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帕克和卓：白山派的“宇宙之主”與南疆權力游戲

如果站在今日喀什的浩罕村，你一定會看到一座氣勢恢宏的伊斯蘭古建筑群。它的穹窿頂高達26米，外覆綠色琉璃磚，墻壁上鐫刻著精美的阿拉伯文和波斯文訓誡。

當地人多稱它為“香妃墓”，但它的真名是阿帕克和卓麻扎——白山派首領阿帕克和卓及其家族的陵墓。

這個名稱本身就透著一種悲愴的悖論：一個人究竟該有多大的功業和罪惡，才能讓一座陵墓在三百多年后仍讓人既景仰又嘆息？

一、權力的游戲：從“帶路黨”到“宇宙之主”

故事要從一場家族內斗說起。明末清初，南疆的葉爾羌汗國盤踞著伊斯蘭教的兩大蘇菲派別——白山派與黑山派。這兩派同出中亞教主瑪哈圖木·阿雜木一門，卻為了爭奪教權與世俗政權，進行了長達200多年的血腥爭斗。阿帕克和卓，正是白山派第四代領袖。

他原名希達葉圖拉，出生在哈密，早年隨父親穆罕默德·優素福在喀什噶爾傳道。父親去世后，他接掌白山派教權，并支持亦兀勒巴兒思汗奪得汗位。但權力的天平很快傾斜——黑山派支持的伊斯瑪儀汗從阿克蘇反攻，亦兀勒巴兒思汗被殺，阿帕克和卓被逐出天山南路。

被逐之后的阿帕克和卓，踏上了一條漫長的流亡之路。他輾轉中亞、天山北路，又進入甘肅、青海，以“巡游傳道”之名組織力量。在甘青地區，他廣泛傳授了納格什班迪耶學理和虎非耶修持儀式，對當地伊斯蘭教門宦的形成產生了深遠影響。

但流亡中的阿帕克和卓明白，單憑宗教聲望不足以卷土重來。1678年，他進入西藏，拜謁了五世達賴喇嘛。達賴喇嘛寫了一封信，交給他的得意門生——正在準噶爾盆地崛起的噶爾丹。于是，1680年，阿帕克和卓充向導，引準噶爾兵南下，攻滅葉爾羌汗國。

噶爾丹俘虜了葉爾羌末代汗王及其王室，卻沒有強迫當地人改變信仰——他需要的只是一塊穩定的、能提供后勤補給的領地。他給那位達賴座下的伊斯蘭教長賜了一個稱號“阿巴克”，蒙語意為“首領”。但這人并不滿足于此，他按波斯語義將其改為 “阿帕克”——即“宇宙之主” 。

一個從家鄉狼狽出逃的宗教領袖，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宇宙之主”。

二、十年統治：傀儡王座上的橫征暴斂

阿帕克和卓成了天山南麓的實際統治者，但代價是什么？他每年要向準噶爾繳納十萬兩白銀和二十四萬斤糧食。為了湊齊這筆巨款，他在南疆橫征暴斂，經濟上實行的苛捐雜稅多達二十余種。他還強迫數萬民工，花費數萬騰格白銀，為自己修建豪華的陵墓。

他在南疆建立起政教合一的統治體制，在城鄉各地普遍設置“喀孜庫扎特”“米爾阿迪利耶”“穆塔斯甫”等官吏，以伊斯蘭教法和白山派道乘為“立國”之本，排擠和鎮壓黑山派穆斯林。

他還大量兼并土地，本人成為擁有數萬畝土地和眾多農奴的大農奴主。在他統治的十年間，他更換了兩任可汗，把白山派和卓家族推上了權力頂峰。

康熙三十四年，黑山派發動暴動，阿帕克和卓被殺——有記載稱被殺死，也有一說被毒死。他死后不到八個月，其子雅雅和卓也被殺，白山派在南疆的統治宣告瓦解。他從引兵入關時的“帶路黨”，到橫征暴斂的土皇帝，再到被起義群眾推翻的獨裁者——這不過是一個不到十年的輪回。

三、血脈的詛咒：后裔、叛亂與帝國碰撞

如果說阿帕克和卓的故事僅僅是他個人權力的興衰，那或許還不值得后人大書特書。真正讓白山派成為新疆200余年歷史繞不開的存在，是其血脈的延續。他的曾孫瑪罕木特生下了兩個兒子——波羅尼都與霍集占，后世合稱“大小和卓”。

1755年，乾隆皇帝出兵討伐準噶爾，長期被軟禁在伊犁的白山派和卓家族被釋放。乾隆聽從了地方勢力的建議，派遣大和卓波羅尼都去南疆招撫，打算畢其功于一役。

然而，對南疆上百年來黑白兩派之爭一無所知的乾隆，不知不覺中成了白山派獲得權勢的工具。1757年，“大小和卓之亂”爆發，清軍耗時兩年才將其平定。

這還遠遠沒有結束。此后數十年間，白山派后裔不斷卷土重來：1820年，波羅尼都之孫張格爾由浩罕國入疆發動叛亂；1865年，波羅尼都曾孫布素魯克在阿古柏支持下回到新疆，成為傀儡汗王。一代又一代，白山派似乎陷入了一種宿命的輪回——要么依附于外部勢力，要么被外部勢力所利用，始終無法真正立足于自己腳下的土地。

四、一座陵墓，多重解讀

今天的阿帕克和卓麻扎，占地約50100平方米，由墓室、禮拜寺和講經堂等組成，墓室內共葬有家族五代72人。因民間傳說乾隆皇帝的容妃（香妃）葬于此，故又有“香妃墓”之稱——盡管史料證實她實際葬于河北清東陵。

有學者精辟地概括道：這里安葬的主人公，“既有維護國家統一的功臣，也有破壞國家統一的罪人；既有真正的宗教圣人，也有披著宗教外衣干盡壞事的假圣人”。這種評判，也許最適合阿帕克和卓本人。

他推動了伊斯蘭蘇菲派在新疆、甘青的傳道，在中國伊斯蘭教史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但與此同時，他為了個人權力引外兵入關、敲骨吸髓般地壓榨百姓、長期人為制造教派隔閡，這些歷史欠賬也無法一筆勾銷。

阿帕克和卓的墓室穹頂高達26米，遠遠看去如一座高聳的王座，但他和他的后裔們，始終沒有真正坐穩過這片土地。當一個人以“宇宙之主”自居，卻淪為他人棋盤上的棋子時，他留給后世的，或許就只有這樣一座既輝煌又沉重的陵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