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隨便走進一家超市,堅果區的貨架能擺得老長。葵花籽、南瓜子、開心果、腰果、巴旦木、碧根果、夏威夷果……琳瑯滿目,看著像是中國人嗑了幾千年的老東西。
但要是把這些堅果的來歷全部查一遍,會發現一個挺出乎意料的事:貨架上最顯眼的那幾樣,幾乎全是外來的。有的幾百年前才進中國,有的幾十年前才普及,真正算得上"老祖宗的零食"的,反而都躲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這事兒值得好好捋一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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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說這些"新移民"是怎么來的
葵花籽這個事,知道的人確實不多。
咱們現在嗑得最歡的葵花籽,原產地是北美洲。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后,向日葵才開始走向世界。大約在明朝中后期,它才傳到中國,但當時沒人想著吃籽,就是種在院子里賞花用的。花盤大、顏色鮮,文人覺得好看,農人覺得稀奇,但是把里面的籽扒出來嗑——這個習慣,要等到晚清民國才慢慢流行起來。
換句話說,嗑瓜子這件事,在中國撐死也就一兩百年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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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瓜子跟葵花籽差不多,同樣原產美洲,同樣明朝進來,進來之后也沒立刻變成零食,是后來慢慢才被人們發現可以吃的。
開心果比這兩個進來早一點,但也談不上是什么"本土貨"。它的原產地在中亞、西亞一帶,古代叫"阿月渾子",大約唐代通過絲綢之路傳入中國。《酉陽雜俎》里寫過:"阿月渾子,出波斯國,波斯呼為阿月渾子。"進來之后,也不是普通人能吃到的東西,是宮廷和貴族圈子里的輕奢果品,尋常百姓連見都見不著。
腰果、巴旦木、碧根果、夏威夷果這些,就更不用說了,進入中國普通老百姓生活,基本都是近現代的事,有的甚至就是這三四十年才大規模普及的。
把這些全劃掉之后,貨架就空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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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年前的那把榛子
說中國本土堅果,從考古說起最有說服力,因為那是實物,不是文字,挖出來就是挖出來了,做不了假。
陜西西安,半坡遺址。這個地方很多人在歷史課本上見過,是距今六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時代聚落。考古人員在那里出土了炭化的榛子。
六千多年前,那是什么概念?文字還沒有,城市還沒有,朝代還沒有,夏商周都還沒影兒,但咱們的祖先已經知道榛子好吃,會專門把它采回來。
這把炭化的榛子,安安靜靜埋在土里幾千年,等著被人挖出來。它本身就是最扎實的證據——榛子在中國的歷史,比任何文獻記載都要早。
從先秦到明清,榛子一直是民間最常見的堅果之一。《禮記》里有記,《本草綱目》里有載,既可以生吃、炒著吃,也可以榨油。古籍里描述榛子的文字,語氣都很隨意,就是日常之物,不是什么稀罕珍品,說明它在老百姓生活里出現得非常普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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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里的板栗
栗子進《詩經》,這個知道的人稍微多一些,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意味著什么。
《詩經·鄘風》里有一句:"樹之榛栗,椅桐梓漆。"把榛子和栗子并排種下,和梧桐、梓樹放在一起,都是院子里正經種的樹,不是野外隨便采的。這說明在周代,板栗已經是人工種植的重要果樹,不再只是山里的野果子。
但板栗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它多好吃,而是它當年能當糧食。
淀粉含量高,飽腹感強,耐儲存,容易大量采集——這些特點放在糧食短缺的古代,意味著板栗在特定地區可以直接救命。《史記》里有一段話說得很直接:"燕秦千樹栗……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又說燕地一帶"有棗栗之利,民雖不由田作,棗栗之實,足食于民"。板栗果實豐富到不用種田都能填飽肚子,這個地位放到今天的零食語境里完全想象不到。
糖炒栗子這種吃法,宋代就已經有了。文獻里有"炒栗"的記載,蘇軾還專門寫過:"老去自添腰腳病,山翁服栗舊傳方。"腿腳不好,用吃栗子來調養,栗子補腎健脾的功效,古人早就心里有數。
南北兩地,吃栗子的方式各有不同。北方糖炒,南方煨粥、入菜,栗子燒肉在古代就是名菜,傳到今天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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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子和文人的那點淵源
仰韶文化遺址出土過松子,距今五千多年。
松子在古代的定位,跟榛子和板栗略有不同。后兩者更偏向大眾零食,松子則因為油脂高、香氣濃、產量相對有限,在古代帶著點"雅"的氣質,文人圈子里特別喜歡。
《神農本草經》把松子列為上品,說它"久服輕身不老,延年益壽"。這話放到今天大概是廣告用語,但在古代是正經的藥典記載。《本草綱目》里也專門寫了松子的食療功效,認為長期食用對肺、腸都有好處。
唐詩宋詞里,松子偶爾會出現在意境清幽的場景里。松林、石桌、炒松子,配上一壺茶,這是古代文人喜歡的那種慢生活畫面。當然普通百姓也吃松子,只是沒那么多詩意包裝,就是香,好吃,有空就嗑幾顆。
松子做點心也是古代就有的。宋代的市井食鋪里,松子糕、松子餅都是常見品類,不是什么特別高端的東西,算是日常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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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桃的身份問題
核桃這個,必須專門說一說,因為關于它的誤解挺多的。
很多人聽說核桃古代叫"胡桃","胡"字一出來,就以為它是張騫出使西域從外面帶回來的,屬于外來物種。這個判斷只對了一半,甚至可以說基本上是錯的。
中國是核桃的原產地之一。云南、西藏、四川、新疆等地,都有原生的野生核桃種群,和西亞傳進來的品種是不同的支系,不是同一回事。歷史上確實有通過絲綢之路引進西域核桃品種的記錄,但中國本土的核桃在這之前就已經存在,并且經過幾千年的本土馴化和培育,形成了自己的品種體系。
漢代上林苑大規模種植核桃,這是有文獻記載的。從那之后,核桃在中國歷朝歷代都是重要的滋補堅果,可以生吃,可以炒食,可以入粥,可以榨油,也可以入藥。《備急千金要方》《本草綱目》里都有大篇幅的核桃記載,古人認為它補腎固精、溫肺潤腸,是日常養生的重要食物。
核桃外皮堅硬,古代沒有現在的開核機,需要用石頭或者工具敲開,這道工序反而給吃核桃這件事增加了一點儀式感。老人坐在院子里,把核桃放在青石板上,用小錘一敲,取出里面的核桃仁,一邊嗑一邊曬太陽,這個畫面在中國延續了幾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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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更邊緣的本土堅果
除了板栗、榛子、松子、核桃這四個主角,古代還有一些如今不太主流、但曾經非常重要的本土堅果。
橡子,就是橡樹的果實。它含有大量單寧,直接吃又苦又澀,需要反復浸泡去澀,工序繁瑣,但這道工序擋不住饑荒年代的百姓。磨成粉,可以做橡子面、橡子豆腐、橡子涼粉。現在中國部分山區,橡子涼粉還是一道傳統小吃,算是保留下來的歷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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錐栗和茅栗,是板栗的野生近親,個頭小,但同樣是本土栗類,在山地丘陵大量生長,古代山區百姓的日常采集食物。山桃仁、山杏仁,古代也常被當作堅果食用,同時也是重要的油料來源,順帶還是藥材。
這些東西現在超市貨架上幾乎見不著了。但它們在中國飲食史上是真實存在過的,不是陪襯,是主角,填過無數人的肚子,也藏進了無數地方的飲食記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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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挺值得想一想的事
把時間線拉出來放在一起看,有個對比挺有意思。
葵花籽進入中國,是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后,是在明朝中后期,是在鄭和下西洋之后的那個時代。而在那之前的幾千年,中國人已經嗑了幾千年的榛子、板栗、松子、核桃。
半坡遺址的那把炭化榛子,安靜地躺在土里等了六千多年。那個時代連文字都沒有,但人已經知道什么好吃,會把好吃的東西帶回來,留下來。飲食習慣的形成,有時候比文明的誕生還要早。
現在這些本土老堅果的處境有點微妙。板栗還算撐得住,每年秋天糖炒栗子的香氣一出來,還是有一大批人追;核桃也還在;但榛子、松子,在貨架上已經被進口堅果擠到了邊角,很多年輕人買堅果第一反應是碧根果、夏威夷果,反而對吃了幾千年的本土堅果沒什么特別的感情。
這倒不是壞事,食物本來就會流動、遷移、更新換代,沒什么非要保護的道理。
只是知道一下來歷,挺好的。知道自己嗑的那把葵花籽,在中國也就一兩百年的歷史;知道盤子里的板栗,在《詩經》里就被寫到過;知道半坡遺址挖出來的那把榛子,比任何一個朝代都要老——
吃東西偶爾也可以吃出點歷史感來,也沒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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