話音剛落，店門被人用力推開。
哐當(dāng)一聲，門撞在墻上，震得玻璃嗡嗡響。
四個男人走了進(jìn)來，清一色短袖襯衫，露著花臂，領(lǐng)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光頭，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
“你們老板呢？”光頭環(huán)顧四周，嗓音很粗。
敬姐站起身，保持著禮貌：“我就是，幾位有事？”
光頭上下打量敬姐，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咧嘴笑了：“長得還行。這店是你的？”
“是。”
“行，那就好辦了?！惫忸^從兜里摸出煙點上，朝旁邊吐了口煙，“我叫阿坤，潮汕人。我大哥看上你這鋪子了，打算租下來，你收拾收拾，下禮拜搬走。”
敬姐皺了皺眉，但還是客氣地說：“先生，這店是我自己買下的，不租?！?/p>
“不租？”阿坤瞇起眼，“大姐，別給臉不要臉。這羅湖商業(yè)街，我大哥說句話，還沒人敢說個不字?！?/p>
小劉在后面有些緊張，輕輕拉了拉敬姐的衣袖。
敬姐深吸一口氣：“那請問你大哥是誰？總得有個名號吧？”
“程耀，聽說過沒？”阿坤下巴一揚(yáng)，“羅湖這一片搞拆遷的，都?xì)w我大哥管。你這店位置好，我大哥想開個珠寶行，你識相點，市價八折，我們買下來。”
“不賣。”敬姐聲音平靜，但很堅定。
阿坤臉沉下來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湊過來：“坤哥，跟這娘們廢什么話？”
阿坤擺擺手，盯著敬姐：“大姐，我再問最后一遍，賣不賣？”
“不賣。”
“行?！卑⒗c點頭，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敬姐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店里回蕩。
敬姐被打得一個踉蹌，扶住柜臺才站穩(wěn)，半邊臉迅速紅腫起來。
“敬姐！”小劉尖叫一聲沖過來。
“滾一邊去！”瘦高個一腳踹在小劉肚子上。
小劉疼得蜷縮在地，眼淚直流。
阿坤走到敬姐面前，伸手捏住她下巴：“大姐，給你三天時間，要么賣店，要么……”他壓低聲音，“我讓人天天來陪你玩?！?/p>
說完，他松開手，朝身后一揮手：“砸！”
另外三人掄起手里的鋼管，對著店里的玻璃柜臺、衣架、模特一頓亂砸。
嘩啦！啪！哐當(dāng)！
碎玻璃飛濺，衣服散落一地。
“住手！你們住手！”敬姐想沖上去，被阿坤一把推開。
不到兩分鐘，原本精致的服裝店變成一片狼藉。
阿坤拍拍手上的灰，走到門口，回頭咧嘴一笑：“記住了，三天。三天后我們來收店，要是還在……”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帶著人大搖大擺走了。
店里只剩下滿地的狼藉，和兩個女人的哭聲。
半小時后，羅湖東門附近的一家茶樓。
二樓包廂，加代正和江林、左帥喝茶。
“代哥，青島那邊的礦，聶磊說手續(xù)基本辦妥了，就等最后蓋章?！苯址掷锏男”咀?，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賬目。
加代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嗯，聶磊辦事靠譜。回頭你從賬上支二十個，給他送過去，算是辛苦費(fèi)。”
“明白?！?/p>
左帥在旁邊剝花生，一顆一顆扔進(jìn)嘴里：“要我說，代哥，咱在深圳待得好好的，跑青島開什么礦啊？這來回折騰。”
加代笑了笑：“雞蛋不能放一個籃子里。深圳現(xiàn)在是挺好，可誰知道以后呢？多鋪幾條路，沒壞處?！?/p>
“還是代哥想得遠(yuǎn)?！弊髱浐俸傩Α?/p>
正說著，加代放在桌上的大哥大響了。
是家里座機(jī)。
加代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傳來敬姐壓抑的哭聲：“加代……店里……店里被人砸了……”
加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誰干的？”
“一個叫阿坤的，說他大哥是程耀……他們要我賣店，我不賣，就動手了……小劉也被打了，現(xiàn)在送醫(yī)院了……”
加代握著電話的手，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但他聲音依然平穩(wěn)：“人沒事吧？”
“我臉腫了，小劉傷得重些，醫(yī)生說要住院觀察……”
“在哪個醫(yī)院？”
“羅湖人民醫(yī)院?！?/p>
“在那等著，我馬上到?！?/p>
掛了電話，加代站起身。
江林和左帥也跟著站起來，臉色都嚴(yán)肅了。
“代哥，怎么了？”江林問。
“敬姐的店被砸了，人也被打了?！奔哟呎f邊往外走，“去醫(yī)院?！?/p>
左帥一腳踢開椅子：“C！誰他媽這么大膽子？敢動嫂子？”
“程耀的人?！奔哟曇艉芾?，“路上說?！?/p>
羅湖人民醫(yī)院，急診科。
敬姐坐在走廊長椅上，右邊臉腫得老高，五個手指印清晰可見。
小劉躺在旁邊的病床上，臉色蒼白，額頭上纏著紗布。
加代帶著江林、左帥快步走進(jìn)來。
看到敬姐臉上的傷，加代眼神一沉。
“怎么樣？”他走到敬姐面前，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敬姐搖搖頭：“我沒事，就是小劉……”她看向病床，“她替我擋了一下，被踹到肚子，醫(yī)生說有內(nèi)出血風(fēng)險，要觀察。”
加代走到病床邊，看著這個才二十出頭的小姑娘。
“代哥……”小劉虛弱地開口。
“別說話，好好休息?！奔哟曇魷睾停搬t(yī)藥費(fèi)不用擔(dān)心，我出。等你好了，給你發(fā)獎金，發(fā)一年的?！?/p>
“謝謝代哥……”
加代轉(zhuǎn)身，對江林說：“你去辦住院手續(xù)，用最好的藥，找最好的醫(yī)生。錢不是問題。”
“明白?！?/p>
“左帥，你在這守著，任何陌生人接近，直接攔住。”
“好！”
交代完，加代拉著敬姐走到走廊盡頭。
“具體怎么回事，詳細(xì)說?！?/p>
敬姐把事情經(jīng)過說了一遍，包括阿坤說的“三天期限”。
“程耀……”加代瞇起眼，“聽說過這個人嗎？”
敬姐想了想：“好像有點印象，前陣子聽隔壁店老板說過，羅湖這邊新起來個潮汕老板，搞拆遷的，手段挺黑，好幾個商戶都被逼走了。”
加代點點頭，沒說話。
江林辦完手續(xù)走過來：“代哥，我問了值班醫(yī)生，小劉情況還算穩(wěn)定，但要住院觀察一周。”
“嗯?！奔哟统鰺煟肓讼脒@是醫(yī)院，又放回去，“江林，你去查查這個程耀。我要他所有資料，背后是誰，手下有誰，做什么生意，越詳細(xì)越好?！?/p>
“現(xiàn)在就去?！?/p>
“好?！?/p>
江林轉(zhuǎn)身走了。
左帥湊過來：“代哥，要我說，直接帶兄弟去把他場子掀了！敢動嫂子，這他媽是不想活了！”
加代看了他一眼：“急什么。先禮后兵，這是規(guī)矩?！?/p>
“可……”
“沒有可是。”加代語氣平淡，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江湖有江湖的規(guī)矩，先遞帖子，約出來談。談不攏，再動手。”
左帥不說話了，但臉上還是憤憤的。
加代拍了拍他肩膀：“放心，這事兒不會就這么算了。但得按規(guī)矩來，懂嗎？”
“懂了?！?/p>
當(dāng)天晚上，加代家里。
江林把查到的資料放在茶幾上。
“程耀，潮汕揭陽人，三十二歲。三年前來深圳，剛開始跟著一個潮汕老板做建材，后來自己拉了一幫老鄉(xiāng)，專門接拆遷的活兒?！?/p>
“去年開始，他在羅湖商業(yè)街那邊強(qiáng)買強(qiáng)賣，用低價逼走了七八家商戶，轉(zhuǎn)手高價租出去，賺差價?！?/p>
“手下有兩個人比較重要，一個叫阿坤，是他發(fā)小，能打，負(fù)責(zé)動手。另一個叫老鬼，是軍師，有點腦子，出主意的?！?/p>
“手底下大概有三十來號人，都是潮汕老鄉(xiāng)，比較團(tuán)結(jié)?！?/p>
“最重要的是，”江林頓了頓，“他表哥是羅湖分公司副經(jīng)理，叫趙國濤。據(jù)說這個趙國濤跟市里某個領(lǐng)導(dǎo)有點遠(yuǎn)房親戚關(guān)系，所以在羅湖這一片，很吃得開。”
加代靠在沙發(fā)上，手指輕輕敲著膝蓋。
“難怪這么囂張?！弊髱浽谂赃吚浜咭宦?，“原來背后有個副經(jīng)理表哥?！?/p>
“代哥，你看這事兒……”江林看向加代。
加代沉默了一會兒，說：“先遞帖子。明天上午，你給程耀打個電話，就說我加代想請他吃個飯，談?wù)劷裉斓氖隆！?/p>
“要是他不接呢？”
“那就打到接為止。”加代聲音很淡，“告訴他，是給我加代面子，還是不給，讓他自己選。”
“明白了?！?/p>
第二天上午十點，江林撥通了程耀公司的電話。
接電話的是個女秘書，聲音嗲嗲的：“您好，耀世地產(chǎn)?！?/p>
“我找程耀程老板?！?/p>
“請問您是哪位？有預(yù)約嗎？”
“我叫江林，加代代哥的人。你跟程老板說一聲，代哥想請他吃個飯。”
女秘書愣了一下：“加代？哪個加代？”
“深圳加代?！?/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喂？”
聲音很粗，帶著點潮汕口音。
“是程老板吧？我是加代代哥的兄弟，江林。”
“加代？”程耀在電話那頭笑了，“聽說過，深圳王嘛。怎么，找我有事？”
“昨天下午，在羅湖商業(yè)街‘雅致’服裝店，您手下一個叫阿坤的兄弟，砸了店，還打了人。那店是代哥夫人開的?！?/p>
“哦，有這事兒？”程耀裝糊涂，“我不清楚啊。阿坤是我兄弟沒錯，但他做什么事，我也不可能事事都知道。要不這樣，我問問，要是真有這事兒，我讓他給嫂子賠個不是，怎么樣？”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明顯沒當(dāng)回事。
江林壓著火氣：“程老板，代哥的意思是，想請您吃個飯，當(dāng)面聊聊。畢竟都在深圳混，抬頭不見低頭見，沒必要鬧得不愉快?！?/p>
“吃飯啊……”程耀拖長了聲音，“行啊，深圳王請吃飯，我肯定給面子。時間？地點？”
“今晚七點，羅湖的‘潮粵軒’，888包廂。”
“行，我一定到?！?/p>
掛了電話，江林看向加代：“代哥，他答應(yīng)了，但語氣不太對勁。”
“意料之中?！奔哟酒鹕?，“讓左帥準(zhǔn)備一下，今晚你跟我去。不用帶太多人，就三五個兄弟，在附近等著就行?！?/p>
“明白?！?/p>
晚上六點五十，潮粵軒888包廂。
加代提前到了，坐在主位上，江林坐在旁邊。
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涼菜，茶也泡好了。
七點整，包廂門被推開。
程耀來了。
他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比阿坤還粗的金鏈子，手腕上是塊金勞，油頭梳得锃亮。身后跟著六個人，阿坤就在其中，還有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的中年人，應(yīng)該就是老鬼。
“哎呀，代哥！久仰久仰！”程耀一進(jìn)來就大笑，朝加代伸出手。
加代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程老板，請坐?！?/p>
“好好好。”程耀一屁股坐在加代對面，他帶來的人站在他身后，沒坐。
阿坤盯著加代，眼神不善。
“代哥，我給你介紹一下?！背桃噶酥干砗?，“這是我兄弟，阿坤，這是老鬼，我公司的副總。這幾個都是跟我混飯吃的?！?/p>
加代點點頭，沒看阿坤，只對程耀說：“程老板，咱們開門見山。昨天下午，你兄弟阿坤砸了我夫人的店，還動了手。這事兒，你看怎么解決？”
程耀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悠悠地說：“代哥，這事兒我問了。阿坤跟我說，他是看上了那店鋪，想租，但嫂子說不租，語氣還不太好。年輕人嘛，火氣大，一時沖動，就動了手?！?/p>
“不過！”他話鋒一轉(zhuǎn)，“打人肯定不對。這樣，醫(yī)藥費(fèi)我出，店里的損失，我雙倍賠。怎么樣，代哥，我這誠意夠足了吧？”
加代看著程耀，沒說話。
江林在旁邊開口：“程老板，您這誠意是有了，但還有個事。您兄弟說，給我們?nèi)鞎r間搬店，不然還要來。這事兒，您看？”
程耀哈哈一笑：“這話說的，那肯定是氣話。阿坤，是不是？”
阿坤哼了一聲，沒接話。
程耀也不在意，繼續(xù)說：“代哥，其實我覺得這事兒吧，也是個機(jī)會。嫂子那店位置是不錯，但做服裝能掙幾個錢？不如轉(zhuǎn)給我，我開個珠寶行，肯定比服裝店賺得多。價格嘛，好商量，市價八折，我現(xiàn)金一次性付清，怎么樣？”
加代終于開口了，聲音很平靜：“程老板，那店是我夫人喜歡，開著玩的。賺錢不賺錢，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她的心血。”
“所以，店不賣，也不租。醫(yī)藥費(fèi)和損失，該賠的賠。另外，動手的人，得給我夫人和店里小姑娘道個歉。這事兒，就算過去了?！?/p>
程耀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往后一靠，盯著加代：“代哥，你這是不給我面子啊?！?/p>
“我給面子，才請你來吃飯?！奔哟部粗安唤o面子，你現(xiàn)在不會坐在這兒?！?/p>
包廂里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阿坤往前一步，手摸向腰間。
江林立刻站起身，擋在加代身前。
老鬼拉了拉阿坤的衣袖，示意他別沖動。
程耀盯著加代看了好幾秒，突然又笑了：“行，代哥，既然你這么說了，那我也表個態(tài)?！?/p>
“醫(yī)藥費(fèi)，我賠。損失，我也賠。但道歉……”他搖搖頭，“我程耀的兄弟，沒有給人道歉的習(xí)慣。尤其是給女人道歉?！?/p>
加代眼神冷了下來。
“那就是沒得談了？”
“有得談啊。”程耀攤手，“店轉(zhuǎn)給我，一切都好說。不然……”他頓了頓，“代哥，不是我不尊重你。深圳王這名號，是挺響，但那都是以前了?，F(xiàn)在深圳，是我程耀的天下?！?/p>
“你這么狂，是仗著你表哥趙國濤吧？”加代突然說。
程耀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你知道就好。我表哥是羅湖分公司副經(jīng)理，跟市里領(lǐng)導(dǎo)都說得上話。代哥，你在江湖上混得開，我承認(rèn)。但白道上的事，你說了不算?！?/p>
“我表哥說了才算?！?/p>
加代點點頭，站起身。
“行，那今天就到這。”
他往外走，江林跟上。
走到門口，加代停下來，回頭看了程耀一眼：“程老板，我給你一句忠告。江湖有江湖的規(guī)矩，白道有白道的法律。你表哥能保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p>
“咱們，走著瞧?！?/p>
說完，推門離開。
包廂里，程耀臉色陰沉。
阿坤啐了一口：“耀哥，這加代太他媽狂了！要不我?guī)值埽裢砭桶阉蔷瓢稍伊?！?/p>
“不急?！崩瞎黹_口，推了推眼鏡，“加代在深圳根深蒂固，硬碰硬我們吃虧。得慢慢來。”
“老鬼說得對?！背桃匦伦拢c上一根煙，“加代不是那些小商戶，嚇唬嚇唬就慫了。得讓他疼，疼到他知道怕?！?/p>
“那怎么辦？”
程耀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陰冷：“他不是有酒吧嗎？有飯店嗎？有生意嗎？咱們一樣一樣來。先從他那小酒吧開始，讓人天天去‘照顧照顧’。我看他能撐多久?！?/p>
加代和江林走出潮粵軒。
左帥從旁邊車?yán)锵聛恚骸按?，怎么樣？?/p>
“談崩了?！奔哟_車門坐進(jìn)去，“江林，你去找一下羅湖分公司的老陳，他跟趙國濤平級，看看能不能遞個話?！?/p>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去。”
左帥也上車，一邊發(fā)動車子一邊罵：“媽的，那個程耀真他媽狂！代哥，要我說，直接干他丫的！怕他個球！”
加代看著窗外，沒說話。
江林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知道加代心里有火，但還在壓著。
這就是加代的風(fēng)格——先禮后兵，不到萬不得已，不動用武力。
可如果對方給臉不要臉……
那接下來，就是雷霆手段了。
第二天，江林去了羅湖分公司，找到治安科的陳科長。
老陳跟加代認(rèn)識多年，平時沒少收加代的好處，關(guān)系不錯。
辦公室里，江林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老陳聽完，皺起眉頭：“程耀？趙國濤那個表弟？”
“對。陳哥，這事兒您看能不能幫忙遞個話？讓程耀收斂點，別太過分。”
老陳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江林，不是我不幫。趙國濤那人，你不太了解。他是副經(jīng)理，我是科長，差著級別呢。而且他那人，特別護(hù)短，尤其是對他這個表弟?！?/p>
“我去說，估計沒用。搞不好，還得罪人?！?/p>
江林心里一沉：“那您的意思是？”
“這事兒，你們最好找更上面的人?！崩详悏旱吐曇?，“趙國濤之所以狂，是因為他跟市里王副領(lǐng)導(dǎo)有點遠(yuǎn)親關(guān)系。王副領(lǐng)導(dǎo)分管我們這塊，所以趙國濤在羅湖，基本橫著走?！?/p>
“除非你們能找到比王副領(lǐng)導(dǎo)還大的關(guān)系，否則……”老陳搖搖頭，“難?！?/p>
從分公司出來，江林臉色很難看。
他給加代打電話，把情況說了。
電話那頭，加代沉默了幾秒，然后說：“知道了。你先回來?！?/p>
掛斷電話，加代坐在辦公室的沙發(fā)上，點了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想起幾年前在四九城，勇哥跟他說過的話：“加代，在深圳混，白道上的關(guān)系你得有。但記住，關(guān)系是雙刃劍，用得好是助力，用不好就是禍根?！?/p>
當(dāng)時他沒太理解，現(xiàn)在明白了。
程耀就是仗著白道關(guān)系，才敢這么狂。
可加代不想輕易動用四九城的關(guān)系。
那些關(guān)系，是底牌，是關(guān)鍵時刻保命用的。為了這點小事就用，不值得。
正想著，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進(jìn)。”
左帥推門進(jìn)來，臉色鐵青。
“代哥，出事了?！?/p>
“說?！?/p>
“咱們在福田的‘夜色’酒吧，昨晚被人潑了油漆，大門鎖眼被堵了?？磮鲎拥男值苷f，是程耀手下阿坤帶人干的，還放話了，說再不識相，下次潑的就是硫酸?！?/p>
加代手里的煙，慢慢被捏扁了。
“還有。”左帥繼續(xù)說，“敬姐今天出門，被人跟蹤了。司機(jī)老周發(fā)現(xiàn)的，甩了半天才甩掉。”
“人沒事吧？”
“人沒事，但敬姐嚇得不輕，現(xiàn)在在家不敢出門。”
加代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觥?/p>
再睜開眼時，他眼神里已經(jīng)沒了猶豫。
“江林呢？”
“在樓下，剛回來。”
“叫他上來?！?/p>
很快，江林走進(jìn)辦公室。
加代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聲音平靜：“老陳那邊怎么說？”
“他說幫不上忙，趙國濤背景太硬。”
“行，那就不指望他了。”加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街景，“程耀這是要跟我玩到底了。”
“代哥，要不我找?guī)讉€兄弟，先把阿坤做了？”左帥說。
“沒用?！奔哟鷵u頭，“打掉一個阿坤，程耀還能找阿狗阿貓。關(guān)鍵是程耀本人，還有他背后那個表哥。”
“那怎么辦？”
加代轉(zhuǎn)過身，看著江林和左帥：“江林，你繼續(xù)查，把程耀所有生意、所有據(jù)點、所有黑料，都給我查清楚，越細(xì)越好。”
“左帥，你調(diào)二十個兄弟，分兩班，二十四小時保護(hù)敬姐和小斌。另外，酒吧那邊加派人手，晚上多留幾個兄弟看著。”
“明白?！?/p>
“還有，”加代頓了頓，“再給程耀打個電話，約他見第二面。這次，我親自打。”
下午三點，加代撥通了程耀公司的電話。
這次是程耀本人接的。
“喂，哪位？”
“我，加代?！?/p>
“喲，代哥啊?！背桃谀穷^笑，“怎么，想通了？要賣店了？”
“程耀，我再給你一次機(jī)會。”加代聲音很冷，“讓你手下阿坤，去我夫人店里，跪下道歉。賠償?shù)昀锼袚p失，再加二十萬精神損失費(fèi)。然后，你親自來我這兒，敬茶認(rèn)錯。這事兒，我當(dāng)沒發(fā)生過?！?/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爆發(fā)出大笑。
“哈哈哈哈！加代，你他媽沒睡醒吧？讓我給你跪下？還敬茶認(rèn)錯？你算老幾??？”
“我告訴你，加代，深圳王這名號，你趁早摘了?，F(xiàn)在深圳，是我程耀說了算！”
“你那酒吧，我砸定了。你老婆的店，我也要定了。不服？不服你動我一下試試？”
“我表哥是趙國濤，羅湖分公司副經(jīng)理！市里王副領(lǐng)導(dǎo)是我表舅！你動我一下，我讓你在深圳混不下去！”
加代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開口：“說完了？”
“說完了，怎么著？”
“行，那就這樣?！?/p>
加代掛了電話。
江林和左帥在旁邊，都聽見了電話里的咆哮。
左帥氣得臉都紅了：“代哥，這他媽能忍？！”
“忍不了?！奔哟叩睫k公桌前，拿起大哥大，撥了一個號碼。
是四九城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一個慵懶的男聲傳來：“喂？”
“勇哥，是我，加代?！?/p>
“喲，加代啊?！庇赂缧α耍霸趺聪肫鸾o我打電話了？在深圳發(fā)財了，忘了哥哥我了？”
“勇哥說笑了。有件事，想麻煩您。”
“說。”
加代把程耀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勇哥聽完，嘖了一聲：“就這事兒？一個副經(jīng)理的表弟，把你難住了？”
“不是難住，是不想鬧太大?！奔哟f，“但對方不依不饒，動到我家人頭上了。”
“家人？”勇哥聲音嚴(yán)肅了些，“動你老婆了？”
“打了，還恐嚇。”
“那還廢什么話?！庇赂缰苯诱f，“你等著，我打個電話。一個小小副經(jīng)理，也敢這么狂？他那個表舅王副領(lǐng)導(dǎo)是吧？行，我記住了?！?/p>
“勇哥，盡量別鬧太大，我還在深圳做生意?！?/p>
“放心，我有分寸?！庇赂缯f，“不過加代，人情歸人情，規(guī)矩歸規(guī)矩。我?guī)湍氵@次，你可欠我個人情?！?/p>
“明白，勇哥。以后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您開口。”
“行，那就這樣。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加代看向江林和左帥：“等兩天?！?/p>
“等勇哥的消息。”
接下來的兩天，風(fēng)平浪靜。
程耀那邊沒再搞事，加代這邊也按兵不動。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暴風(fēng)雨前的寧靜。
第三天下午，勇哥電話打來了。
“加代，搞定了。”
“這么快？”
“嗯，那個王副領(lǐng)導(dǎo)，我托人查了，就是個普通副職，沒多大實權(quán)。我讓老爺子秘書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是不是有個遠(yuǎn)房外甥在深圳橫行霸道?！?/p>
“他當(dāng)時就嚇壞了，說馬上處理。”
“今天上午，羅湖分公司那個趙國濤，已經(jīng)被停職審查了。據(jù)說紀(jì)委從他家搜出不少東西，夠他喝一壺的?！?/p>
加代松了口氣：“謝謝勇哥?！?/p>
“客氣啥。不過加代，那個程耀，你得自己處理。白道上的關(guān)系，我?guī)湍闱辶?，但江湖上的事，我不插手?！?/p>
“明白，我自己來。”
“行，那就這樣。有空來四九城，咱哥倆喝一杯?！?/p>
“一定?！?/p>
掛了電話，加代把江林和左帥叫進(jìn)來。
“趙國濤倒了?！?/p>
兩人眼睛一亮。
“那程耀……”
“沒了靠山，他就是個紙老虎?！奔哟f，“但老虎沒了牙，也會咬人。咱們得讓他徹底怕?！?/p>
“代哥，你說怎么干，我們就怎么干！”
加代想了想，說：“先禮后兵，這是規(guī)矩。我再給他最后一次機(jī)會?！?/p>
“江林，你給程耀打電話，約他明天中午，老地方，潮粵軒888包廂。就說，我請他吃飯，給他個臺階下?！?/p>
“他要是不來呢？”
“他會來的?！奔哟湫Γ摆w國濤倒了的消息，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了。現(xiàn)在，該是他求我的時候了?！?/p>
果然，電話打過去，程耀接了。
這次語氣完全不一樣了，透著心虛和慌亂。
“代……代哥，您找我？”
“明天中午，潮粵軒888，我請你吃飯?！苯终f。
“好，好，我一定到！一定到！”
第二天中午，潮粵軒888包廂。
加代提前到了，還是坐主位，江林在旁邊。
這次，程耀提前十分鐘就到了。
他一個人來的，沒帶阿坤，也沒帶老鬼。
一進(jìn)門，他就滿臉堆笑，點頭哈腰：“代哥，您來得真早。抱歉抱歉，路上有點堵車?！?/p>
加代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程耀尷尬地坐下，自己給自己倒茶。
“代哥，之前的事，是我不對，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不記小人過……”程耀開始道歉，態(tài)度卑微。
加代擺擺手，打斷他：“程老板，客套話就不用說了。今天請你來，是給你，也是給我自己，最后一個臺階?！?/p>
“是是是，代哥您說?！?/p>
“三件事。”加代豎起三根手指，“第一，阿坤去我夫人店里，跪下道歉。第二，賠償?shù)昀锼袚p失，外加五十萬精神損失費(fèi)。第三，你，離開深圳，永遠(yuǎn)別再回來?！?/p>
程耀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代……代哥，前兩條我能答應(yīng)，第三條……能不能商量一下？我在深圳這么多生意，不能說走就走啊……”
“你沒得選。”加代聲音很冷，“要么照做，要么，我?guī)湍阕??！?/p>
程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知道，表哥趙國濤倒了，自己最大的靠山?jīng)]了。加代要弄他，易如反掌。
可是，讓他離開深圳，放棄這么多年打拼下來的地盤和生意……
他不甘心。
“代哥，真的……不能再商量了嗎？”程耀聲音發(fā)顫。
“不能?！奔哟酒鹕?，“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天這個時候，我要看到阿坤跪在我夫人店里。否則……”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確。
程耀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加代和江林離開包廂。
走出潮粵軒，江林問：“代哥，你覺得他會照做嗎？”
“不會。”加代搖頭，“這種人，不到黃河心不死。他還會掙扎。”
“那我們……”
“準(zhǔn)備一下吧?！奔哟聪蜻h(yuǎn)處，“該動真格的了?！?/p>
晚上，程耀家里。
阿坤和老鬼都在。
“耀哥，加代真這么說的？”阿坤瞪著眼，“讓我去給那娘們跪下道歉？我C他媽的！做夢！”
程耀抽著煙，一言不發(fā)。
老鬼推了推眼鏡，說：“耀哥，現(xiàn)在形勢對我們不利。趙國濤倒了，我們沒了靠山。硬碰硬，我們不是加代的對手。”
“那你說怎么辦？真讓我離開深圳？”程耀吼道，“我這么多年打拼下來的基業(yè)，就這么白白送給加代？！”
“當(dāng)然不是。”老鬼眼神閃爍，“但眼下，我們得忍。先服個軟，把眼前這關(guān)過了。等風(fēng)頭過去，我們再……”
“再什么再？！”程耀把煙狠狠摁滅在煙灰缸里，“老子咽不下這口氣！”
阿坤也嚷道：“就是！耀哥，加代不就仗著人多嗎？咱們也不是吃素的！三十多個兄弟，真干起來，誰怕誰??！”
“而且，”阿坤壓低聲音，“咱們手里有‘家伙’，加代那些人，最多就幾把刀，怕他個球！”
程耀眼睛一亮。
是啊，他手里有“家伙”，是去年從云南那邊搞來的，一直藏著沒敢用。
要是真逼急了……
“老鬼，你怎么看？”程耀看向老鬼。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說：“耀哥，動用‘家伙’，性質(zhì)就不一樣了。萬一鬧出人命，那就不是江湖事，是刑事案了。”
“那你說怎么辦？等加代來弄死我？”
“當(dāng)然不是?！崩瞎頁u頭，“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用更……聰明的方法。”
“什么方法？”
老鬼湊近，低聲說了幾句。
程耀聽完，眼睛慢慢瞇了起來。
“你是說……動他家里人？”
“加代最重情義，尤其是對他老婆和那個干兒子。動他們，比動加代本人還有用?！崩瞎砺曇絷幚洌岸?，做得隱蔽點，讓加代查不到我們頭上。到時候，他自顧不暇，哪有精力管我們？”
程耀摸著下巴，思考著。
阿坤在旁邊說：“耀哥，我覺得鬼哥這主意行！媽的，加代不是狂嗎？動他家里人，看他還能不能狂起來！”
程耀想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行，那就這么干?！?/p>
“老鬼，你安排人，盯著加代老婆和他那個干兒子。找機(jī)會，把他們綁了?！?/p>
“記住，要活的。我要用他們，跟加代談條件。”
老鬼點點頭：“明白?！?/p>
“阿坤，你準(zhǔn)備家伙。萬一加代狗急跳墻，咱們得有防備?！?/p>
“放心吧耀哥，家伙我都準(zhǔn)備好了，隨時能用。”
三人又商量了一會兒細(xì)節(jié)，直到深夜。
他們不知道，隔墻有耳。
程耀家樓下，一輛黑色桑塔納里，江林派來盯梢的兄弟，用望遠(yuǎn)鏡看到了阿坤和老鬼離開。
他立刻給江林打電話。
“林哥，阿坤和老鬼從程耀家出來了，看表情不太對勁?！?/p>
“知道了，繼續(xù)盯著?！?/p>
江林掛了電話，對加代說：“代哥，程耀那邊有動靜了。阿坤和老鬼半夜去他家，肯定在密謀什么。”
加代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看來，他是選擇掙扎了?！?/p>
“那我們……”
“按計劃進(jìn)行?！奔哟D(zhuǎn)過身，眼神銳利，“江林，你繼續(xù)盯緊程耀和他那兩個手下。尤其是老鬼，這人陰，得防著?！?/p>
“左帥，你調(diào)一批靠得住的兄弟，準(zhǔn)備家伙。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準(zhǔn)用。”
“是！”
“還有，”加代頓了頓，“敬姐和小斌那邊，再加一倍人手。我總感覺，程耀要玩陰的?！?/p>
“明白，我親自去安排?！?/p>
等江林和左帥離開，加代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里面放著一把黑黝黝的“真理”。
他拿起“真理”，輕輕擦拭。
“程耀，我給過你機(jī)會了。”
“既然你不要，那就別怪我了。”
窗外，夜色深沉。
深圳的霓虹依舊閃爍，但平靜的表面下，暗流已經(jīng)開始洶涌。
一場暴風(fēng)雨，即將來臨。
2002年4月18號，星期四。
早上七點半，小斌背著小書包，蹦蹦跳跳走出家門。
“小斌，路上慢點，放學(xué)直接回家，別亂跑?！本唇阏驹陂T口囑咐。
“知道啦，干媽！”小斌回頭揮揮手，跟著司機(jī)老周上了車。
黑色奧迪緩緩駛出小區(qū)，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小斌在后座晃著腿，看著窗外。
“周叔叔，今天放學(xué)能帶我去吃冰淇淋嗎？”
老周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笑道：“不行，你干爹說了，放學(xué)直接回家。這幾天外面不太平，不能亂跑?！?/p>
“哦……”小斌有點失望，但也沒再說什么。
車子開到羅湖區(qū)的一所小學(xué)門口，停下。
“小斌，到了，下午四點我來接你。”
“好，周叔叔再見！”
小斌推開車門，跑進(jìn)了學(xué)校。
老周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校園里，才發(fā)動車子離開。
他沒注意到，馬路對面，一輛白色面包車?yán)?，兩個人正盯著他。
“鬼哥，就是他，每天接送那小子?！遍_車的寸頭男說。
副駕駛上，老鬼推了推墨鏡，點點頭：“看清楚了嗎？每天固定路線？”
“看清楚了，早上七點五十送到，下午四點來接。中間那小子不出來?！?/p>
“行。”老鬼拿出手機(jī)，撥了個號碼，“阿坤，人我看過了，可以動手。下午放學(xué)的時候，在學(xué)校后面那條小路上，那里沒攝像頭?！?/p>
電話那頭，阿坤的聲音傳來：“明白。人我準(zhǔn)備好了，下午三點半到?！?/p>
“小心點，別出岔子。”
“放心吧鬼哥，綁個小孩，輕輕松松?！?/p>
掛了電話，老鬼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加代，你不是狂嗎？動你家人，我看你還怎么狂。”
同一時間，加代家里。
江林急匆匆走進(jìn)書房。
“代哥，盯梢的兄弟說，老鬼早上開車去了小斌學(xué)校附近，盯了半個多小時才走?！?/p>
加代正在練字，聞言筆鋒一頓，紙上留下一個墨點。
“他親自去的？”
“對，開一輛白色面包車，車牌用東西擋著了，但兄弟記下了車型和特征。”
加代放下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但加代心里卻是一沉。
“他們想動小斌?！?/p>
“我也是這么想的。”江林臉色嚴(yán)肅，“要不要加派人手？或者，這幾天別讓小斌去學(xué)校了?！?/p>
“不。”加代搖頭，“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他們想動，就讓他們動。”
“代哥，你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加代轉(zhuǎn)過身，眼神冷冽，“他們既然敢動我家人，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了?！?/p>
“江林，你去找左帥，讓他選十個好手，下午埋伏在小斌學(xué)校附近。記住，要生面孔，別被人認(rèn)出來?！?/p>
“再找個人，冒充小斌，下午照常放學(xué)，走平時那條路?！?/p>
“等他們動手，一網(wǎng)打盡?！?/p>
江林眼睛一亮：“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p>
“還有，”加代叫住他，“告訴左帥，要活的。尤其是老鬼和阿坤，一定要抓到?！?/p>
“是！”
江林快步離開。
加代重新走回書桌前，看著紙上那個墨點，慢慢將紙揉成一團(tuán)。
“程耀，這是你逼我的。”
下午三點半，羅湖小學(xué)后街。
這是一條僻靜的小路，平時沒什么人走，兩邊是圍墻和一些老舊的店鋪。
白色面包車停在路邊，車?yán)镒⒗ず退膫€手下。
“坤哥，那小子快放學(xué)了?！币粋€黃毛看看手表。
阿坤嚼著口香糖，手里把玩著一把彈簧刀：“不急，等老鬼消息?！?/p>
話音剛落，手機(jī)響了。
是短信，就兩個字：“到了?！?/p>
阿坤把手機(jī)一收，對黃毛說：“去學(xué)校門口盯著，看那小子出來沒。”
“好嘞。”
黃毛下車，裝作路人溜達(dá)到學(xué)校門口。
校門口擠滿了接孩子的家長，吵吵鬧鬧的。
黃毛踮著腳張望，很快看到一個小男孩背著書包走出來，穿著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衣服。
是“小斌”。
黃毛趕緊掏出手機(jī)，給阿坤發(fā)短信：“出來了，一個人，往后面小路走了?！?/p>
發(fā)完，他悄悄跟了上去。
“小斌”低著頭，慢慢走著，拐進(jìn)了后街。
面包車?yán)铮⒗な盏蕉绦?，咧嘴一笑：“兄弟們，干活了?！?/p>
面包車啟動，緩緩開到“小斌”身后。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兩個大漢跳下車，一把捂住“小斌”的嘴，就往車上拖。
“小斌”劇烈掙扎，但小孩的力氣哪里掙得過大漢，很快就被拖上車。
車門關(guān)上，面包車加速離開。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路邊幾個行人看到，但沒人敢管，都裝作沒看見。
面包車?yán)?，阿坤看著被按住的小男孩，哈哈大笑：“小兔崽子，還挺能掙扎?！?/p>
“小斌”被膠帶封著嘴，手腳也被綁著，只能發(fā)出嗚嗚的聲音。
“開車，去倉庫！”
面包車拐了幾個彎，朝龍崗方向開去。
他們沒注意到，后面有兩輛車，不緊不慢地跟著。
一輛黑色桑塔納，一輛灰色捷達(dá)。
桑塔納里，左帥拿著對講機(jī)：“跟上，別太近，別讓他們發(fā)現(xiàn)。”
“收到，帥哥。”
面包車開了四十多分鐘，到了龍崗郊外一個廢棄的工廠倉庫。
這里以前是個五金廠，后來倒閉了，廠房和倉庫都空著，平時沒人來。
車子開進(jìn)廠區(qū)，停在一個倉庫門口。
阿坤先下車，四下看了看，確定沒人，才揮手：“帶下來?！?/p>
黃毛和另一個手下把“小斌”拖下車，押進(jìn)倉庫。
倉庫里很空曠，堆著一些生銹的機(jī)器和廢料。
中間擺著一張破桌子，幾把椅子。
老鬼坐在椅子上，正抽著煙。
“鬼哥，人帶來了?！卑⒗ばχ哌^去。
老鬼站起身，走到“小斌”面前，打量了一下。
“沒錯，是那小子?！彼c點頭，示意手下把“小斌”嘴上的膠帶撕開。
膠帶撕掉，“小斌”大口喘著氣，但沒哭也沒鬧，只是冷冷地看著老鬼和阿坤。
“喲，小子挺鎮(zhèn)定啊?！卑⒗つ罅四蟆靶”蟆钡哪?，“不害怕？”
“我干爹會來救我的?！薄靶”蟆闭f，聲音很平靜。
阿坤哈哈大笑：“救你？你干爹現(xiàn)在自身難保了！等他找到這兒，黃花菜都涼了！”
老鬼擺擺手，示意阿坤別廢話。
他蹲下身，看著“小斌”：“小朋友，我們不傷害你，只要你干爹答應(yīng)我們幾個條件。你乖乖的，我們給你買好吃的，好不好？”
“小斌”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媽的，小子還挺倔。”阿坤有點惱火，抬手想扇一巴掌。
“別動手。”老鬼攔住他，“這是籌碼，打壞了不值錢。”
“是是是，鬼哥說得對。”
老鬼站起身，對阿坤說：“給程耀打電話，告訴他，人到手了。讓他給加代打電話，開條件。”
“好?！?/p>
阿坤掏出手機(jī)，正要撥號，倉庫大門突然被一腳踹開。
砰！
巨大的響聲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
十幾個大漢沖了進(jìn)來，手里都拎著家伙。
領(lǐng)頭的是左帥，手里提著一根鋼管，臉上帶著獰笑。
“阿坤是吧？等你半天了?！?/p>
阿坤和老鬼都愣住了。
“你們……你們怎么……”阿坤話都說不利索了。
“怎么找到這兒的是吧？”左帥走進(jìn)來，身后兄弟把倉庫門關(guān)上，“你以為你們那點伎倆，能瞞得過代哥？”
老鬼臉色一變，猛地看向地上的“小斌”。
“他不是……”
“他不是小斌。”倉庫角落里，走出一個人。
是加代。
他穿著黑色夾克，雙手插兜，慢慢走過來，身后跟著江林和丁健。
“阿坤，老鬼，你們也太小看我了。”加代走到兩人面前，眼神冰冷，“動我家人，這是江湖大忌。你們不懂規(guī)矩，我教你們?！?/p>
阿坤反應(yīng)過來，從后腰掏出一把“真理”，指向加代：“你……你別過來！不然我開槍了！”
加代停下腳步，看著他手里的“真理”，笑了。
“你開一槍試試？”
話音剛落，丁健動了。
他像獵豹一樣竄出，阿坤還沒反應(yīng)過來，手里的“真理”就被踢飛了。
緊接著，丁健一個肘擊砸在阿坤臉上。
阿坤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鼻血直流。
丁健撿起地上的“真理”，對準(zhǔn)了老鬼。
“別……別開槍……”老鬼臉色慘白，舉起雙手。
“都銬上。”加代說。
左帥帶來的兄弟一擁而上，把阿坤、老鬼和另外四個手下都按在地上，用手銬銬住。
“小斌”從地上爬起來，撕掉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是加代手下一個兄弟假扮的。
“代哥，演得還行吧？”小伙子笑著問。
“不錯?！奔哟呐乃绨颍靶量嗔?，回去領(lǐng)獎金?！?/p>
“謝謝代哥！”
加代走到阿坤面前，蹲下身。
阿坤滿臉是血，惡狠狠地瞪著加代。
“看什么看？”加代伸手，拍了拍他的臉，“不服？”
“加代，我C你媽！有本事單挑！”
“單挑？”加代笑了，“你配嗎？”
他站起身，對左帥說：“問問他，程耀在哪兒。”
“好嘞！”
左帥拎著鋼管走過來，一腳踩在阿坤手上。
“啊——”阿坤慘叫。
“說，程耀在哪兒？”
“我……我不知道……”
左帥腳下用力。
咔嚓。
手指骨折的聲音。
“??！我說！我說！”阿坤疼得滿頭大汗，“在……在福田的皇朝夜總會，他今晚在那兒……等我們消息……”
“皇朝幾樓？”
“三樓……最里面的辦公室……”
左帥看向加代。
加代點點頭，對江林說：“你帶幾個人，看住他們。丁健，你跟我去皇朝?！?/p>
“是！”
“左帥，你多帶點兄弟，把皇朝圍了。記住，別鬧太大動靜?！?/p>
“明白！”
晚上八點，福田，皇朝夜總會。
這是程耀名下最大的場子，裝修豪華，生意火爆。
一樓是舞池和卡座，音樂震天響，男男女女在燈光下扭動身體。
二樓是KTV包廂，三樓是辦公室和休息室。
程耀坐在三樓辦公室的沙發(fā)上，喝著紅酒，心情不錯。
老鬼和阿坤去綁人，現(xiàn)在應(yīng)該得手了。
只要人到手，加代就得乖乖聽話。
到時候，不僅不用離開深圳，還能趁機(jī)敲詐加代一筆，甚至把他的生意都吞了。
想到這兒，程耀忍不住笑出聲。
“加代啊加代，你厲害又怎么樣？動你家人，看你還能怎么樣？”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進(jìn)來?！?/p>
一個服務(wù)生推門進(jìn)來，神色有些慌張：“耀哥，樓下……樓下好像不對勁。”
“什么不對勁？”
“來了好幾輛車，下來好多人，把前后門都堵住了?！?/p>
程耀臉色一變，站起身：“什么人？”
“不認(rèn)識，但……看著不像來玩的。”
程耀心里一沉，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往下看。
夜總會門口，停了七八輛車，有面包車，有轎車。
幾十個人站在車邊，黑壓壓一片，雖然沒動手，但那氣勢，一看就是來者不善。
“媽的，難道是加代的人？”程耀額頭冒出冷汗。
他趕緊拿起桌上的大哥大，給老鬼打電話。
嘟嘟嘟……
沒人接。
給阿坤打，還是沒人接。
“C！”程耀狠狠把大哥大摔在沙發(fā)上。
他意識到，出事了。
老鬼和阿坤，很可能栽了。
“耀哥，現(xiàn)在怎么辦？”服務(wù)生緊張地問。
“慌什么！”程耀強(qiáng)作鎮(zhèn)定，“去，把場子里的兄弟都叫上來，帶上家伙。”
“是……是！”
服務(wù)生跑出去。
程耀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里面放著一把黑色的“真理”。
他拿起“真理”，檢查了一下，子彈是滿的。
有了“家伙”，他心里稍微踏實了點。
樓下那些人再多，也不敢輕易沖上來。畢竟，這里是他的地盤。
正想著，辦公室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進(jìn)來的不是服務(wù)生，而是加代。
他一個人，慢悠悠地走進(jìn)來，反手關(guān)上門。
“程老板，晚上好?！?/p>
程耀瞳孔一縮，下意識舉起了手里的“真理”。
“加代！你怎么上來的？”
“走上來的啊。”加代聳聳肩，走到沙發(fā)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紅酒，聞了聞，“82年的拉菲？程老板挺會享受?！?/p>
“我的人呢？”程耀用“真理”指著加代，手有點抖。
“你說阿坤和老鬼？”加代抿了一口酒，“在我那兒做客呢。放心，我招待得不錯，有吃有喝，就是不太自由?！?/p>
“你……”程耀臉色鐵青，“你想怎么樣？”
“我不想怎么樣。”加代放下酒杯，看著程耀，“是你想怎么樣。程耀，我給過你機(jī)會，不止一次?？赡悴徽湎А！?/p>
“我讓你兄弟去道歉，你不干。我讓你離開深圳，你也不干?，F(xiàn)在，你還想綁我干兒子?！?/p>
“你說，我該怎么對你？”
程耀握“真理”的手在發(fā)抖，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加代，咱們談?wù)?。你放了我兄弟，我放了……不對，我沒綁你干兒子，那是個誤會?！?/p>
“誤會？”加代笑了，“程耀，都到這份上了，還裝什么呢？阿坤和老鬼什么都說了，是你讓他們?nèi)ソ壭”蟮摹！?/p>
“你放屁！”
“是不是放屁，你自己清楚?！奔哟酒鹕?，朝程耀走去。
“別過來！再過來我開槍了！”程耀大吼。
加代腳步?jīng)]停，一直走到程耀面前，用胸口頂住“真理”的槍口。
“開槍啊?！奔哟⒅难劬?，“有種你就開槍?！?/p>
程耀額頭冒出冷汗，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確實不敢開槍。
開槍，性質(zhì)就變了。那就不再是江湖恩怨，是殺人案。就算他表哥還在位，也保不住他。
更何況，現(xiàn)在表哥已經(jīng)倒了。
“不敢開是吧？”加代伸手，輕輕把“真理”從程耀手里拿過來，就像拿一件玩具。
程耀渾身僵硬，一動不動。
加代把“真理”放在桌上，坐回沙發(fā)。
“程耀，你現(xiàn)在有兩條路?！?/p>
“第一，我報警，說你綁架未遂。阿坤和老鬼都在我手里，他們會作證。再加上你以前那些爛事，夠你在里面待一輩子了。”
“第二，”加代頓了頓，“把你名下的生意，全部轉(zhuǎn)給我。包括這家夜總會，你的地產(chǎn)公司，還有你在羅湖那幾間鋪子。然后，離開深圳，永遠(yuǎn)別再回來。”
程耀眼睛瞪大：“你……你想吞了我所有產(chǎn)業(yè)？！”
“不是吞，是賠償。”加代糾正他，“你砸我夫人的店，打我的人，還想綁我干兒子。這些，總得有個說法?！?/p>
“不可能！”程耀吼道，“這些是我辛辛苦苦打拼下來的！憑什么給你！”
“就憑你現(xiàn)在在我手里?！奔哟曇衾湎聛?，“程耀，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p>
“給你一分鐘考慮。一分鐘后，你不選，我?guī)湍氵x?！?/p>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和程耀粗重的呼吸聲。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程耀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念頭。
反抗？外面全是加代的人，他跑不掉。
妥協(xié)？那他一無所有，這些年都白干了。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樣？
表哥倒了，阿坤和老鬼被抓了，外面被圍了，他自己也被加代堵在辦公室里。
他輸了，輸?shù)靡粩⊥康亍?/p>
“時間到?！奔哟酒鹕恚斑x好了嗎？”
程耀抬起頭，眼睛血紅。
“我……我選第二條?！?/p>
說出這句話，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
加代點點頭，從懷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這是轉(zhuǎn)讓協(xié)議，你名下所有產(chǎn)業(yè)，作價一百萬，轉(zhuǎn)給我。簽了它，我放你走?！?/p>
“一百萬？！”程耀又跳起來，“我這夜總會就值三百萬！還有地產(chǎn)公司，還有那些鋪子……”
“那你就去里面待著吧?！奔哟闷鹱郎系摹罢胬怼?，對準(zhǔn)程耀，“我數(shù)三聲，一……”
“我簽！我簽！”程耀崩潰了，拿起筆，顫抖著在協(xié)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加代收起協(xié)議，看了一眼，確認(rèn)沒問題。
“明天上午，我會讓人去辦過戶手續(xù)。你配合一下，別?；??！?/p>
“滾吧。”
程耀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沖出辦公室。
加代走到窗前，看著程耀狼狽地跑出夜總會，鉆進(jìn)一輛出租車，消失在夜色中。
丁健從門外走進(jìn)來。
“代哥，就這么放他走了？”
“不然呢？”加代轉(zhuǎn)身，“殺了他？沒必要。他沒了產(chǎn)業(yè)，沒了靠山，什么都沒了，比死還難受。”
“那阿坤和老鬼呢？”
“阿坤打斷一條腿，扔到火車站。老鬼……”加代想了想，“這人太陰，留著是禍害。送他去該去的地方?！?/p>
“明白?！?/p>
“還有，明天你帶人去接收程耀的產(chǎn)業(yè)。夜總會讓左帥先管著，地產(chǎn)公司和鋪子，交給江林處理?！?/p>
“是。”
加代走到沙發(fā)邊，拿起那杯沒喝完的紅酒，一飲而盡。
窗外，深圳的夜，依舊繁華。
只是今夜過后，這座城市的地下江湖，又少了一個名字。
第二天，羅湖，加代家里。
敬姐臉上的傷已經(jīng)好了，正坐在客廳沙發(fā)上，逗著小斌玩。
加代從樓上下來，看到這一幕，臉上露出笑容。
“干爹！”小斌跑過來，撲進(jìn)加代懷里。
“小斌，昨天怕不怕？”加代摸著他的頭。
“不怕！”小斌仰著小臉，“左帥叔叔跟我說了，那是演戲，是騙壞人的！”
“對，是演戲?！奔哟阉饋?，走到沙發(fā)邊坐下。
敬姐看著加代，輕聲說：“都解決了？”
“嗯，解決了。”加代點頭，“程耀簽了轉(zhuǎn)讓協(xié)議，今天上午就辦過戶。他那些產(chǎn)業(yè)，以后都是咱們的了。”
“那他人呢？”
“走了，離開深圳了。以后不會再回來了?！?/p>
敬姐松了口氣，靠在加代肩膀上：“這些天，嚇?biāo)牢伊?。?/p>
“沒事了，都過去了?！奔哟鷵ё∷?，輕輕拍了拍。
電話響了，是江林打來的。
“代哥，過戶手續(xù)辦完了，很順利。程耀那小子還算老實，沒?；印！?/p>
“嗯，夜總會那邊呢？”
“左帥已經(jīng)接手了，場子正常營業(yè)。阿坤被打斷腿，扔到火車站了，老鬼……按您的意思，送走了?！?/p>
“行，你處理好后續(xù)。程耀那些手下，愿意留下的，考察一下，能用就用。不愿意的，發(fā)點錢讓他們走人?！?/p>
“明白。”
掛了電話，加代對敬姐說：“你的店，我讓人重新裝修了，過幾天就能開業(yè)。這次給你裝個最好的，比原來還好?！?/p>
“謝謝你，加代。”敬姐眼睛有點紅。
“謝什么，你是我老婆，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加代笑笑，轉(zhuǎn)頭看小斌，“小斌，明天干爹帶你去吃冰淇淋，想吃多少吃多少。”
“真的？太好啦！”
一家人正說著話，門鈴響了。
傭人去開門，進(jìn)來的是左帥。
“代哥，嫂子?！弊髱洿蛄藗€招呼，表情有點嚴(yán)肅。
“怎么了？”加代問。
“阿坤那邊……有點情況?！?/p>
“說。”
左帥看了敬姐一眼，欲言又止。
“沒事，說吧，嫂子不是外人。”
“阿坤在火車站，被一伙人接走了。看架勢，像是……像是程耀的人?！?/p>
加代皺起眉頭：“程耀不是走了嗎？”
“是走了，但接走阿坤的那伙人，開的是潮汕牌照的車。我讓人查了，是揭陽那邊的。”左帥說，“我懷疑，程耀沒回老家，而是去了揭陽，找了他以前的兄弟?！?/p>
加代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知道了，你繼續(xù)盯著。程耀要是老實待著，就別管他。要是還想折騰……”
他沒說完，但左帥明白意思。
“明白，我會安排人盯著揭陽那邊?！?/p>
左帥離開后，敬姐有些擔(dān)心地看著加代：“會不會有麻煩？”
“不會?！奔哟呐乃氖郑俺桃F(xiàn)在什么都沒了，掀不起什么風(fēng)浪。揭陽那邊，我也有朋友，他翻不了天?！?/p>
話雖這么說，但加代心里清楚，這事兒還沒完。
江湖就是這樣，只要人還活著，恩怨就斷不了。
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加代在深圳這么多年，什么大風(fēng)大浪沒見過？
一個程耀，還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一周后，羅湖商業(yè)街，“雅致”服裝店重新開業(yè)。
裝修一新，比原來更豪華，更大。
敬姐站在店門口，看著煥然一新的店鋪，臉上帶著笑。
小劉也出院了，雖然還有點虛弱，但堅持要來上班。
“敬姐，代哥對您真好?！毙⒘w慕地說。
敬姐笑笑，沒說話。
不遠(yuǎn)處，加代和江林、左帥站在街對面，看著這邊。
“代哥，嫂子這下該高興了?！苯终f。
“嗯，她高興就好?！奔哟c上一根煙，“程耀那邊有什么動靜？”
“沒有，老老實實在揭陽待著呢。阿坤腿斷了，在醫(yī)院躺著。老鬼……消失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p>
“嗯，那就好?！?/p>
左帥湊過來：“代哥，程耀那夜總會，生意不錯，這個月流水有三十多萬。要不要再開幾家分店？”
“不急?！奔哟鷵u頭，“生意要穩(wěn)扎穩(wěn)打，別貪多。夜總會你管著，不懂的可以問問江林。”
“明白。”
正說著，一輛黑色奔馳停在路邊。
一個三十來歲，穿著西裝的男人下車，朝加代走來。
是阿坤。
不對，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他“坤哥”。
“代哥?！卑⒗ぷ叩郊哟媲?，微微躬身。
“來了。”加代點點頭，“夜總會那邊，還習(xí)慣嗎？”
“習(xí)慣，習(xí)慣?！卑⒗みB忙說，“代哥給我機(jī)會，我一定好好干。”
“嗯，好好干，別讓我失望?！?/p>
“是！”
阿坤又說了幾句，這才離開。
左帥看著他的背影，撇撇嘴：“代哥，這小子靠譜嗎？畢竟是程耀的人?！?/p>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奔哟f，“阿坤是潮汕人，在潮汕幫里有點威望。有他在，夜總會那些潮汕客人，能穩(wěn)住。”
“再說了，”加代彈了彈煙灰，“他是聰明人，知道該跟誰。程耀倒了，他要想在深圳混，只能跟著我?！?/p>
江林點頭：“代哥說得對。而且阿坤這人，雖然以前跟著程耀，但沒做過什么太出格的事。能用?！?/p>
“行了，不說這個了?！奔哟褵熎?，“走，去吃飯，我請客?！?/p>
“好嘞！”
三人正要走，加代的大哥大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加代接起來：“喂？”
“加代，是我。”
電話那頭，是個熟悉的蒼老聲音。
加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四爺，您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四爺，深圳江湖的老前輩，今年七十多了，早就退隱多年。但輩分高，面子大，江湖上的人都很尊重他。
“聽說你把程耀趕走了？”四爺開門見山。
“是，他不懂規(guī)矩，動我家人。”
“嗯，這事我聽說了。程耀那小子，確實不像話。”四爺頓了頓，“不過加代，潮汕幫那邊，有點意見。畢竟程耀是他們的人，你這么把他趕走，他們覺得沒面子?！?/p>
“那四爺?shù)囊馑际?？?/p>
“潮汕幫的元老，想約你吃個飯，聊一聊。給我個面子，去一趟，把話說開，以后井水不犯河水?！?/p>
加代想了想，說：“行，四爺開口了，我一定去。時間？地點？”
“明天晚上，潮粵軒，還是888包廂。潮汕幫那邊，會來兩個元老，一個叫炳叔，一個叫強(qiáng)哥。都是老江湖了，你客氣點?！?/p>
“明白，謝謝四爺?！?/p>
掛了電話，江林問：“潮汕幫？”
“嗯，程耀畢竟是潮汕人，我把他趕走，潮汕幫那邊覺得沒面子，想找我要個說法?！奔哟α诵Γ懊魈烊ヒ惶?，把話說開就好了。”
“要不要多帶點兄弟？”
“不用，就咱倆去。四爺作保，他們不敢亂來?！?/p>
第二天晚上，潮粵軒888包廂。
加代和江林到的時候，四爺已經(jīng)到了。
四爺滿頭白發(fā)，但精神矍鑠，穿著唐裝，手里盤著兩個核桃。
“四爺。”加代上前打招呼。
“加代來了，坐。”四爺笑瞇瞇的，“這兩位，炳叔，強(qiáng)哥，都是潮汕幫的老前輩?！?/p>
炳叔六十來歲，精瘦，眼神銳利。強(qiáng)哥五十出頭，胖乎乎的，看著很和氣。
“炳叔，強(qiáng)哥?！奔哟c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加代是吧，久仰大名。”炳叔開口，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程耀的事，我們都聽說了。年輕人不懂事，你教訓(xùn)他是應(yīng)該的。但說到底，他是我們潮汕人，你這么把他趕出深圳，我們潮汕幫臉上無光啊?！?/p>
“炳叔的意思是？”
“我們潮汕幫在深圳，也有幾百號兄弟。你這么做，讓我們很難做?！北蹇粗哟?，“今天請你來，是想討個說法。你給個說法，這事就算翻篇了。不給說法……”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加代笑了，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炳叔，強(qiáng)哥，四爺也在，我就直說了?！?/p>
“江湖有江湖的規(guī)矩，禍不及妻兒，這是底線。程耀動我家人，這是他先壞了規(guī)矩。我按規(guī)矩辦事，沒錯吧？”
炳叔和強(qiáng)哥對視一眼，沒說話。
“至于面子，”加代放下茶杯，“程耀的生意，我接手了。但夜總會那邊，我讓阿坤管著。阿坤也是潮汕人，他管夜總會，潮汕幫的兄弟去玩，我讓阿坤給打八折。這算不算給面子？”
“還有，我在羅湖有幾個鋪子，準(zhǔn)備開潮汕牛肉火鍋，到時候還請炳叔和強(qiáng)哥多關(guān)照。股份嘛，好說，咱們可以一起做?！?/p>
炳叔和強(qiáng)哥眼睛一亮。
他們今天來，說是討說法，其實也是想探探加代的口風(fēng)，看看能不能撈點好處。
沒想到加代這么上道，主動讓出利益。
“加代兄弟爽快！”強(qiáng)哥先笑了，“程耀那小子，確實不懂事。動家人，這是大忌，你教訓(xùn)他是對的。我們潮汕幫，也絕不包庇這種敗類。”
“對，對?！北逡颤c頭，“加代兄弟這么有誠意，我們也不能不給面子。這樣，以后潮汕幫的兄弟，誰敢找你麻煩，我第一個不答應(yīng)！”
“那就謝謝炳叔，謝謝強(qiáng)哥了?！奔哟e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兩位前輩?！?/p>
“客氣客氣?！?/p>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臨走時，炳叔和強(qiáng)哥還拉著加代的手，說以后要多來往，多合作。
四爺笑瞇瞇地看著，對加代說：“你小子，會辦事。”
“都是四爺教導(dǎo)得好?！?/p>
“行了，少拍馬屁。”四爺擺擺手，“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以后在深圳，潮汕幫不會找你麻煩。你安心做你的生意?！?/p>
“謝謝四爺。”
送走四爺和炳叔、強(qiáng)哥，加代和江林走出潮粵軒。
夜風(fēng)有點涼，但加代心里很踏實。
“代哥，這事兒就算徹底解決了？”江林問。
“嗯，解決了?！奔哟c上煙，“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有時候，給點好處，比動刀動槍管用?！?/p>
“那程耀那邊……”
“他翻不起浪了?！奔哟鲁鲆豢跓煟俺鄙菐投几液献髁?，他一個喪家之犬，還能怎么樣？”
“也是?！?/p>
兩人上了車，消失在夜色中。
一個月后，深圳漸漸恢復(fù)了平靜。
程耀的產(chǎn)業(yè)，被加代順利接手。夜總會在左帥和阿坤的打理下，生意更好了。地產(chǎn)公司和那些鋪子，江林也安排人管了起來，該出租的出租，該經(jīng)營的經(jīng)營。
敬姐的服裝店重新開業(yè)，生意比以前還好。小劉也康復(fù)了，繼續(xù)在店里幫忙。
小斌照常上學(xué)放學(xué)，有專門的司機(jī)和保鏢跟著，再也沒出過事。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
這天下午，加代在家里喝茶，江林和左帥來了。
“代哥，揭陽那邊傳來消息，程耀在老家開了個小賭場，生意一般，勉強(qiáng)糊口?！苯终f。
“阿坤呢？”
“腿斷了，接上了，但有點跛。在程耀的賭場里幫忙，沒什么大動靜?！?/p>
“嗯，盯著就行，只要他不來深圳惹事，就別管他?！?/p>
“明白。”
左帥說：“代哥，夜總會這個月流水五十多萬，比上個月漲了快一倍。阿坤那小子，確實有點本事，把潮汕那些老板都拉來了?！?/p>
“能用就好。”加代點點頭，“對了，潮汕牛肉火鍋的店，籌備得怎么樣了？”
“裝修差不多了，下個月就能開業(yè)。炳叔和強(qiáng)哥都投了錢，說開業(yè)那天要親自來剪彩?！?/p>
“行，到時候好好招待。”
正說著，大哥大又響了。
加代接起來：“喂？”
“加代，是我，聶磊?！彪娫捘穷^傳來爽朗的笑聲。
“聶磊？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青島的礦出問題了？”
“沒有，礦好得很，已經(jīng)開始出煤了?！甭櫪谛χf，“我給你打電話，是有個好事找你?！?/p>
“什么好事？”
“我在山西認(rèn)識個煤老板，想投資深圳的房地產(chǎn)，聽說你在這邊混得開，想跟你合作。怎么樣，有興趣沒？”
加代笑了：“有啊，當(dāng)然有。什么時候過來？我安排?！?/p>
“下個禮拜吧，我?guī)^去，咱們當(dāng)面聊?！?/p>
“行，到時候我去機(jī)場接你?！?/p>
掛了電話，加代心情很好。
“聶磊要帶個煤老板過來，談房地產(chǎn)合作。”他對江林和左帥說。
“這是好事啊。”江林眼睛一亮，“深圳房地產(chǎn)現(xiàn)在正熱，要是能搭上煤老板，咱們也能分一杯羹?！?/p>
“嗯，所以下禮拜，得好好準(zhǔn)備一下?！?/p>
“放心吧代哥，交給我?！?/p>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江林和左帥才離開。
加代一個人坐在沙發(fā)上，點了根煙，看著窗外的夕陽。
深圳的傍晚，華燈初上，一片繁華。
這座城市，每天都在變，高樓越來越多，人越來越多，機(jī)會也越來越多。
他加代從一個東北來的小人物，混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不是打打殺殺，而是腦子，是義氣，是規(guī)矩。
江湖路，不好走。
但只要守規(guī)矩，講道義，總能有立足之地。
程耀的事，給了他一個教訓(xùn)，也讓他更明白了一個道理：
江湖上，沒有永遠(yuǎn)的敵人，也沒有永遠(yuǎn)的朋友，只有永遠(yuǎn)的利益。
但有些東西，比利益更重要。
比如家人，比如兄弟，比如底線。
這些，是他加代的根本，誰也碰不得。
誰碰，誰就得付出代價。
手機(jī)響了，是敬姐打來的。
“加代，晚上回來吃飯嗎？我燉了湯?！?/p>
“回，馬上就回?！?/p>
掛了電話，加代站起身，穿上外套，準(zhǔn)備回家。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的余暉透過窗戶灑進(jìn)來，給客廳鍍上一層金色。
一切都很好。
這就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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